第二日天氣出乎意料得晴朗。楊麗華厭煩了最近幾日接連不斷的夢境,早早地起身,心中滿是心事,吃不下早膳,獨自穿過廂房,繞到了後院,遠遠地站在廊中似有似無地打量着眼前的參天槐樹。
已是仲春,清晨不覺得陰冷,楊麗華沒有披上外衣,也不覺得冷澀。
隻是散着芳香的這朵朵槐花卻像凍僵哆嗦似得在微風中上下顫動着,大有不久就會随風拂向廣闊世界的樣子。
“噗”,一朵槐花在空中打着圈落進了溪流,趁着流水漸行漸遠,終是沉淪。藍翅黃須的蝴蝶自此再沒有出現過。
接下來的盞茶功夫,楊麗華緊張地盯視着滿眼的槐花,或許下一朵會緊接着,再下一朵也會跟着落下來,直至變得如同蝶槐宮那般光秃乏力。
可是并沒有。雖是這季節最後一波花穗了,可是眼下要散盡芬芳還不是時候。
過了很久,沒有第二朵槐花斷送了生命。她松了一口氣。
這株槐樹不知從何時起就種在了院中,不管是原先主人植下的,還是父親出于什麽原因栽下,在她與宇文赟認識開始便一直見證着兩人的種種情愫,于她來說有着别樣的意義。
也是爲何她終是來到這個容易睹物傷情的地方來排遣雜亂内心的緣由。
此時她的内心很靜,什麽事都不去想,以至于獨孤伽羅走到她的身後都沒覺察到。
獨孤伽羅輕拍着她的肩膀:“麗華,早膳準備好了,快去吃一點吧。”
“母親,女兒沒有胃口。”
“是生病了嗎,還是在家裏住得不習慣?”
“不是,我隻是想一個人靜靜。”
“還是爲了他?”
“不全是。女兒發現了新的秘密……也是擔心父親今天……”
“你父親還像往日一樣精神,看來是成竹在胸,你就别多想……你就是什麽都想太多了,所以心裏便煩悶了。”
“希望是女兒多慮了”,楊麗華頓了幾瞬,轉過頭看着獨孤伽羅:“有一個問題……”
獨孤伽羅想都沒想說:“有什麽就問吧,這孩子怎麽大了說話這般吞吐。”
“這株槐樹是誰種下的?”
聽了,獨孤伽羅的眸色飄忽有些慌張,遲遲不說話。
“母親也不知道啊,還以爲是父親在我小時候種下的呢?”
“……确實……是你父親種下的。”
“哦,爲什麽想到要種下一棵槐樹呢,莫非那也是你們年輕時的一個秘密?”楊麗華腦中有了新奇的想法,臉色好看了許多。
“沒,說是風水……”獨孤伽羅支支吾吾并不想說清楚。
“你們信奉佛法,怎麽還相信玄學風水之說?”楊麗華問。
“凡事甯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這個道理……”
“也是哦。”楊麗華想想确實如此,世上不知是否有鬼,相信存在的人卻在大多數。
不再追問下去,獨孤伽羅放輕松了許多,怕女兒似得說去吃早膳去了。
走到轉角,獨孤伽羅停了下來:“宇文公子,這麽早來了,孩子們還在用膳……”
宇文述作揖一拜:“夫人,我是有事來找娘娘的。”
“哦。”獨孤伽羅做了一個“請”的姿勢。
宇文述快步地走到了楊麗華跟前。
“宇文大人……”
宇文述不安地喉結抽動了一聲,咽下了一口口水,才說:“我有一樣東西要交給你,麗華……我能這樣稱呼你嗎?”
沒有地位尊卑的言語讓楊麗華聽着舒服,可是下一瞬她已意識到這一切是什麽意思了,卻還是試探得問:“什麽東西?”
“我宇文述的心。”
楊麗華愣了一下,感覺有些酸腐的好笑。
“我知道這世間任何一樣珍寶都無法恰到好處地陪襯你,以我卑微的俸祿也買不起,也生怕你會不喜歡。所以,我覺得我把喜歡你的這份心交托給你是最好的選擇。”
看着宇文述的表情,他是認真的。
楊麗華臉上露出了難辦的神情,不知是該拒絕該答應。
“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是在臨天宮,初見你的樣子,我便十分歡喜,以緻于爲了跟你說上話放棄爲官的原則,不冷靜地越級将字條直接呈給了你……導緻了後面的事情,我很抱歉。可是你并沒有怪罪我,我覺得我是有機會的。”
宇文述說到這裏低下了頭。
“因爲這不是你的錯,我沒必要也不應該怪罪于你。”
“你到底……是怎麽看我的?”
“怎麽說呢,你是一個嚴謹認真的人才,在大理寺能讓你發揚光大,本……我很欣賞你的辦事能力。”
“僅此而已,沒有其他方面的感覺?”
“本宮不知道你要說什麽方面的?”
“說了這般明了了,你不是不懂的吧。換言之,你是否也喜歡我?”
“……”
“看得出在丞相府的時候,我能從你眼神中看出一絲信任,這種感覺很好。在天香宮宮的時候我也是想要保護心愛的女人那樣守護在你身前……還有在烨芳宮的時候,我覺察到你是有所觸動的……現在我隻等你一個答複。”
接着,兩人陷入了長達盞茶的沉默,一人等待着對方做出回應,一人卻滿臉寫着欲言又止,拖入無盡的糾結之中,難以啓齒。
“呼……”楊麗華長歎了一口氣,别扭地說:“你是知道的,他屍骨未寒,我此時如果……有違綱常。”
“我願意等,到别人忘得都差不多的時候。現在隻是……我在心裏猶豫了很長時間一直都沒機會說,所以現在無亂如何也要說出來……現在你隻需要給我一個肯定的認同即可,讓我稍稍心安,好嗎?”
……
他扯下身上的一片衣角,爲站在那裏發呆出神的楊麗華遮在眼前,在發後打上結。
楊麗華詫異地緊緊抓住他的手不放:“你要做什麽?”
“這些場面,娘娘還是見不得的好。”
說着掙脫了她的手,護在身後。
……
“麗華。”一雙寬大的手從身後探入了她的腰際,合攏,熟練地緊緊擁入懷中,“父皇已經答應我們的婚事了。”男子說着,激動地一把抱起了楊麗華。
楊麗華低下頭,兩腮绯紅,如火似荼:“赟哥,快放我下來,要是讓旁人看到了……”
……
誰的舉動更動情,誰更能讓她動心?
楊麗華搖搖頭:“你這樣我很難辦。”
确實,時間這東西邪乎得很,這種習慣的感覺會讓人難以放下,何況面對的還是差點火候的一見如故,你說是吧?
愛,這種東西細水長流,極其忌諱心急兩字。不知是該說是宇文述未曾經曆談情說愛的急切,還是什麽,竟會犯如此錯誤。如果等上一陣,說不準這般好感就會變成正果了。
看着楊麗華一臉得痛苦艱難,宇文述一下子心灰意冷:“好了,我懂了。”
楊麗華雙眼紅着,也算幹脆:“既然你心意明了,恕我失陪。”沒有回頭,循着長廊徑直轉到了前院。
“啊……”是一聲怒吼。
此時,楊麗華剛拐到廂房一側,聲音聽得真切,心裏明顯空落得一時發冷。
宇文述粗魯扯開寬大的衣袖,亮出了右手的鈎爪,輕蔑地看了幾個彈指的時間。起初,他是想順着面龐劃拉下一道印子的,可終是下不起手。
他有些哽咽着,自嘲道:“人家爲了心愛的人,能狠下心腸劃過手腕。可我……我居然這麽怕死,連這種事情都不敢做……怪不得别人愛不下你,呵呵。”
他的眉眼露出一絲兇光,猛地推出了右手鈎爪。“噗嚓”響過,鈎爪不偏不倚刺中了槐樹主幹,留下一道鋒利的抓痕。
瞬間,槐樹主幹劇烈地震動了一下,從枝頭如花雨般紛揚落下無盡的槐花花瓣,像是匍匐在地的歎息,又宛如分道揚镳的戀人那樣悲情。
楊麗華停在拐角處,在一陣耳鳴的虛幻中聽到了這記足以撕裂心肺的聲響。
宇文述憤憤地快步繞了出來,她趕忙躲進一間無人的廂房,合上了房門,防止與他照面。他滿臉怨念地沒有理睬傭人的詢問和楊家衆子的目光,我行我素地跨出了府門。
确信宇文述離開後,她才推門而出,正對上幾個弟弟好奇驚訝的目光。
“姐姐,你們怎麽了?”楊諒放下了手中的弓。
楊廣走到他的旁邊附耳道:“我猜是他們吵架了。”
楊麗華無力地搖搖頭,折回了後院。槐樹似乎頃刻間變成了一個蒼老的老人,滿頭銀發或許還算得上是精神矍铄,可是如今……稀薄的讓人生發憐憫。
有至少五分之二的槐花被硬生生震落于地,似是在地上凝成一層淡色的霜。
他們的故事,她和宇文赟的故事,知曉的人有很多。宇文述不會不知道這株槐樹對于她的意義是什麽。
可是偏偏他暴露出的憤怒将本來美好的精神寄托摧殘地體無完膚,楊麗華感受到心好像被他的鈎爪劃過似得,留下了血肉模糊的創面,難以回複。
回不去的,世間萬物的種種,一旦發生,就回不去了。
自陳月儀動了複仇的念頭以後,
當宇文赟想要占有熾繁開始,
從鄭譯選擇自保起,
當他做出傷害她僅剩念想的行爲開始。
她對他的好感徹底死在了腹中。
沒來得及驚異到底是爲什麽他會變得不像心中那般美好了,他就像一個陌生人那樣走出了她思維的海洋。
這時候,在她心底,到底是孰輕孰重,有了明确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