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伴着東風傾瀉如注下了一夜,楊麗華一夜多夢,醒來的時候已是正午。
娥英在前屋乖乖地玩着過家家的遊戲,嘴裏自言自語,不吵不鬧。
不自禁地,楊麗華感到一陣呼吸急促,輕輕推開門扉,走上長廊,沒有訊鷹停駐,一時狐疑間已然繞進了後院。
飽經風霜的巨槐雖然枝根壯茂,綴在枝上的槐花此時卻是嬌貴,一夜風雨落得滿地殘花碎瓣,着實讓人心疼。就像誰和誰的愛情一般觸手即碎。
出乎意料地,楊堅竟在府中,此時正背着手站在廊下不知是看着昏暗的天空還是惜花傷神,一副面無表情的樣子。
“父親。”
“你來了,昨夜睡得晚?”
“不是,夢多,有些昏沉。”
風雨飄搖下,金貴的槐花就像是被戲人操控的牽線木偶般被苦痛地推搡,漫無目的地四處亂顫。
殘花敗蕊就像棄子那樣被槐樹毫不留情地抛棄,夾着雨水瓣瓣扶風飛遠……
“眼下也是花落的時候了,這槐花怕是開不過下一場風雨了。”楊麗華不無傷花之情地說。
“花雖是好看,卻嬌貴得很,哪怕不是人爲摘采……因爲風一直吹打,不然或許還能……”
楊堅的表情也并沒有開心到哪裏去的樣子,顯然也是含着傷情和無奈,因而聽上去有些語無倫次。
“?”楊麗華盯視着他,沒聽懂。
楊堅的眼神又飄向天空,定定地說:“不過也是早晚的事了。”
“原來你們都跑到這裏來了啊?”
獨孤伽羅來叫他們吃午膳,眼神從楊麗華身上移到楊堅身上,駐留了幾瞬,而後眸色突然暗了下去,繼續說:“好了好了,再看又要睹物傷神,午膳已經準備好了,不然要涼了。”
“……走吧,麗華。難得我白天在府裏,一起吃熱鬧一些。”
“嗯。”
三人并排往前院走去。高颎神色慌張匆忙過來。
“高伯,是宮裏的訊鷹來了嗎?”
“什麽訊鷹,我怎麽……”楊堅剛想問是怎麽回事。
高颎的頭已搖成了撥浪鼓:“不是的,不是。是韫絮宮天右皇後娘娘她……”
“熾繁怎麽了?”
“宮人來傳話,說是她自缢身亡了。”
楊麗華眼裏一陣昏暗,迷茫伴着費解萦繞心頭:“怎麽會?這不可能。”
她剛誕下孩子,怎麽會在這時候選擇自殺?還以爲她有了孩子這一層就不會看不開了,到頭來還是想得簡單了。
不知是該說熾繁對宇文溫難以忘懷的深情還是該批評她心眼兒小,看不寬?還說别人呢,自己也不是也從鬼門關裏走了一遭。
“千真萬确。是韫絮宮侍奉宮女親自來通報的,她還在府中,大小姐可以去問問。”
楊麗華立馬追了出去。宮女焦急地等在門口,踱着步。
“到底怎麽回事,好端端的。你沒有陪在熾繁身邊嗎?”
宮女一臉委屈:“娘娘說乏了先補個覺,就支開了奴婢們所有人,結果到了用膳的時間還沒有動靜,屋裏的小皇子也餓得開始哭了一陣……奴婢才推開門……娘娘已經懸梁自盡了。”
“她爲什麽要這樣?”
宮女搖搖頭,從懷中摸出一封信:“這是娘娘在睡前寫下的,本來是囑咐奴婢保管好等到了傍晚時候送來。”
楊麗華接過信,剛要打開。楊堅和獨孤伽羅也出來了。
宮女警覺地抓住了楊麗華的手,壓低了聲音,附耳道:“我家娘娘特意叮囑奴婢告訴皇後娘娘您,這封信務必單獨的時候再看。”
“難道……”
“應該是極其秘密之事,隻是奴婢看娘娘寫這封信之時,表情傷感,時而落淚,時而懵懂發呆了好一陣子。”
“你先别說了,随本宮進宮看看。”
“蹊跷得很,白天鄭大人來找過娘娘一次。”
“哪個鄭大人?”
“鄭譯鄭大人。”
“他……來做什麽?”
因爲陷害宇文溫,熾繁對鄭譯恨之入骨,他們怎麽會有交集?楊麗華剛要帶着宮女走。
楊堅叫住了她:“麗華,真的是熾繁娘娘嗎?”
楊麗華點點頭:“是的,父親。”
“這下壞了”,楊堅蓦地一臉慌張:“夫人,你們先吃吧,我要進宮一趟。”
“難得一家人白天一起吃個飯……”
“現在還吃什麽飯啊?熾繁自缢,我擔心尉遲迥會……”楊堅朝獨孤伽羅吼了一句,便不回頭地走了。
熾繁,全名尉遲熾繁,是尉遲迥的孫女。尉遲迥又是先帝宇文邕的表兄,一生跟随其征戰無數,所以常年在外領兵,手握重兵。
而尉遲迥一向疼愛熾繁,上次杞國公的事情,要不是看在先帝的面子上,他早就向宇文赟倒戈相向了。
現在,熾繁死了,他很有可能會懷疑是被人所害,會勃然大怒,擁兵反抗……
楊麗華跟在楊堅後面上了車辇:“父親,你說他會謀反?”
“他就這個寶貝孫女,當初杞國公案的時候,他就差點和天上翻臉,現在的情形就更難說了。”
“父親,女兒也要一同入宮。”
“也罷。高颎,你速派人去通知各位大人丞相府議事。”
“是。”
“你也是該和她見上最後一面。咳,這孩子也不容易。”
“嗯,一直以來,女兒都把她當作妹妹來看。”
“這孩子跟她祖父一般都很不安生啊。”
“畢竟經曆這麽多,也不能怪她。”
……
楊麗華和宮女入了後庭,楊堅則走向了丞相府。
從南門進入,楊麗華站在了蝶槐宮前,突然想起訊鷹已經好幾天沒來了,不禁擔心起珍兒的安危。
進了宮門,卻不見珍兒,唯有雀兒在擦拭燈台。
雀兒一陣驚異:“娘娘,你回宮啦?”
“珍兒呢?”
“回禀娘娘,前日珍兒姐姐嘟哝着訊鷹怎麽不見了,就出門了,到現在還沒回來,通知了大理寺似乎他們也找不到人。”
“訊鷹一向訓練有素,怎麽會無故消失,莫不是……珍兒走之前說去哪裏了嗎?”
“她神神秘秘的樣子,奴婢問她,她也不說。”
楊麗華心裏安慰自己:她估計是去調查太史台失蹤官員出了宮,然後耽誤了。
還是先去韫絮宮。打着傘去往韫絮宮的路上必經過朱滿月的浣水宮。
天色昏暗,室内的視野應是更加渾濁。浣水宮裏卻絲毫不見燈火,是怎麽回事,在午睡?還是說她不在?
眼下,她可是最大的嫌疑人,又可以稱之爲最大收益者。如果連熾繁都死了的話,還有誰能威脅到宇文闡的皇位。
我?
本來五個皇後的奢靡,現如今卻也凋敝不堪。
難道她下一個目标就是我了嗎?楊麗華在心裏問道。卻自然是得不出答案。
這麽說來,會不會熾繁的自殺都是被僞裝出來的呢?
不是說早上的時候鄭譯來找過熾繁……
難道鄭譯也已經投向了朱滿月那邊,急着來邀功了?
楊麗華轉過頭問宮女:“鄭譯來說了些什麽?”
“鄭大人讓娘娘屏退了奴婢們,在後殿說話……不過,好像發生了争吵,兩人的聲音都很響,奴婢覺得當時娘娘情緒有些激動,隔着門都能聽到她的聲音。”
“你聽到些什麽?”
“大緻……大緻是關于宇文……”
“是關于宇文溫的吧?”
“是。”
“那這封信是……”
“是鄭大人走後寫得。奴婢偷偷看到了娘娘寫信的場面。”
楊麗華立時好像明白了些什麽。
不對,不對。這裏面有古怪。
熾繁一定是知道了些什麽所以寫信給自己,可是卻招來了殺身之禍。明面上鄭譯用激将法想将騙熾繁想不開自殺,而宇文述就在暗中偷窺……
又是對付元樂尚和陳月儀那般的手法?然後僞裝成自殺的樣子來誤導宮女們,挑起尉遲迥的戰火,除去手握重兵的他……
宮裏已經處置的差不多了,宇文赟的幾個皇叔又因爲要謀害父親被誅了家族,最後一個眼中釘便是不安定的尉遲迥。
就像當年逼迫杞國公宇文亮謀反一樣,用尉遲熾繁的死來逼迫尉遲迥對抗朝廷,給大周徹底換血。
你真當天下人是傻子,看不出來嗎?可爲什麽連父親都不出來說句話呢,就因爲連這個丞相的位子也是這群人渣捧出來的嗎,所以不敢說嗎?
這恐怕就是步步爲營的權術,但朱滿月是無法想得出來的吧,能想到這一出的當屬宇文述了。
衣冠禽獸!爲了權謀,就甘願做這種散盡天良之事?若是把這些想法用在如何中興大周之上,該是多好的事情。
楊麗華看着黯淡無光的天際,風吹得烏雲轉得極快,像漩渦一般似乎頃刻就能吞盡這凡塵的一切。
她感覺一陣頭暈目眩,面對着走過來的撐傘的白衣男子。
是宇文述。
本以爲他會佯裝恭敬地一拜,而後轉頭離開,沒想到。
他笑得異常詭異:“娘娘,還沒到呢,爲何就體力不支了?果然爲了此事少了休息,娘娘憔悴了不少。”
“……宇文大人,你是從韫絮宮裏出來?”
“下官正是從宮裏來。”
“哦?”
“确定是自殺。”宇文述盯着她,不笑不皺。
“難道不是你和鄭譯的手筆?”楊麗華揶揄問道,心裏卻是一陣撕裂難明的痛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