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我回到小屋裏。對我來說,這隻是一間窩,說這是家,未免太顯落魄。在小屋裏,我一向是得過且過,晚飯一般都是午飯的殘羹,今天的午飯,昨天的午飯,前天的午飯也有過,而今天什麽都沒有,少一頓晚飯也餓不死,畢竟我也是上過大學的人。

我剛想打開電腦,聽到了節奏清晰的三下敲門聲,我想實在奇怪,今天怎麽不撞門了?我起身爲她開門,她立馬殺了進來。

她說,今天早上的,是失誤,絕對是失誤!我現在就要做菜給你吃,做番茄炒蛋!說着提了提手中的塑料袋,裏面有幾顆番茄。

她好像對全世界宣布,讓你知道,我陳烨也會做菜!

我說,嗯。

她走進廚房突然大叫一聲,有賊!

我也驚了一跳,哪呢?

她說,你家雞蛋沒了,你家遭賊了,現在的賊也真是,雞蛋都偷,要是讓我逮到這樣的賊,我一定

我說,那賊就是我,蛋在那呢。

她環顧四周,說,哪呢?

我指了指垃圾桶。

她有些失落,問我,你爲什麽扔了這些雞蛋?

我說,會壞掉。

她說,不會的,我今天早上才買的。

我說,它早晚會壞掉,因爲我又不會做。

她說,那你不能這樣對待他們。它們還沒有發揮應有的價值。

我說,我們花錢買了,它就已經體現了自己最大的價值。

我看她似乎很傷心,這樣的她我隻見過一次,她說,我以爲雞蛋隻有被吃掉才是發揮最大的價值。

我糾結起來,好,我吃,你去做吧。

她從垃圾桶裏拎出雞蛋,又不傷心了,說道,好,你等着瞧!

我覺得她這是在威脅我。

我等了半個小時,她端了一盤子色彩斑斓的東西出來。

我看了看,說,你做得菜都和你做得面一樣。

她說,我做菜不講究色香味,隻要香味,你們男人太色,不給你們色。

我說,我是變态,我不講究。

她說,不講究就吃一點。

我忐忑地挖了一勺子放到嘴裏,覺得什麽東西膈牙,我翻弄了一下盤子,除了上面一層紅紅的爛泥,下面全是雞蛋,當然,些許的蛋殼是必不可少的。

我說,你這放了多少蛋?

她說,我怕你不要蛋。

我領會了,說道,我不要蛋,你不可以強塞給我,會吃出人命的,這是犯罪!

她說,是嗎?那你不吃了,我不是怕犯罪,是怕你出人命。

陳烨一怯生生的摸樣,看得我不忍再開口責備,我說,廚房裏還有番茄嘛?

她很是誠懇地說,隻剩番茄了。

于是我們兩個人的晚飯就是四個番茄,我很怕吃酸,這兩個圓圓的紅球吃得我胸如火燎,而她很受用,很顯然,她有做孕婦的潛質。

那盤子和稀泥就這麽丢在桌上,我說,不洗,反正也不吃宵夜,什麽時候再在家吃,什麽時候再洗。她忙不疊地贊同我的說法。于是我們坐在沙發上看電視。

自從我接觸了網絡以後,大部分時間,電腦完全取代了電視,在各大TV上播放的電視節目,中看的實在不多,她喜歡看偶像劇,而這時正在播《泡沫之夏》。

我問她,你就這麽喜歡看偶像劇?

她說,嗯,像童話。

我說,王子和灰姑娘嗎?

她說,嗯。

我說,這種東西還是少看的好,代入感太深就麻煩大了,現實中少有王子愛上灰姑娘,這隻能便宜種馬。

她把目光從電視上移開,看着我問,那王子都愛上誰了?

我沉思片刻,說,王子都愛上王子了呗。

她白了我一眼,陪我看個電視話這麽多,不喜歡的話,喏,把盤子洗了。

我經過慎重決定,還是陪她看電視的好。其實我對黃曉明演得角色大多沒什麽印象,就像對房祖名和周傑倫一樣,因爲他們演戲都有一個特點,演誰都是自己。

又看了五分種,我真想對黃曉明友情的提醒一下,我覺得還是唱歌更适合你。

我決定洗盤子去。

這些未熟的成熟雞蛋被我通通倒進了垃圾桶裏,發出一聲悶響,我安慰他們,你們淌過了刀山,下過了油鍋,也終未能逃離此地,不過,萬幸,你們已經發揮了價值。

我從廚房裏出來,擦幹了手上的水,摸了摸口袋,确定那半包萬寶路還在裏面,搬了一張凳子徑直走向了陽台,根本沒有理會電視裏的劇情,也沒有理會她的神情。

其實,我很小的時候總是執着于認爲陽台就應該灑滿陽光,就像我認爲鉛筆就是鉛,水銀就是銀,鑽石就是石。正是晚上八點,無别于冬夏,這個時間,黑才是主色調,遠處的霓虹在這座小縣城裏不知疲倦地賣弄着風情。

我點上一支煙,深深地吸了一口,感受着那些粗重的氣體在胸腔裏翻湧,對着遠處的霓虹,輕輕的呼了出來,霓虹就在這一刻熄滅,空中再也看不見她曾經存在過的痕迹,我吃驚于這樣的發現,即便當我下一秒就反應過來,這隻是她正常的閃爍時,我心裏依舊停留着一絲驚喜,就這樣循環往複,我對着她吹一口氣,她消失在空氣中,我笑出聲來,作爲一個年方二十五的青年,我知道我笑得很沒道理。

我沒有什麽煙瘾,大多數時候我隻是利用那五分鍾打發一下惱人的時間,所以我真正算得上煙民的年歲還是在大學,在我的宿舍裏,煙民的比例占到了百分之七十五,曉峰也抽煙,而且抽就不會差,這讓我放心大膽地買爛煙來抽,我會抽的越來越好,曉峰則不同,他隻能越抽越差,原本他想用好煙在我身上堆砌起來的優越感在我一根一根的拔光他的煙中粉碎了,優越感和自卑感總是結伴出現,而對于我和了了這種無恥的人來說,沒有自卑感,也就沒有曉峰的優越感。

那年的大一不盡如人意,到了學期末,我才開始對這周遭産生熟悉感,起初我以爲是因爲我發現在許多女生都有些面熟,長得都有點像我以前的同學,但是我仔細一看以後才發現,原來那些女同學長得都像我以前的男同學,所以我認爲原因肯定不會是這個。

大學不像我的前人所告訴我的那樣,可以成天的逃課上網,還沒老師追查,還可以肆無忌憚的品味大學校園裏的美女,但是事實根本不是這樣的,美女不是妓女,雖然同樣需要花錢,但在那個隻能有大前門和群英會相伴左右的歲月裏,我實在沒有閑錢來泡妞。成天的逃課上網更是無從談起,因爲方圓十裏隻有學校網吧,而我們學校裏的電腦根本不能用來上網,其功能僅限于掃雷,這不是最倒黴,最倒黴的就是,掃個雷老師還要追查。

不過,大學的生活裏似乎沒有平淡,我依舊每天都看見許多大學生抱在一起打群架,我嘲笑他們,連狗都懂什麽是君子動口不動手,你們這幫靈長類都不懂。

而且每天我在食堂裏,總能比在課堂裏學到更多的東西,比如,我知道了,原來有一種自來水叫西紅柿湯。我還聽說,有一個人吃我們學校的包子,可以一口吃到餡,我覺得這樣的嘴應該去申請吉尼斯。一年下來,除了難吃,食堂也沒有再給我留下任何旗幟鮮明的特點。到今時我也隻記得那會兒米很便宜,水很便宜,油很便宜,鹽很便宜,其餘的一律和美國接軌。這個情況到了大二有所改善——米水油煙全部和美國接軌,剩下的,全部和上海接軌,竊以爲國際經濟形勢一目了然。

大棍真的很有大學生的風範,他的生活很充實,日韓,歐美,國産,動漫,一應俱全。我覺得這些應該是在暑假裏就該完成的工作,他帶到了學校裏來,理由是,暑假裏沒時間看A片,都在演A片。不過後來大棍也不看A片了,因爲長了針眼,已經不太能看清屏幕。但是我相信他已經很有内涵了,隻要你給他一個豔麗的裸女,他立刻就能自編自導自演自拍一出愛動片。他換而是和女朋友沒日沒夜地煲電話粥。我知道他這是憋不住了。

大棍說,我就是中國特色的大學生。

了了說,不對,你是中國最色的大學生。

我笑出聲來。

我擡手向後拍牆,想打開開關,觸到一支溫潤的手,我轉過頭去,她打開了燈,捂着嘴笑,通透的眼睛裏甚至閃過一絲狡黠,月亮就在她的身後,但我覺得她比月亮還要明亮。

她說,你個笨蛋,真白癡。

我說,嗯。

她說,你往那邊坐點。

我說,屋裏還有凳子,自己搬一個去。

她說,要麽你去搬,要麽讓我坐一半。

我讓開了大半個凳子,她很順當地貼着我坐在旁邊,然後把燈給關了。

我問,幹嘛關燈,你想對我怎麽樣?

她說,臭美你的,誰要把你怎麽樣,看月亮不要開燈。

我說,我沒看月亮,我在裝白癡,把燈開了。說着我便把手伸了過去。

她抓住我的手臂,咬了一口,力氣很小,我再次暗爽,再次出于禮貌,再次哎喲了一聲,說,你晚飯沒吃飽麽。

她說,不要看霓虹,看月亮。霓虹都是假的,都是電充出來的,月亮的美是最真實的。

我說,月亮也是反射的太陽的光,也是假的。

她想了想說,我說她是真的,她就是真的。

我不再理她,掐着煙屁股丢在煙灰缸裏,我已經很久沒有清理過煙灰缸,裏面滿是煙蒂,即便我還經常在這裏看月亮。

片刻的沉默後,她問我,你說月亮後面有什麽?

我說,月亮後面有宇宙。

她說,那宇宙後面呢?

我說,宇宙後面隻有黑暗了。

我很确定的我答案,因爲我看過很多星際題材的科幻電影,這些電影裏多多少少都會有這樣一個鏡頭。

她說,你怎麽知道宇宙隻有黑暗?宇宙裏面也許有光明。

她把我問住了,宇宙的後面我确實沒有去過,我無法用肯定的語氣表達自己未知的事情,從來如此。

她說,我覺得宇宙裏有的是光明,我很小的時候,我就懂得光的反射,還知道如果沒有阻擋,光可以去到她想去的任何地方,我聰明吧。

我說,你小時候夠無聊的。

她說,哪有哎,那之前我媽媽經常騙我,要是我再不聽話好好睡覺,就讓警察叔叔把我綁在炮竹上,送到天上去,那裏沒有媽媽,沒有爸爸,就像小黑屋子。你知道嗎,我那時候從來都不知道炮竹“咻”的一聲飛上天,然後去了哪裏,其實它們都掉下來了,就在我的腳邊,我笨吧。哈哈,但是自從那以後,我就經常反駁媽媽,我說,我不怕,我身邊的光肯定也能到達宇宙的某個地方,那個地方肯定有光,何況奧特曼就來自宇宙深處,他是光的超人,宇宙裏不是小黑屋子,我就不睡覺。從那以後,我媽媽隻能編其他的借口來騙我去睡覺。哈哈,我真聰明。其實,我真的是這麽想的,我覺得宇宙裏面怎麽會有無盡的黑暗呢,這不對,你知道光速這個概念麽?光也是有速度的,也許在很遠很遠很遠很遠很很遠的地方,有一片光正準備出發,那個地方真的太遠了,光都要跑好長一段時間,但是我相信他會來的,他肯定已經在路上,我們看不到他,隻不過他還沒有來而已。

我說,你知道一件事嘛?

她說,什麽?

我說,你剛剛那一段話裏面,一個他媽也沒有。

她哼了一聲,一股香氣噴到了我的臉上。她站起身來掏出手機,對着天空亮着屏幕。

我說,你幹什麽呢?

她說,我把我手機的光發出去,沒準外太空就會有人看到。你說這個人是火星的還是土星的呢?我覺得最好還是火星的吧,我火星人的電影看得比較多,我對他們比較熟悉。

我很佩服這個姑娘,我覺得在這個死氣沉沉的年代保持這樣的想象力真不容易,我說,你也不怕,火星人看到你的光以後把你這個地球上的花姑娘給綁票了。

她一笑,說,不會的,我知道你會保護我的。

我說,你和你媽肯定不用做親子鑒定了。

她說,啥意思?

我說,都他媽太無聊了。

她不以爲然,說,咦,也不知道誰無聊,剛剛在這邊玩吹燈,你當你是,哦,不是,呸呸呸。說完還裝摸樣地拍拍嘴。

我不再搭理她。

她問,你喜歡月亮嗎?

我說,一般。

她說,你應該喜歡她,她離你這麽近,又這麽美,還這麽真實,你應該喜歡她!

我說,你就知道她離我近?

她說,是啊!

我說,爲什麽?

她說,她顯得大!

我輕笑一聲,說得你自己跟月亮似地,我看你就臉大!讓開點,我把燈開了。

她鼓着臉說,你臉大!就不讓!

我很難理解,同樣是吃了兩個番茄,這總共才有多大的熱量,可我愣是沒有辦法弄住她誰,對這樣的僵持狀況,我隻能隐隐開始用力。

燈光應聲而亮,這時我發現她的臉離我很近,我聞得到她的呼吸,她沒有動,我知道女孩子在這樣的情況下還不後退說明了什麽,但是我依舊沒有啃下去的勇氣,我還是再等,我要她說出來,要你給我一個明示,這是我所需要的勇氣。

我看到她的兩隻手交疊在腿前,十指糾纏,嘴唇顫動着張合。

我決定往後退一點,說,你嘴裏還有番茄的酸味。

她愣了一下,還擊,你也有!

我說,真的啊?

我假裝震驚,把手捂在嘴上,哈了一口氣,又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說,嗯,是有。

說完我就起身離開了陽台,往後身後抛下一句,刷牙,誰後刷,誰睡沙發。

她站在原地,指着我怒罵一句,他媽的,又欺老娘,你睡沙發!

我躺在沙發上與天花闆對視,隔壁的房間傳來國标中文發音型的笑聲,哈,哈,哈,哈,一字一頓。

就像昨天晚上,我們隔着牆睡了一夜,這次我沒有裸睡,我做好準備讓她突然撲到我的被窩裏,這便使我不會因爲赤裸着身體而不好意思把她擁到懷裏,我的右腦不停的勾勒這樣的場景,在我的眼前高速模拟,我甚至編寫好了對白,我會對她說,沒關系的,我不是什麽清白之軀,能幫你暖被窩是我的榮幸。我想好了讓她如何安安心心地第一次睡在有我的被窩裏。

這一夜,相安無事,而我也無從捉摸她對我的感情,我無數次個夜晚裏以爲自己離她的内心近了一步,可每當天亮之後又發現那麽的遙不可及。我和自己搗鼓了幾句,千萬不要拿一個女人是否願意睡在的枕邊來判斷她對你的感情。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除了整晚不睡,三年内我沒有在六點之前起過床,好像要争在太陽之前看這新鮮的一天的第一眼,我做出了一個決定,雖然我知道這個決定和起早沒有一點關系。

其實如果按照原本的情節,我應該是,一個吊兒郎當的混子,跌跌撞撞在六月份畢業,當然,塞點錢給老師是必要的,這樣可以保證自己的畢業證書不緻難産,接下來的事要麽和狐朋狗友出入風花雪月,要麽去到外地和一些不知哪冒出來的舅舅叔叔下海打拼,多少有點積蓄,回來盤個店面,請兩個小工,自給自足,調戲路經此地單身或者不單身的女性,留下過往單身女客的号碼。荒唐到二十五六歲,再找一個能生的生個,了此殘生。

是的,我安排的情節沒有一個發生了,或許在那個時候,這些腐爛的生活方是正式我所期許的,隻是我這樣做在現在看來無比幼稚,生活裏,你總得小心翼翼。否則,也許第一個情節就會被生活篡改。

我從未想過“小倩”會再次出現在我的面前,而且,還是那一席白衣,我從未想過妖孽在朗朗乾坤之下依舊這麽耐看。

我似乎對白有着特殊的情結,在我每天隻許有一塊錢零花錢的日子裏,我是多麽迷戀的一位女性,她就是白蛇傳裏面的白娘子,名喚白素貞,有所耳聞是條白森森的蛇,是的,從那個時候我就開始不再懼怕妖精,她是我所見過的最純潔的女妖,不僅僅因爲那一身白衣,我甚至從來沒有見過她和自己的人類丈夫親親,這是一個多麽純潔的妖精,我看着身邊的小夥伴因爲法海收了許仙而扼腕的,我拍着他們的肩膀說,節哀節哀。其實心中大快,我唯一的競争對手都沒有了。

那時我上四年級,我仍舊記得我們班上有一三角戀曝光,兩個女生爲了自己的心上人寫作業,結果一人寫了一份交上去,最無恥的是,那男的從來不寫作業,這次竟然也寫了,我可以想象到老師拿這三本名字一樣,内容一樣,但是字迹完全不一樣的作業本時,内心有多麽的掙紮。當然可以預見的,最後時刻,他的理性戰勝了感性,當着全班八十個學生的面,他将那男生一頓毒打。三本作業本當做反面典型挂在黑闆的遠角,直到升五年級迫于要換教室的壓力才取下來。

我看着那兩個小姑娘哭成淚人,我無能爲力,我想即便是雷鋒叔叔所能做的也隻是往前一步走,稍息,立正,敬禮,道,朋友,得饒人處且饒人,稍息,自由活動。而以上流程裏沒有一個細節是我有所敢爲的。那是一場别開生面的毒打,我的那位同學幾乎滾遍了教室,當他起來的時候,大理石的地面已經煥然一新。所有學生都深深地低下頭,好像大家都參與了這場慘禍,我也隻能随大流的坑着腦袋,我能做什麽?我連慰藉他們仨的心理活動都沒有,我隻是在自我慶幸,我愛上的是一個電視裏的女妖,積善救世,菩薩心腸,美若天仙,法力高強,我無從獲得她給我帶來的好,唯一我可以明了的,就是隻要我這輩子都不說我是多麽的鍾意她,老師這輩子也沒有理由将我毒打,這便是我的高明之處,我準備在我小學畢業以後就去找她,我的野心也不大,最低要求,親親就行。

而當我知道她之所以不親親,是因爲演她相好的也是一女的,實在無從下口,當我知道,原來孩子的生産過程是一個比親親更邪惡的過程,當我知道,原來我生命裏第一個渴望追尋的女性比我大三十歲,我倆根本沒戲時,我失落了很久,大約半個小時。之後,我便不再去懷想那條白蛇的善良與美麗,我也不再幻想許仙與她在橋頭相遇時,我突然出現,一腳把她官人踢到橋底下,伴着“千年等一回”的旋律,我再和她深情相擁。那時我便在自己的心裏征用了一塊淨土,這方小空間裏,必須存放着這樣一個女人——一身白衣,晶瑩剔透,人的外皮,蛇的内裏。

我很難想象21世紀會有姑娘光天化日之下穿一襲潔白的連衣裙,連蕾絲邊都沒有的出現在别人面前。

與這個女人的事情,我甚至不知道如何開始叙述,因爲她來得如此突然,隻用一步,便從我的黑夜走進了我的白天。

她自我介紹,她說她叫林琳。原來在二中,後來不在了,現在又在了。然後她就不說了。

我本想四處打聽她,不過,我在一處便打聽到了。

龐大海把頭埋在書山後面,一邊撸着鼻子一邊說,你死了這條心吧,你根本不夠她吃一碗的。

我說,我就跟你打聽打聽,好奇,好奇你懂麽?你到底說不說,你要不說,晚上你自己找那笑你放屁那人。

龐大海說,哎,我是真把你當哥們才跟你說這個,這姑娘,你真的弄不來,她的能耐,哼哼。

我說,怎麽了?我還怕她吃了我?

龐大海笑而不語。

我說,有那麽可怕麽?我感覺那姑娘,挺純潔的。

龐大海笑而不語。

我有點光火,我覺得縱觀曆史電視劇的長河,唯有諸葛亮才有資格笑而不語。。

他開口了,哥們隻能告訴你,别和她在一起,如果真有那個淫念,那就别問那些不該問的東西。

我說,說!

他說了,甚至可以用語文書上經常出現的那個詞,怎麽說來着?對了,娓娓道來。

他說,她不純潔,裝都裝不出個純潔,裝的都是個逼,他說逼這個字的時候不知道爲什麽咬着了舌頭。他說,她初中的時候确實是校花,初一初二的時候一直被一群人追,但是隻有一個人追到了,那人是富二代,富二代裏面的殘一代,真的是窮得隻剩錢,但是不得不說,那個男孩子做得很好,即便那是一個裝純的年代,連個手都碰不到就談兩年實屬難得。多麽純潔的愛情。

我說,我操,這不挺好麽。

他說,我挺好的情緒,你别打斷我。

他又說,真是沒想到啊!太過分了!這麽一個姑娘實在不知道爲什麽到了初三就變成了一個蕩婦!

我的心裏莫名的多了一塊石頭,我說,老師來了,老師來了。

過了一會,老師走了,龐大海接着指了指自己剛挖過的鼻子,說,你看看我,我覺得我已經很不純潔了,但是就我這麽開放的人在那個年齡連親嘴嘴都不敢,她竟然都有了大于或等于兩個男朋友!大于等于兩個哦!而且這個動作是持續性的!我他媽就操了!她的男朋友,對了,還要加個們,也分工均勻,一個走讀生,一個住宿生,出去吃走讀生的,在學校裏吃住宿生的,晚上先送一個出校門,轉身回來就和另一個壓操場。真他媽!有道是,秩序井然,有條不紊。

我知道他情緒來了,開始四個字四個字地往外蹦了,但我還是問了,難道她的男朋友,哦,是男朋友們都不知道麽?

他哈哈,說,你他媽算是問到重點了,你猜怎麽着,他們都知道,但是他們都心甘情願!你說這他媽得多離譜,啊?多離譜!我是怎麽想都想不通了。

此時,我甚至沒有了我自豪的懷疑精神,我相信了他,我問他,她哪來的神通?

龐大海說,哭呗。

我用标準的第四聲說了句,哦。

龐大海伸出爪子比劃,就像這樣,她有兩個男朋友,新歡與舊愛,舊愛不願和新歡共處,她就哭,舊愛識破了她的眼淚,因爲她的眼淚,隻能用一次,但是新歡很顯然是第一次,所以走了舊舊愛,新歡成了新舊愛,然後新歡的位置再被一個人填上,又是一對新歡與舊愛,之後這樣往複循環,她就可以一直保持至少兩個男朋友了。

我說,那她最後呢?

龐大海哼了一聲,你沒聽她自我介紹麽?後來她不在二中了,你知道爲什麽麽?她根本沒法待下去了。說來也是她咎由自取。

其實并沒有等他說完我的心就已經涼了半截,我也知道我得涼得一廂情願,這似乎比我心熱的一廂情願更加讓我感到無奈與悲哀。我生來如此,别人還在考慮是否入戲的時候,我一個人在心裏已經默默的高潮了。這很沒有道理,我問自己,傻逼,你有多愛她?傻逼你說說愛是什麽?你之前不過和她就見了一面,還是他和别人覺覺的時候,傻逼你說一遍你愛她試試。

我愛她,因爲她豔美的容貌,我愛上了她。我開始抗拒聽聞她的過去,卻又不能自已地想要去了解她過去,不願錯過每一個細節,好像在測驗自己的愛意是多麽的堅定,我告訴自己我不在乎。可回過頭想想,她甚至不曾認識我,她都不會在乎我是否在乎,那我還在乎個屁啊。

也許這裏面有一個錯誤,但因爲不曾與他正面相對,這也使我後來一直重蹈覆轍。

在我的回憶裏,龐大海接下來的叙述依舊清晰,他說,你想想看,怎樣的動機才能讓一對雄性分享伴侶?學校的男孩子就像一路長長的多米諾骨牌,她輕輕一彈指,那些骨牌便順流而下,每次兩兩撞擊,最後全軍覆沒,當然,在這一屆大部隊裏面,她惹到了一個不該惹的人,以至于整個年級的女生都要弄死她。你知道的,幾百個人想殺一個人,兇手就不好找了。我有可靠消息說那天她很害怕,于是她又哭,但是這個學校裏再也沒有人願意相信她的眼淚,因爲放眼望去,滿學校全是舊愛。所以,迫于無奈,隻能對外校的人哭。

我說,那最後有人信了麽?

龐大海說,你看她不還活的好好的嘛?

陳烨還沒有起床。我穿好了衣服,看了看鞋面是否擦幹淨,便走出了門外,在我要關上門的時候,我對着屋内輕輕喚了一聲,我出去有點事,你起來以後自己吃早飯吧。房間裏傳來了聲響,我靜在門口,一切又歸于了平靜,我拿了一張A4的白紙,給她留了便條。

我決定去相親。

我沒有和她明說我幹什麽去了,我不敢對她說出去向,我并沒有擁有她,而我卻在憂心失去她,這種毛躁的感受似曾相識。

其實這些年我很早便想通了這些道理,我能失去什麽?這世間什麽是我的,親情麽?你以爲親情是你的,一場車禍就能給你全部帶走,你以爲愛情是你的麽?一根指頭就能把她帶走。你以爲友情是你的麽?一場愛情就能把他帶走。你把這些東西當标簽一樣貼在身上,以爲沒人能拿走,卻總被人揭了下來,順帶了一塊皮肉。這世間你以爲最珍貴的東西其實都不是你的。但是我想正因爲如此,當他們到來時才顯得如此的彌足珍貴,當他們離開時我也不應該如此狼狽。

想到這裏我猛然覺得我又比孔聖人還聖人。可我心中另一個聲音告訴自己,你在放屁。你甚至無法擱淺一個與你毫無瓜葛的女人,你不過趁着酒醉上演過一回炮打陳烨,她躲在你的宇宙之後,你根本無從尋覓,你都說不清道不明她是光明或黑暗,還談什麽失去和擁有,你這個傻逼,也就嘴上說說而已。

于是我又領悟了一個道理,辦得到的才叫道理,辦不到的隻是你的悶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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