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不承認,我大一下學期時,對許多人都有着不同程度的成見,而大二開始的那一天,一照面,我發現每一個人都對我笑得如此坦誠,雖然,他們發的煙真心難抽。
在這裏要說,即便是升到大二,依舊有一些閑逼領導在學校裏逮抽煙的學生,他們逮人訓人的時候自己嘴裏也叼着一支。我很奇怪,難道真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煙麽?
那些與我無關,我隻關心我的朋友,了了。我記得來的第一天,了了指着我大喊一聲,雞巴!我知道他這是在叫我呢。
開學的第一天總是有許多事可以做,即便是對于我這種和學校漸行漸遠的人來說也是一樣。我忙活了半天,不知道自己到底忙了個什麽,把了了都忘了。
我起身四下望去,看到他穿着一條紅色的小三角。我走到陽台上,不明他心裏的小九九,掏出一根煙給他,來。
他接過煙,自己點上了,說,孔不凡,你看。他指向天外。
我看着天,全是魚鱗一樣的雲朵,說,剛剛天氣還好好的,怎麽突然就陰下來了。
他說,不是,我說的是陽台,你看這些鐵欄杆。像什麽?
我脫口而出,呵呵,像監獄。
他說,嗯,我最讨厭這種感覺了。
我想偏開話題,我說,你怎麽想起來穿紅内褲了?本命年啊?
他回過神來,說,哦,這個啊,我女朋友買的,說穿了避邪,保平安用的。
我給自己點上了一支,看了看天,似乎又陰了一點下來。
那天聽了了如此一說,我整個人都沒有提起勁,似乎還有點拉肚子。我在教學樓三樓的廁所不停的蹲大,在一個坑位後,我發現廁所門背面全是别人隔空聊天的記錄,雖說常見,可是我想,大家都是男人,何必用這麽暧昧的方式聊天呢。還有一些不算新鮮的小玩笑,我看見一張紙,旁邊标明了一句話,說,翻開有獎,然後用箭頭标記在紙上。我知道他标記的是紙下覆蓋的内容,我才不會上當呢,裏面肯定不是什麽好話。
那門後有無數的劇情等待續接,我告訴自己,有空還要來這裏上廁所。
我記得,一個大一下學期沒上過一堂課的我,在大二開始嘗試上課。和老師面對面,我依舊有一種仇人相見分外眼睜的感覺,見過我的老師其實不多,有些與我也僅僅是一面之緣,我總是看他們不順眼,你說我是職業歧視,我說我這是種族歧視。我覺得師這個名号太重了,他們擔不起。我覺得他們什麽都不能教給我,在我所存在過的課堂,我聽到最多的話便是,書上第一百三十五頁,在這句話下面劃線。
我尤其記得一個男老師,一個神情猥瑣,卻着實道貌岸然的主兒。
雖然要面對這些人着實困難,但總把自己關在宿舍裏,不是什麽明知的舉動。我需要新鮮的環境不停的刺激我的大腦,因爲迎新之後,我就總是和一個姑娘聊天,我要經常編一個小段子逗她。她特招我喜歡。
我記得,在那一年裏,了了會在許多次大笑時猛然停住,聽得仔細,我甚至會聽到那跟在後面的一聲歎息。
我說,怎麽了?又讓你女朋友懷上了?
他煙灰掉到了褲子上,跳起來一個勁地拍打,說,沒有沒有,你當老子是種豬嘛?我就是壓抑。
我說,那你壓個什麽抑?
他重新坐下來,說,壓抑倒是沒什麽,就是
我說,就是什麽?
他又歎了口氣,湧起一句耳熟能詳的詩,安得廣廈千萬間,大庇天下寒士俱歡顔。
我說,不行。
他眨了眨眼睛問我,怎麽了呢?
我說,房價太貴。
我每天都會給自己放風的時間,然後自己讀自己,我看着攢動而過的人群,想,過去的我是多麽缺少面對生活的風度,現在我懂得,生活總是沉默,每當他出聲必然口味極重,俗話說重口難調,就是這個道理。我永遠無法給生活一個滿意的答案,因爲他抖給你的包袱,就像一個女人問一個男人,你愛我嗎!而得到的答複卻是,你愛我媽?!
天氣冷得極快,仿佛天漏了,所有的寒氣都傾瀉到了人間。甚至沒有給文藝社使用秋風蕭瑟這個詞的機會。而這時,許多人選擇在這個事件暴露自己的面目,好像,他們的面具都被凍掉了,包括我的母親,我清晰地記得那年我進來學校時,她說,你去上學,好好學點專業知識。而她昨天的電話裏說,你好好的,在大學裏安穩一點,拿個畢業證書就行。
我很不耐煩挂斷了電話,因爲我要看一份東西,這份東西聽說是專家組來校以後要進行随機抽查時的标準答卷。我就想,如果他們遇到了我,問什麽校訓,校風這些油膩膩的問題,我一定就把這份答卷扔給他們,大聲呵斥,自己看去。
其實大多生活裏,我們沒有那麽強烈的沖突,沒有正派與反派,我有時興起來會爲這些老師感歎,我想,生活裏要帶上一些面具,不過無論如何,這都是你的選擇,而且錯了,都沒有改正的機會。當老師也不容易,需要迎合上面,還要鎮壓下面,如果難以鎮壓也要變成迎合,口上說教書育人,卻不得不滿嘴謊言。
我明白,那隻是我同情心泛濫時才會發出的感慨。現實裏的我仍然不能原諒你們總是拿一本我毫不在乎的本子威脅我。
他們嘴邊總挂着一句話,學校的業績才是硬道理。我一直不喜歡硬道理這個詞,我覺得凡事有了硬道理,凡事就變得沒道理。如果說這個世界上有一個硬道理,那就是,沒有硬道理才是硬道理。當我拿着那一份所謂的答卷,我真的想對他們說,老師,裝逼已經很他媽很可恥了,你還逼人裝逼,那豈不是…..
不過我并沒有唱出一個響亮的反調,我也随着大流。
不知道從何時開始,我每天都會拿出一段話給了了看,自認是老油條的我在心裏也曾經無數次的嘲笑這段話。那是了了在大一時寫了參加學校比賽的文章,但是聽說初賽就被刷掉了,他寫道,
他們習慣性的歸結于現實的殘酷。現實是現實,殘酷是殘酷,現實在中國人眼裏太殘酷,可從來沒見過成功的人說現實很殘酷,因爲他們很樂意挑戰現實,蹂躏現實,改造現實,老覺得自己被現實強奸了那是因爲你孬。所以一天到晚把現實很殘酷挂嘴上的,不是大學生就是大學老師。
我覺得你們很殘,現實很酷。
如果我與他并不相識,作爲路人,我會善意地提醒他一句,沒用的,夢想總是嘲笑現實比自己低一個檔子,而現實永遠不會還擊,他隻是默默坐在角落,最後眼睜睜地看着夢想自己撕碎自己。
不過我一定不會說,了了從來都是相信我的,我不能承擔他接受了那句話的後果。我知道,将來一定會有人用語言或者肢體語言告訴他這句話,我隻是希望這個人不是我。
我依舊鼓勵他,也是因爲這,了了果斷打開了word,他說他要開始寫一本書,他不知道可以寫成什麽樣子,也不知道能不能寫完,但是他依舊要寫。那時,了了也不再喜歡李敖了,不過他仍舊選擇走批判文學的路線,他說,我現在最欣賞的四個人的文字,王朔,韓寒,李承鵬,陳丹青。所以他又寫到,
有人問我打算當一個什麽樣的寫手,我說,我要有王朔的智慧,韓寒的性情,鵬爺的大眼,丹青的發型。
我說,你這是要當四不像嘛?
我倒是懷疑,了了之所以突然這麽有危機感也許是因爲一個人的存在,聽說,風景園林系一個木匠也想寫東西,并豪言自己将來定是一代文豪,我是不信的,我這麽不凡的名字都沒臉吹這個流逼,何況你的名字這麽的不起眼,叫什麽來着?好像叫許浩。
那時候,沒有我的生活,沒有他的生活,有的隻是我們的生活。我和了了的生活節奏,方式,内容完全同步。不得不提,我們都酷愛喜澡,我一直懷疑我極大的澡瘾就是當年染上的。了了和我幾乎兩天就要洗一回澡。我對他說,洗澡好,可以過濾你腦子裏面雜亂的信息,有助寫作。
他沉思片刻,問道,你這是在罵我腦子進水了麽?
當然,我們洗澡并不是在學校,一是因爲沒有小姐,二是我實在不想讓學校賺這個錢,我早就看透,這年頭,最大的市場在校園裏,最好的商機在校園裏,但凡以學生爲盈利對象的組織包賺不賠,絕無虧本的,這中典型的龍頭企業就是學校。
許多次我們在池子裏高談闊論我都想,我怎麽會和了了成了好朋友呢,我們其實是完全相反的,他是理想的,我是功利的,他是相信一切人的,我是懷疑一切人的。他相信天下必有大和的一天,而我認爲萬物分之二必然對立。
因爲洗的次數很多,我們很快和搓背的師傅也成了忘年友人,幾乎無話不聊,我們經常一起卧在池子裏吹留逼。有一次搓背師傅說,你們學校的老師,哎,白天是教授,晚上是禽獸,經常來我們這找小姐。那姿勢真醜。
搓背師傅學得煞有介事,我們在池子裏笑着直蹬水。
那一年本可以風平浪靜。
可那一年一個什麽部的部長不長眼的,就來了。
這件事情我本以爲無關輕重,畢竟,我和了了都認可這麽一句話,人的一輩子總會經曆很多領導。這所學校到處都是歡迎各方領導,隻有财政中心是歡迎學生的。
大學畢竟是大學,相比小學就是顯得成熟穩重,至少我們沒用腰鼓隊。據可靠消息,聽說那天全體師生都齊集校門口,做夾道歡迎狀,不難想象。隻不過,我立刻就明白,不歡迎領導的學生,就不算在全體師生裏了,比如說我。
我那天沒去,原因似乎是心情不好。了了去了,因爲了了想入黨,方便以後找工作,這件事在積極分子的優秀活動裏可以算加一。其實去也沒什麽事,就是假裝鼓鼓掌而已。
那天我們洗澡,好舒服啊。
洗完以後就在那裏胡吹亂侃。我隻記得他不知哪冒出的一句驚濤拍岸,逼得我又去蓮蓬頭下沖了沖臉。他說到口幹舌燥,說,我去拿兩瓶水來。
我洗完躺在沙發上,看着來往于身前的阿姨,想起搓背師傅說的那些話,幸好,沒有與他們撞見,即便撞見,我也希望是縱使相逢應不識。其實這些事,是意料之中的,哪男人一世未曾經曆過風塵女子三兩個?隻不過當我聽師傅說出來,我覺得這個事實更加堅硬。我并不太願意知道這件事,雖然,早已心知肚明。隻不過,我明白,知道的越多,越不安全。
了了回來的時候,臉色突然異常難看,不知爲何。那天其實就發生了兩件奇怪的事,一個是我在食堂的拉面裏吃到了一塊紗布,第二就是在我們洗完澡下樓結賬時,遇到了那個神行猥瑣的老師。你問我他的名字,我也不知道,因爲我腦容量有限,廢物信息實在不想多記,就像我到現在都不記得校長的名字一樣。
回來以後,了了向我吐露,他說,我剛剛看見老師和一個小姐那個了。我先說了一聲哦。又說了一聲啊?
之後,了了總是惴惴不安,他覺得老師會找他麻煩,他說,我也不是怕,我想這都大二了,大三就能實習了,熬過去,畢業證也就有了着落,其實畢業證我他媽也不在乎,關鍵是能給爹媽一個交代。
我安慰他說,沒事的,也不是什麽大事。何況你不是寫小說麽?要是寫出了名不會比做家具賺的少。上學的目标還不是爲了工作麽?工作的目标還不就是爲了賺錢麽?有錢了,誰還上學啊。
在接下來的幾個月裏,了了總是被無緣無故的喚到辦公室,每次回來,了了都告訴我,那個老師怎麽看都有點心理畸形,總覺得了了想以此爲把柄要挾他。那老師說,他也是被逼無奈,這一切都是校領導逼的,逼他帶領那班領導領略地方性的特色服務。我到沒有糾結于這個老師強加于了了頭上的陰謀論。我隻是想,你們當初當老師到底貪圖的什麽,老師充其量隻是你們帶上的一個面具,是不是他已經忘記了面具背後的自己。我問這個世界,他們這樣活着,到底累不累?他沒告訴我他們累不累,他隻是告訴我,朋友,有些時候,帶上的面具隻會使原本試圖掩蓋的面目更加猙獰。
一天辦公室大赦,四下無人。他把我和了了都招到了他的辦公室。他說他的童年多悲苦,走到今天多麽的不容易,家裏還有老母親要養活,這份工作對他有多重要多重要,這讓我想起了我和陳烨所說的東西,冷不丁我都覺得他是不是要和我搞基。
他說,你們不要這樣爲難老師,你們到底要什麽?隻要老師能辦到,絕不二話的。
了了說,我真的什麽都不要,我們都覺得你做得那個事,很正常的。對嗎?不凡。
我說,嗯,很正常。
他臉揪成一團,你看你們一唱一和的,肯定是商量好的。誰信你啊,我知道,你旁邊這個孔不凡肯定一天到晚給你出謀劃策。
在我記憶裏,對老師向來用不着客氣,我說,你嘴裏有點譜啊,誰出謀劃策了。
他頗爲不屑地說,你别狡辯了,你們心裏那點小算盤我還不知道?我知道老師以前對你們有這個不好,那個不好,但是,你們不能這樣迫害老師啊。
了了說,老師,你說哪的話呢,我們不會迫害你的,放心吧,我們肯定什麽都不會說的,何況,我們即便想舉報也不知道給誰說啊。
他突然站起身來,聲音高了一個八度,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們想舉報!說!你們到底想要什麽!說啊你們!
我沒有說話,隻是不停的想着事情。
他突然間歇斯底裏,說,你們到底要什麽?!你們非要整我嗎?!你們可想清楚了!!
我的生命裏,見過許多人歇斯底裏,包括我自己。我說,哥們,你歇了吧。我們真的什麽都不要,如果你覺得叫雞不正常,那你自己辭職去吧。對于這種小報告形式的坑害,我一點興趣都沒有。
了了拉着我說,你少說兩句。
我說,哎,不他找我來談話的嘛。怎麽少說兩句。
他突然沖過來拉着我的脖領子,抵着我整個人撞在立地玻璃上,玻璃确實結實,我也沒覺得多疼,隻是動靜有點大。我自以爲見過橫的,心中坦然的很,巍然不懼,我說,你他媽給我放開,你不是要聽條件嗎?我說就是了。
他居然信了,但是神情更加緊繃。他松開雙手,退後了一步。我心中莫名的火氣全消,戲虐之意大盛,我說,你給我一百萬,我就不說。
如果能預知後來,我一定會再三思量自己的話。他愣在那裏,一滴汗順着他的額頭滾了下來,他指着我,說,果然都是你出的主意,好,一百萬是吧,你等着,你給我等着。
這裏明明是教師辦公室,可是他卻疾步離開了。
回去的路上,了了未曾說起剛才的事情,我也覺得沒有必要去刻意的提起,當我懂得咎由自取是什麽意思以後,我就覺得有些人不值得可憐,我隻是在心裏做一個情景的假設,假如我真的開口,隻要一萬,他會不會覺得我還會再要一萬?
走着走着,了了冒出一句,不凡,咱們是兄弟吧?
說真的,我很多次開始鄙視了了,因爲他不在那麽感性,和我過去的那個好友相去甚遠,不過現實告訴我,他從爲傷害過我,這段友情不可輕易抛棄,我說,那還用問?
他說,我現在就放不下兩樣件事,一件事我的爸媽,年紀也大了,沒人養。
我說,什麽放下放不下的,搞的跟遺囑似的。你爸媽就是我爸媽。
他說,還有就是我的小說
我說,你的小說就是我的小說,
他沒有出聲,隻是看着我,那種目光讓我都覺得陌生,不帶敵意,卻也沒有善意,好像要與一個人永久的離别,就像我們第一次見面。沒有了所謂的情感,不帶任何糾葛。我不知道這是爲何。
走那之後,我原本以爲歡快的大學似乎突然就換了一個節奏,沉悶而乏味,總讓人有種扶牆嘔吐的沖動,其實我知道周圍一切都沒改變,這就是所謂的戲劇性吧,當你覺得可以惬意地活下去時候,總有人一腳把你踹到這種情緒的對立面。
我不分白晝的把自己關在宿舍裏,看電影,看文章,看微博,那時候我剛剛接觸微博,我記得微博上有個老人家挺有意思,他很自然地自稱是老漢,我卻很龌龊地想起推車。這個老人家的名字也挺逗,叫土家野夫。
教學樓那片的生活,又被我甩出了自己的世界。
聽說,隻是聽說,那老師自上次三人洽談後,再也沒來上過班。我記得他說過這份工作對他有多麽重要,我們也沒有任何一個人威脅他不準來上班。也許,我能早一點和那位朋友說上話,我便會明白這中的原因。
那時候已經不是20年,元旦剛過三天,我心情很不錯,因爲我喜歡上一個不喜歡我的姑娘,隻是還沒知道她如何想的而已。
我的QQ突然收到一個談話框,那人說,你是孔不凡麽?
我點開他的資料,ID是背叛的代價,性别女。說,我是,請問姑娘你是?
他說,請你以後出門小心點,無論在哪,哪怕在大豐,如果讓我遇見你,請你自己負責後果。還有,告訴你一點,我是男的。
我覺得莫名其妙,我說,你誰啊你?
他說,你想知道我是誰嘛?那我們見個面吧,不過你要做好被打的準備。
我說,那還是算了,我這人最怕疼了。
他說,垃圾。
我說,我暑假在家幾個月你怎麽不找我?
他說,怎麽?你不信?好,那我三天之内弄到你的手機号碼和家庭住址,就這樣。
他就下線了,我一直很奇怪,這人到底是誰,他的ID是被背叛的代價,性别是女,但是他說自己是男人,我想,如果這是一個臨時号,那你的ID對我一定存在一定的暗示,可是,不,我從來都沒甩過人,更别說甩一個男人。算命的說,我是九世的和尚投的胎,我就指望我這輩子過一點性生活了,讓我面對一個男人赤裸的屁股,我會有勃起困難的。
想到此處,我隻覺得來者無比荒唐。
我把了了叫下床,想兩人一起去外面吃個飯,一是紀念我又開始大膽的對一個姑娘死心塌地,,二是了了自那天談話,一直憂心忡忡,他本來就有神經衰弱,看他這樣我不忍心。我對他說,想多啦想多啦,我請你喝酒,給你壓壓驚。喝完再去洗澡,給你壓壓精。
了了掐了煙,跟我來到室外,他說,不凡,你記得大一剛開學麽?
我說,你幫我拎包的那會兒?
他呵呵一笑說,深吸一口氣,似乎像鼓起皮的癞蛤蟆,開口道,你也記得那個時候啊。我其實,哎,說吧,說破就沒心事了,不凡,我當初來這把家裏給的錢弄丢了,五百塊,你知道我家裏的經濟條件的,五百塊我娘他娘的得起早貪黑多少天。我四處假裝幫人拎包,想然後走快一點就把人甩掉,我也不敢一次騙一個人,雖然會輕松一點,但是學校就那麽大,萬一溜達的時候被人撞個現形呢,我又跑題了。我當時其實是。反正因爲你,我最後又把包全還了回去,我也沒敢當面還,我一股腦全丢傳達室門口了。
他說得有點亂,我沒太聽明白,他接着說,最後我跟你借了四百塊錢過的第一個月,我就操了,我的消費水平也他媽太低了,四百塊錢就糊弄過去一個月。
我說,嗯,那個月我三百。
了了說,哦,不好意思。那時候我就想,我個差點蹲窯子的人,就因爲你拉了我一把,我才不用走到那一步。
我說,你就不怕我這麽坦白,我會跟你絕交。
他說,怕,但是你是我的兄弟,不對,你是我親人,我怎麽能騙你,我怎麽能有事瞞着你?
我想說,你知足吧,也就碰上寬宏大量的我。我又想說,過去的就過去了吧。但是一想都太裝逼,我勾着他的肩膀,屁話少說,喝酒去。
了了看着我也笑得咧開大嘴,兩顆虎牙迎風招展。
我突然想起了一個問題,剛要問,斜刺裏突然沖出了一個黑影,了了一把推開了我,那把刀擦着我腹部的衣服就收了回去。當我看清來人,立刻呆立住了,我甚至丢掉了逃的本能。我一直覺得這麽多年的生活,還有模有樣的跑過三個月的江湖,我一定是處驚不變的人,但是,萬沒想到我竟然是處驚不動的人。
我看着那把刀又劈向我的臉頰,心裏也着急,但是身體依然僵着。了了猛地提起一腳,撞上了那人的膝窩。黑影跪倒在地,他擡起頭,我看着他抿緊着嘴唇,毫無血色,雙目似乎要噴火,我甚至隐隐地聽見他喉嚨裏空氣在打滾的聲響,像一頭瘋了的狗。
是那個老師。
了了一腳踩住了他的手,奪過他手裏的刀。
我不知道什麽時候圍來了一群人,竟然自動圍成了一個圈。
我感覺口中的口水全部蒸發,愣在那裏咽着粘稠的唾沫。了了握着刀,似乎未曾多想,蹲下身子,手起刀落割在他的跟腱上。接着整個人跳到他身上,按住了他,往他的兩條大腿根上,各自捅了一個窟窿,我看見血如箭一樣彪了出來。那人像被驚擾的蚯蚓,抽搐起來,血被抖落到了更遠的地方,濺到了宿管大媽的花草上。
了了站起身來,對着四周掃了一眼,人群散開,但不過是圍成了一個直徑更大的圈。
我回過神來,拉過了了說,快跑!趁警察沒來!快跑!
我是一個膽小的人,我的下意識反應就是讓他跑。
他笑了出來,說,跑?跑什麽跑?往哪跑?把這個攤子留給你一個人收拾?我這麽幹,也就是不想讓你擔不該擔的事,這本來也是我惹上的。當初看到他打炮,我就知道要出事,那天談完話,我就确定要出大事。不過沒關系,我比你大,我是你哥哥,有事我擔着。兄弟,坐牢,老子真不怕,我就惦記着我的爸媽,你記着,你說過他們也是你爸媽!你要養他們!
我張着嘴,卻說不出任何一個詞語,隻能越來越焦急。
了了絲毫沒有反抗,不過他依舊被按到在地,頭發被兩個警察揪在手裏,手铐卡得死緊。他低着頭走上了警車,臨關上門前,我聽見他又喊了一聲,記得我的書。緊接着車門就被“嘭”的一聲關上,我看不透那茶色的玻璃,不過我知道,坐在裏面的他一定正看着我。
我不懂法律,不過我想讓自己做證人,證明了了是正當防衛,頂多是防衛過當,這些法律概念常在電視上播。可不知道爲什麽,我卻得不到這個資格。我想我是真的太不懂法律了。
因爲故意傷害他人緻殘,情節嚴重,丁了了被判了十年。
警車和救護車同時駛離了學校,我想目送了了,可是這樣的目送讓我覺得無比悲涼。我跟着警車後面,跑出了學校,直到我漸漸跟不上汽車的速度,我才停止了追逐。那一夜,我整個人都在這座陌生的城市裏奔跑,我不知道我跑了多久,可是身上依舊起不了一絲溫暖,我不停,一直跑。
當我回到學校時,一切都已成定數,變得不堪入目,一直在大學裏默默無聞的我,突然聲名鵲起,不過是惡名昭彰。那些我未曾相識過的朋友,我從未傷害過你們,你們看我的眼神爲何充滿了敵意?我依舊是那麽認爲的,生活中的你我,其實無冤無仇。
我想我是在逃避什麽。我停止思考,停止追問,我試圖找到這個世界能讓我留住的美好,我對陳烨說,我說,我要帶你回家,我要你嫁給我,我可以不上學,去他媽的文憑,我去打工,我養你。
她說,不要,我就是想和你做朋友。
我沒有傷心,或者說我騰不出時間來傷心,我不停地和姑娘表白,不停地看人民日報,不停地看新聞聯播,不停地看喜劇片,可是最後才發現自己的生活早已充滿了幽默,不過都是黑色的。
我收拾了所有衣物雜物,拖着沉重的行李箱在校園裏走着,我從未想過對這個學校,我會産生一絲留戀,走了幾步,肚子有點疼,我想到了先前去過的蹲位,想起還跟自己說過,有空要經常去。将行李箱擱在樓下,我走上三樓,還是那個蹲位,隻是門似乎有點關不上了,我蹲得很紮實,心中惆怅萬分,我擡起頭來,看到了門後的那張紙,他依舊不吱聲攀在門上,似乎沒人翻動過,旁邊的多出了幾個字,清晰可見,是不一樣的筆體,說,翻開看看吧,是祝福哦。我突然想象到這紙張背後也許有一句溫暖人心的話語。至少這會是這個嚴冬唯一的善意。
我滿懷期待地掀開,隻看見上面寫着,傻逼,明知道是騙局,你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