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滴、滴滴,4點50分,紀前摸起手機關掉鬧鍾看了眼窗外,此時天剛微微亮,他抓着睡覺被壓平的頭發慢慢爬下床拉開落地玻璃走上陽台,一陣清冽的晨風吹的紀前打了個哆嗦,他用腳撥拉着地上的塑料瓶給自己騰了快空地,雙手拄着陽台護欄看着對面的宿舍愣神,一片沉默,隻有二樓廁所壞掉的聲控燈在有節奏的閃爍着,紀前無意識的看着那燈光,仿佛聽到了那壞掉的開關在随着燈光一下一下的響着,咔哒、咔哒……,又是一個寒戰,紀前低下頭看了下手機4點58分,他深吸一口氣清理了下腦子裏的咔哒聲,穿上衣服,又披上件外套,拿起背包出了門。
校園裏也是一片寂靜,小廣場上那些背書的英語狂人還沒有出動;紀前又從背包裏扒拉出口香糖吃了兩粒;來到學院門口,萬哥的車還沒有到,紀前坐在學院門口旁邊的大石頭上翻開了背包,發現準備好的雜志昨晚看完拉在床上了,正猶豫着是不是要再跑一趟,一輛黑色的小轎車嚣張的拐了個大彎,一個急刹停在學院門口。
“萬哥!”紀前起身沖着從小轎車裏跨出的胖子打了聲招呼,“哎,小紀起的挺早啊,正好跟我去院裏搬東西”萬哥帶着墨鏡,穿着一身邊角都磨起了毛的皮衣操着一口标準的青島版普通話。“這次萬哥還上船嗎?”,“你們老闆又不去,沒我能行嗎,小王跟小陳怎麽還沒來?”紀前跟萬哥往車上擡着東西閑聊着,“看着點那邊别給我劃了車”,“放心,看着呢”紀前下意識的撇了撇嘴,萬哥這車不少年歲了,二手的,車标很少見,是兩個有點錯位的半圓對成一個圓,紀前還特意從網上查過,貌似是韓國三星的什麽車。
6點多鍾,萬哥剛才說的小王跟小陳也到了,同樣也是一副沒睡醒的樣子,倆人跟紀前是一個院的,不過都是國防生,平時倆宿舍的人總混在一起,小陳因爲頭圍的原因總被人喊陳大頭,小王外号王子。一行人收拾妥當往小港碼頭出發。一路無話,幾個學生在車上睡覺的睡覺,看窗外的看窗外。這次出海是參加的基金委渤黃海夏季航次,這批學生是最後一批登船的。紀前之前并沒有太多機會出海,但總是聽周圍出海的人說船上無聊的讓你想跳海。“哎,但願海況好點不會暈船。”紀前默默的在心裏歎了口氣。
"喳,啊,喳,啊"幾聲海鷗的叫聲把紀前拉回了萬哥那颠簸的小轎車内。小港碼頭到了,搖下車玻璃,潮濕清涼的海風吹到臉上有點發黏,碼頭上特有的腥鹹味也湧入鼻腔,下了車萬哥去跟碼頭上的船老大交涉,碼頭上曬幹的爛魚跟各種垃圾被車壓得粘到地面上一塊一塊的,不時的還有海鷗落到上面啄來啄去。碼頭上早有其他院的學生等在那裏,紀前舒展了下跟大頭王子三人靠在碼頭生鏽的破欄杆上。
“你說咱這次出海一天給多少錢?”王子碰了碰陳大頭問道。
“不是150嗎?還有煙沒?困死我了”陳大頭從口袋裏掏出個皺巴巴的空煙盒随手扔了。
“這麽點,小船出海不是一天800還是1000來着。”王子還是不甘心的問道。
“那是以前,别總盯着錢,平時政治教育白學了”紀前把地上的煙盒往陳大頭那邊踢了踢說道。
“紀紀,階層不一樣怎麽談覺悟,我們要是跟你家一樣甭說一天給150,就今天,船我他媽都不上了,直接去網吧,還有煙沒?”陳大頭說着直接伸手去摸王子褲兜。
“别瞎摸,頭爺看不出來還有這本事,你把船上了,我就給你煙。”王子推開陳大頭捂住褲兜。
“上船?我先上了你。”陳大頭說着又撲上去跟王子扭成一團。
“出來能不能不丢人?别的院的人都看着呢。”紀前嫌棄的閃到一遍,貌似要劃清界限。
說到上船,紀前又望向大海,視線内都是反射着耀眼陽光的細碎波浪,海風吹着臉心情不錯。
萬哥那邊談妥了便領着大家把行李搬上一條小鐵皮船,船上還有頂棚遮陽,平時是租給别人海釣用的。小船載着一行人在膠州灣内轉了個圈迎着太陽駛出了灣口。在海上突突了十來分鍾紀前終于能從遠處的幾艘大船中分辨出了xxx2号也就是他們這次考察要坐的船,排水量大概3500噸,又離近了一些,紀前已經能看到船弦上等待上岸的考察人員在沖他們熱情的揮手。紀前仰頭望向這些素不相識的人,心裏浮現出文革時期紅白畫風的海報:一群勞動人民真誠的笑着望向主席。看着船上越來越近的笑臉,紀前的心裏莫名的對這些人親近了起來。
小船熄了火慢慢的停靠在大船旁邊,連接兩船的纜繩還沒綁緊就從大船的軟梯上下來了兩個水手幫着搬東西,萬哥這時候也發揮了他巨大的作用,爬上爬下的忙活,指揮着搬儀器;
“哎,小紀,小紀”
“哎,萬哥”
“給我把箱子裏那兩條煙拿出來,别給我壓壞老”
紀前跨過船上的一對箱子和纜繩,打開紙箱子,兩條用膠帶仔細的纏在一起的泰山被一堆泡面和衛生紙卷結結實實的擠在了中間。紀前把兩條煙抽出來放到了自己的書包裏。搬完儀器和大家的行李,小船上的一行人在水手們的幫助下爬上xxx2号的後甲闆。
剛上船的人和等着下船的人擠在了一塊,船上油漆、機油夾雜着鐵鏽的混合氣味被海風吹成了绺在嘈雜的人群中穿梭,忽隐忽現。紀前皺了下鼻子,用力出了兩下氣,但那氣味還是倔強的頂了回來。
“萬哥,你的煙”
“哎,小紀你看着點行李,”萬哥說完拿着煙上了上甲闆。
“老萬,又是你帶隊啊,老方呢?……”貌似是船長的聲音從上面傳了下來。不多功夫萬哥下來了,耳朵上夾着根煙招呼着紀前他們去安排住宿。這次是兩人間,上下鋪,房間内有一個小桌子和一個洗漱用的洗手台,正對着小床還有一個圓形的舷窗。剛安頓下行李萬哥又進來分補給,都是些方便面濕巾飲料之類的。“這次女生太多,好房間都沒了,湊活着住吧”萬哥進屋擡頭看看用膠布封起來的空調出風口說到,空調開關早失效了,冷氣拼命的從膠帶縫隙中擠了出來發出陣陣的嘶鳴。
“不錯了萬哥,對了,王志剛住哪屋?”
“小王?沒地方了,讓他去大屋了。”紀前本來是想誇萬哥倆句,但話到嘴邊終歸還是不好意思。
“跟着紀紀混就是好啊,還是兩人間。”等萬哥一出門,跟紀前一個屋的陳大頭把行李往下鋪一扔,一副谄媚的笑容。
“我要下鋪,爬上鋪費勁。”
“好嘞,紀哥。”陳永斌又把行李扔到了上鋪。
“今天早上去這麽晚,儀器都老子一人搬的,是不是你倆人晚上又撸多了。”紀前往下鋪一座一本正經的道。
“沒有沒有,搞基的事怎麽能叫撸呢。”陳永斌笑着坐在了紀前旁邊一拍紀前的大腿。“是吧,王子。”
紀前一回頭看到王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站在了門口。
“那是,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讓紀紀也體驗一把。”王子一臉淫笑的看着床上的紀前。
“我擦,陳大頭,下鋪我不要了……”
收拾妥當鋪蓋後三人來到後甲闆的物理海洋實驗室,聽這次航班的領隊安排任務,領隊姓黃,有40來歲偏分,帶着半框眼鏡,穿着淡黃色的襯衣,看上去文質彬彬的略有些嚴肅,講起話來倒是幹淨利索,條理清楚。這次紀前所在小組的任務是要記錄這個航次裏的實際航線和停靠時間,并在停靠期間負責CTD和采水器的操作。物理實驗室要一直有人值班,紀前他們三個人每人六小時輪流值班。
“一人6小時,一天24小時這不還缺一個人。”王子小聲朝紀前問道。
“你傻啊,輪流值班,你從哪缺出來一個人。”陳大頭越過紀前從後面拍了一下王子的後腦勺。
“嗞,那爲什麽……”
“你想一直值夜班啊。”紀前看黃領隊不滿的看了他們這邊一眼不等王子問完趕緊小聲回答道。
忽然一聲震耳欲聾的汽笛聲蓋過了所有的聲音,有那麽一瞬間紀前好像一下穿越到了卓别林的無聲電影,看着領隊張着嘴卻聽不到任何聲音的畫面紀前覺得有些滑稽,在這聲悠長的汽笛聲過後,緊接着從腳下的甲闆傳來了嗡嗡的輪機啓動的聲音,整條船也随着嗡嗡聲震動了起來——起航了。
紀前在浮山校區的時候經常聽船的汽笛聲,厚重悠長,仿佛是直接撞擊着紀前的心髒并不斷的提醒着他這裏是青島,是海邊的浪漫之都,但這次紀前的整個人都被這巨大的聲響震蕩着,一下子把他上船前的故作沉穩都震出了體外,心裏面也跟着興奮了起來。其實紀前并沒有太多的機會出海,雖然在上船之前紀前就不自覺的一再暗示自己出海的無聊并刻意想表現出自己的淡定和豐富的出海經驗,但這次出海考察經曆的好多東西對紀前來說都是新鮮的,是難以忘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