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日惱了師父,今日陳慶之乖巧的在屋内讀書,除了看看《綴術》,還偷摸着看了幾卷兵策。
閑暇之時,不免拿出袖珍棋盤把玩一番。
棋盤整體呈黃色,比一掌稍大,四四方方,與别的棋盤不同,它并非橫豎19條線圍成,而是用了361個菱形的小格子。
先手按下,按下的格子會凸起呈黑色,後手按下,又會凹陷,折成白色,依次反複。
如果形成圍地,如黑子将白子圍了一圈“吃掉”,白色的格子就會回複成黃色的菱形小格,端是奇異。
陳慶之愛不釋手,把玩之後就開始思索其中的機巧,本以爲憑借自己數年《綴術》的功底,機關自是手到擒來。
卻不想,無論怎麽設計,都不能将機關納進如此小小的盒中。
興緻起來,拿出工具,陳慶之本想将棋盤拆了看個仔細,居然發現整個棋盤嚴絲合縫,如不落子,簡直就是一塊扁磚。
陳慶之原以爲已經将師父所傳學了個七七八八,今日方知天外有天。
執勁上來,從房中暗格搬出了師父所有的書,一本一本,一頁一頁的比對,拼了命的想要破解棋盤的蹊跷。
這一晃就是數日。
等到第三日傍晚,陳慶之回過神來,才想起銅偶尚且未還。
雖然袖珍棋盤的機巧一直沒有解開,可對于機關奇物的設計,陳慶之卻有了更深的理解。
怕誤了事,拜别了師父,陳慶之急急趕去蕭衍的住所,卻見原本就有些蕭瑟的院落,門開着,裏頭空無一人。
“練哥居然不在?”
奇怪了一聲,進屋裏查探起來。
隻見木桌上猶自扔着半盞茶,摸了摸,尚且還有一絲餘溫,陳慶之心中漸漸泛起了不好的預感。
陳慶之深知蕭衍是個好茶之人,雖然茶盞中的不是什麽絕品佳茗,但蕭衍也絕不會空留半杯在此。
更何況蕭衍生來謹慎,居所中雖無值錢物,也不會無故留了個空門。
“到底是出了什麽事,居然走的這麽匆忙?”
線索太少,陳慶之判斷不出,隻好取了銅偶,先去魚戲蓮一趟。
等到出了巷子,入眼所見,更是令陳慶之驚奇。
隻見大街小巷,穿着白衣的人數不勝數。特别是一些落冠青年,不管是錦衣貴族,還是麻衣寒士,盡皆白袍,好似一夜之間,白袍竟成了南齊的國服。
東城外,渡口依然繁華,景緻卻不同。除了木筏還是烏篷蓋頂,船夫依舊着皂衣短衫,所渡行人也是十之八九着白裝。
“什麽情況?”
陳慶之有些不明所以,他對于白袍并非有所嗜好,隻不過師父就給他準備了這麽幾身,也就穿了。
着衣倒是無所謂,隻是突然看到這麽多白袍,有些紮眼。
行至朱雀航上,幾個在浮橋上嬉鬧的總角孩童,風馳電掣般從陳慶之身邊跑過,邊跑邊笑着,“又一個,又一個,哈哈哈!”
陳慶之越發覺得怪異,想要逮着孩童問問,卻見他們哧溜跑遠了,而行來的青年無一不是一臉傲氣,也就熄了尋人問的心思,專心趕路。
酒肆是個魚龍混雜之所,消息靈通,既然順路,去那問問也不急。
等到酒肆門前,天色已經泛黑,不免令陳慶之感歎建康之大。
酒肆内,客人已經都走了,小二用白巾仔細擦着座椅,看到有人走進來,趕忙跑了過來。
“客官,小店已打烊,您明兒再來吧?”
陳慶之還未答話,隻見掌櫃的匆匆行了過來,賠笑道:“陳公子,見笑了,這幾日穿白袍的人分外多了些,夥計一時沒認出,勿怪勿怪啊!”
這掌櫃的名叫潘寶慶,據說是潘玉兒的父親,可任誰看,這肥胖的掌櫃都生不出如此嬌滴滴的女兒。
将百戲偶交給掌櫃,陳慶之進店裏轉悠了起來,邊走邊道:“掌櫃的,我看一路來的青年盡皆白袍?莫非哪個勾欄又傳了什麽風流韻事?”
陳慶之可不是随口一說,猶記得去年那陣,錢塘來了個名妓,叫蘇小小。除了賣藝不賣身之外,還說隻接青衫文客,那個時候,整個建康多了不知多少青衫的少年郎,就是不知有幾人修得了福分。
“那倒不是,”掌櫃的将銅偶交給小二,使了個眼色,遣走他,跟着陳慶之道:“您真不知?”
“掌櫃的何必賣關子,直說就好。”
略顯富态的掌櫃幾步來到陳慶之面前,踮起腳尖,用指噓聲道:“這幾日,建康城都傳遍了,說是朱雀星下凡,建康要出将星了!”
陳慶之打趣道:“朱雀掌着南方七星,可不是星宿名,您朱雀航走多了吧?”
“我哪懂這些,”掌櫃看自己成功引起了陳慶之的注意,神神秘秘的道:“不過,您可聽過,王師大将莫自牢,千軍萬馬避白袍!”
陳慶之揚了揚眉頭,問道:“哪傳出來的?”
“不知道,”掌櫃的搖了搖頭,低聲道:“不知哪日起,整個建康的孩童都開始哼唱這兩句,您聽聽就好,千萬别往外傳。”
“這整個建康還有人不知曉,需要我外傳嗎?”陳慶之笑笑,低頭又思索起來,難怪那些年輕人個個都穿着白袍,想來是要憑着這謠言謀個好前程。
那麽這到底是什麽人起的謠言,目的又是什麽?
難不成?
陳慶之心中一噔,不再去想這個。
轉個身子來到百戲木偶的屏風前,仔細的瞧了瞧幾個銅偶,發現那日帶出的銅偶,已然有了複刻。
看到銅偶,陳慶之更加确信了江思遠的傳人就在建康。除非,大丞相在北魏軍中,還有閑暇爲這小小酒肆刻個銅偶。
陳慶之心中思慮一番,試探道:“掌櫃的,你該不會以爲我怕了那二世祖,不敢來了吧?”
掌櫃視線不自覺的就有些飄忽,瞥了瞥酒肆之外,意有所指,接着讪笑起來:“哪裏哪裏,店裏隻是恰巧有個同樣的罷了!”
陳慶之自然注意到了他的眼神,輕笑一下,估計謝特那二世祖已經等了他幾天了吧?
奇怪的是,這掌櫃的何必對他如此客氣,雖然在店裏幫過幾次忙,但爲何感覺有些怕了陳慶之?
看到掌櫃杵在面前,那胖子身後又是屏風,想起那白袍傳言并不值得如此小心翼翼。
陳慶之頓時恍然。
屏風看過很多次,可像這般夜探酒肆倒是第一回,屏風後面如果有問題的話,想來也不會有多少人注意到。
這掌櫃的故意跑到陳慶之前面堵着,想來隻有這種可能。
見陳慶之還要看,掌櫃慌忙道:“陳公子,有些晚了,不如明日再來?”
陳慶之不理他,繞開掌櫃就往屏風後邊走,卻不知,掌櫃的眼裏瞬間閃過了一絲陰毒。
屏風後面隻是一段數尺寬的過道,乍一眼看去,空無一物,再仔細瞧了瞧,卻是一條條細細的鐵絲連着銅偶,進了後頭石牆的一個小格。
陳慶之回過頭去,也有些驚訝的看向掌櫃,不解道:“操縱這些銅偶的匠人,竟然躲在牆後?”
還在想爲什麽,卻聽石牆的震動聲傳了過來。
牆體緩緩裂開了一道縫,從裏頭傳來一聲莺語。
“陳公子可是對匠人好奇?”
暗門緩緩打開,一雙赤足小腳首先映入眼簾,晶瑩如玉。
潘玉兒一身淺綠霓裳,慢慢從門後走了過來。
陳慶正驚訝間,哪裏來得及看美人如玉,作揖道:“每次銅偶壞了都是潘娘子出來給我,我猜也是你了!我隻是好奇屏風後,潘娘子如何一呆就是一日。”
“那公子可就猜錯了。”
“哦,那是?”
陳慶之拿眼望向潘玉兒身後,心想莫非還有他人?
掌櫃忙道:“這是小女閨房,陳公子就不必探了吧?”
卻見潘玉兒輕啓櫻唇,微微笑道:“無妨,陳公子若是好奇,不妨來我房内瞧瞧。”
潘玉兒說完,眼神與掌櫃的對視了一番,無視其眼中的不解,率先進了房内。
陳慶之回頭示意了下掌櫃,看他沉默不語,也就跟了進去。
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方高人,難不成……
暗室内一如女子閨房。
環顧四周,屋内雖經暗門而過,但并不封閉,點點星光從竹窗裏灑下來,倒映在妝台的銅鏡上。窗邊的瓷盆中栽着一朵白色的小花,陳慶之竟然一時認不出。
桌子上擺着一張微黃的素絹,旁邊放着一枚端硯。
而門口鐵線集聚處,是一個一尺不到的橢圓鐵籠,籠子裏躲着一隻純白的小鼠。
潘玉兒将兩人引進閨房,指了指籠子,笑道:“陳公子,這您可識得?”
陳慶之好似在哪見過,一下卻答不上來。
潘玉兒對着陳慶之微微一笑,慢步走向了窗邊,從盆栽的小花中折下半片,返身又來到陳慶之身邊,一雙纖纖玉手将半片花瓣喂向他的唇邊。
陳慶之頓時有些不知所措,這好像和設想的不同,想要躲開,卻如定了身一般,動彈不得。
潘玉兒掩嘴輕輕一笑,并沒有真喂過來,反而是蹲下曼妙的身段,将花瓣喂給了籠中的鼠兒。
随着潘玉兒低身,綠绮羅有所褪下,露出一雙如白藕般的玉臂,還有胸前的半抹峰巒。
“珍珠,乖!”
鼠兒吃下半片花瓣後,開心的奔跑起來,整個鐵籠随之而動,附着在鐵籠上的鐵絲也開始上下左右的揮舞起來。
先慢後快,逐漸舞動成了一片。
與此同時,擊鼓,吹箫聲不絕于耳,陳慶之凝耳細聽,果然是從屏風那塊傳來。
“這就是我們酒肆的匠人,陳公子可解惑焉?”
這百戲木偶竟是一隻名叫“珍珠”的小鼠在操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