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十多年。
好熟悉的一個詞。
陳家祠堂裏的那些空棺材,那些牌位,那些遺像,對照陳家的族譜,那樁滅門慘案應該發生在七十年前。
這兩者之間,是不是可以直接聯系到一起?
七十年前,陳家發生滅門慘案;七十多年後,村裏的人一個一個莫名其妙死去,并且屍體上附有一個七十年前的人的頭發。
複仇?
可沒道理。
爲什麽事隔這麽久以後才來複仇,就算當年是陳家塢全村人害死了陳家上下二十幾口人,事隔七十多年以後,人事變遷,陳家真正的仇人恐怕早就無迹可循,哪來什麽複仇可言。
而且,如果真是複仇的話,用得着費這麽大的勁搞什麽ABC三類死亡?還嚴格按兇手心中的審判準則出牌?
好吧,就算它是複仇,那是誰在複仇?
總得是某個和陳家有關系的人才有複仇的理由吧?
這個人是誰?
陳喬斌?
現在留在村裏的人中,隻有他姓陳,而且,算上之前搬出去的那些村民,他也是僅有的幾個陳姓村民之一。
真他媽扯淡。
得想辦法查陳家斌,查他個底掉才行!
不想了。
再想下去,頭都要爆掉了。
最重要的是石玲不會有事,沒什麽能比這個更重要。
挂掉電話以後發了很長時間呆,突然開始懷疑專案組查陳家塢案的意義。
有什麽意義。
到底有什麽意義。
誰都有可能死去,剩餘的村民,和所有在山上的警察,誰都有可能死去。
這是怎樣一種慘烈?站在刀尖上起舞,小心翼翼,步步驚心,出不得半點差錯。
對警察來說他們是沒辦法,必須這麽做。
可是我呢?
心甘情願跑到這裏來冒這麽大的險,爲了什麽?
爲了什麽?
丁平一直在跟進李雲麗的案子,幾度跟蹤監視于老棺,也跟蹤過石蓮娟,但沒有任何線索跟證據。
膠囊上的指紋是鐵證,但證不出是他們兩個中間的誰。
我每天晚上都把從于蘇州外套袖子上扯下來的魚骨型紐扣翻來覆去看很久。
這是個手段,很下三濫,不入流,需要斟酌,考慮好細節,再多些線索。
我猜測殺死李雲麗的兇手是于老棺,動機很簡單,因爲某種原因,李雲麗幾年來不斷壓榨他的錢,使得他忍無可忍,動了殺機。這樣推理可以解釋爲什麽李雲麗不工作不種田卻總有錢花,還有那麽多存款。而于老棺父子兩個幾年裏面一直做着木匠營生卻生活得貧苦不堪。
老苗幫我查過于老棺的背景,土生土長的陳家塢人,結過婚,妻子在八年前不小心墜山而亡,無子女。
于老棺的妻子是在山上砍柴時摔下山的,頭撞在岩石上,面目全非。如果說當年他妻子的死亡不是意外,而是于老棺蓄意謀殺,李雲麗又不知道從什麽地方得知了這個秘密,以此進行敲詐的話,那一切就都合情合理。可于老棺妻子的死發生在八年前,李雲麗賬戶上最初的存款記錄是四年前。而且,對于老棺妻子墜山的事件,據村民反應當時有目擊者證明是她自己失足,雖然局裏的警察花了幾天時間也沒能找到當年的目擊者,但至少有兩個村民是這樣說的。
敲詐的猜測不一定能成立。
如果李雲麗和于老棺之間真的有金錢來往,還可能是什麽原因造成?
膠囊上的另外一枚指紋是石蓮娟的。
根據老苗多方了解,石蓮娟隻靠一點田地、打柴、采點草藥賣錢來維持最基本的生活,從他丈夫失蹤起她的日子就一直清苦。
看來不像能有錢給李雲麗的樣子。
而且從各方各面看,石蓮娟都沒有殺李雲麗的動機。石蓮娟一向寡言,不與村裏任何人交心,也沒有得罪過任何人,和李雲麗之間除了兩家房子挨得比較近以外,幾乎沒有什麽别的糾葛。
石蓮娟的丈夫是失蹤的。
據說結婚第四天晚上,她丈夫突然出門,就再也沒有回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關于石蓮娟丈夫的失蹤有很多種說法,有說是他和後面戚家溝一個女人私奔了;有說是因爲不滿意石蓮娟,又不好逆自己母親的意思,隻好自己離家出走;另一種說法是,石蓮娟謀殺親夫。
最後一種說法在當時最轟動,最有人信,石蓮娟的婆婆把事鬧到派出所,派出所上山查了七天,沒發現任何石蓮娟殺人的線索,也沒找到所謂的屍體。
這真的是一個詭異到讓人脊背發涼的村莊。
任何時候都和謀殺、死人、失蹤、鬧鬼這樣邪性的詞聯系在一起。
都說陳家塢是鬼村,一點沒錯。
鬼村!
付宇新走上樓,站在我身邊,遞煙給我。
他點煙的時候,目光落在我手裏面李雲麗案的卷宗上。
一支煙抽完他才開始說話。
他說話的時候看着桌子,沒有看我的眼睛。
他說:“李雲麗的房子又有人進去過。”
我驚了一下:“什麽時候?”
“應該是昨天晚上。”
“現場怎麽樣?”
“沒丢什麽東西。除了窗戶上的封條被揭,裏面有幾處原先落在地上的東西被翻動過以外,沒有别的什麽痕迹。”他說。
我想,我應該有點明白了。
那顆紐扣,起作用了。
時機也差不多了。
我問付宇新:“丁平知不知道這件事?”
“知道。他在那裏丈二和尚摸不着頭腦,他實在想不通死了。你要不還是直接跟他說了吧,省得他白繞圈子。”付宇新淡淡地說。
我呆了一下,問他:“什麽意思。”
他淺淺笑一下,從我手心裏拿走那顆魚骨形紐扣,說:“走吧,李雲麗的案子拖太久總不是好事情,耽誤時間浪費人力。管他用什麽辦法,先了結再說。”
我不明白。
一點都不明白。
我想不明白爲什麽這個男人,對我的念頭,對我的打算,對我所做的事情都能這般了解。
而且不設一詞置疑。
就好像,我就應該這麽想這麽做,隻有這麽想這麽做了,才是對的,才叫黎緒。
我跟付宇新一起下樓。
我發現跟他走在一起的時候,我能把速度放慢一拍。
這是個很細微的地方,細微到被自己查覺以後,覺得特别驚奇,想不通爲什麽會這樣。
走到樓下,突然看見誰都沒有預料到的一幕:石玲和常坤站在門口,披着白亮陽光,四目相對。
石玲拎着旅行包,一言不發,滿臉淚水。
常坤臉上的表情,疼痛而無奈。
刹那間有時光凝滞的錯覺。
我想我終于明白,爲什麽石玲會如此奮不顧身擠進陳家塢專案組,甚至在隔離之後又奮不顧身返回來。
她愛常坤。
愛到可以不要命。
這麽多年。
認識石玲這麽多年,我一直以爲自己對她所想所做了如指掌,一直以爲我們親密無間無話不說。誰能想到,那張總是月亮一樣溫柔的笑臉背後,隐藏着這麽巨大一個秘密。
石玲愛常坤。
常坤愛我。
我愛誰?
我願意愛誰?
常坤又會怎樣說怎樣做怎樣選?
笑。
難道這個世界必須隻能這麽大嗎?
石玲臉色蒼白,嘴唇幹裂起皮,目光蒼茫。
隔離八天,遭遇一場死亡威脅,對深愛着的男人牽腸挂肚,所有這一切都在消磨和燒灼她靈魂裏的沉靜和對什麽事都能接受的淡定。
她站在崩潰邊緣。
崩潰邊緣。
洗手,洗臉,用消毒劑噴灑全身,然後上樓。
常坤給她拎包,給她拿椅子扶着她的肩膀讓她坐下,給她倒水,遞紙巾讓她擦臉。
自始至終對她不顧命令私自上山沒有一句責備的話。
我猜那些眼淚也已經使他明白這其中的緣故。
石玲捧着茶杯沉默,眼睛望着虛空中的某一處。
她不看我,也不看常坤。
氣氛變得古怪,一絲一縷的粘稠幻覺。
沉默很久,石玲悠悠地說山下已經快亂了,人心惶惶,談陳色變。局裏不得不每天應付記者和上面的領導,還要給百姓交待,完全焦頭爛額。
“上面可能會下最後通碟。”她說。
我吓了一跳:“什麽最後通碟?”
“最後的破案期限。我聽到他們在說這個事情,說要定最後期限,多少時間裏破不出案,就放棄。”
“放棄?怎麽放棄?”
“我不知道。我沒聽全。是省公安廳和另外幾個部門的領導商量的。事情真的很嚴重。”
“知不知道他們說的最後期限是幾天?”
“不知道,好像還沒有定下來。”
面面盯觑,不知道可以說什麽。
常坤和老苗臉上的錯愕表情說明,連他們都還不知道“最後通碟”的事情。
好吧。
随便怎麽樣都好。
不然還能怎麽樣?
石玲突然笑起來,苦澀絕望的表情。
她說:“事情根本不可能像我們想象的那麽簡單,根本不可能。”
我們看着她。
她說:“昨天在局裏看到報告,說除了李雲麗,其他所有屍體都應該死于某一種或者是某幾種新型的,至今爲止還未被發現過的毒。它破壞神經,破壞血液,甚至直接破壞心髒功能,緻人于死。一種,或者幾種從未發現過的毒,多恐怖!”
“報告我們看到了。和原先設想的結果差不多。我們正打算向省裏再請求生物類專家的支援,如果真有那種毒存在于陳家塢某個地方的話,肯定需要有專業人員幫助。”常坤說。
石玲的表情僵化幾秒鍾。
看上去她好像突然間想起了一些很重要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