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捏緊手槍沖過去撿起手電筒,四處亂照。
付宇新跟那個鬼影翻滾在一起,斧頭落在三米遠的地方。
付宇新處下風,被女鬼騎住,用力掐脖子。
我想開槍,可是付宇新突然發力,翻轉身體将女鬼壓住。但很快又被翻下制伏。我又準備開槍,可能女鬼察覺我的動靜,馬上抱住付宇新往旁邊滾。
他們兩個人掐在一起亂滾,我真的沒辦法開槍。
我朝他們沖過去,準備無論用什麽樣的辦法,隻要能幫上忙就好,可還沒沖到他們身邊,女鬼突然轉臉盯住我,眼睛血紅,有慘然的光,像受傷的野獸,透出絕望的狠和怒。
她放開付宇新就朝我沖過來,猛把我推倒在地,槍和手電都滑脫出去。
力氣真大。
大得吓人。
根本沒有反抗的能力。
被掐着脖子,能感覺到自己正迅速奔向死亡,沒有任何回轉餘地。
有光,槍聲,腳步聲,和常坤急迫憤怒的吼聲。
女鬼猛一把放開我,倏然一下竄入槐樹林,快到根本來不及反應。
在死亡邊緣掙紮了一圈。
常坤把我扶起來,問我有沒有受傷,問感覺怎麽樣。
我捂着胸口喘氣,用手指着丁平發出聲音的方向,怎麽都說不出一個字。
突然淚如雨下。
老苗死了。
死了。
死了。
兩處緻命傷口,頸動脈被砍斷,大出血,再是後腦重擊,當場死亡。
血從傷口流出,燙人的溫度。我用手去堵,粘稠的厚度,滿世界的腥甜味道。
跌坐在潮濕泥地上。
閉上眼睛,深呼吸。
他說這件案子結掉以後,就退休。
他說他是真的喜歡我母親,因爲他是警察,她不喜歡,不肯跟他,那隻要退休就行了,他會讓她慢慢接受他的。
他說他已經找好繁華路段拐角處的一個店面,退休以後就在那裏開間花店。
他說他喜歡狗,不知道黎淑貞願不願意養一條小小的寵物狗。
他說……
刹那漆黑,全身冰涼,綿軟着往地上滑。
付宇新抱起我往辦事處走。
我閉着眼睛聽身後丁平的哭聲和常坤隐約的啜泣,還有整個世界濕冷的雨聲。
坐在客廳椅子裏發昏。
心髒疼到全身麻木。
連着抽煙。
一支接一支抽。
然後捂着臉哭。
他們把老苗背回來。
放在拼起的兩張八仙桌上。
先強忍着痛苦做鑒證工作,拍照、錄音,結束以後擦洗幹淨血污,給他換上幹淨的衣服,用白被單蓋好。
我和石玲坐在二樓聽樓下的動靜,那麽小心翼翼的動作,那麽深重壓抑的悲傷,無處發洩的恨。
常坤打電話給何志秦彙報老苗殉職的時候,終于忍不住哭出聲音。一米八幾的男人,哭到蜷縮身體,蹲在地上站不起來。
淩晨兩點四十分,安排妥當,然後開會,問丁平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丁平哭得停不下來。
直到付宇新拍桌子吼過去,他才突兀地刹住,睜着驚惶的眼睛看,說:“我們監視戴明明,她在收拾準備帶下山去的衣物,收拾完以後就關燈睡覺了,沒什麽問題。她差不多睡着以後我們往回走,走到喬蘭香家門口的時候,聽見裏面有聲音。喬蘭香家明明沒人,可裏面有聲音。我們就朝裏面喊話,問是誰,沒人答話,卻從裏面沖出個黑影,跑得飛快,一下就從我們中間擠過跑掉了。我們馬上追。她跑得太快,怎麽喊都不停,老苗就開槍,開了兩槍,都沒打中,那人影突然轉身就我們沖來,揮斧頭亂劈。”
丁平一口氣說完,語速飛快,幾乎沒有停頓。
然後仰着脖子喝水,拼命喝,一副要把自己灌死的架勢。
我沒辦法思考。
盯着牆壁上的光影發呆。
腦子裏一片空白。
連老苗的音容笑貌都顯得模糊,像對焦不準的照片。
常坤拍我的肩膀,用低沉的聲音說:“現在情況緊急,不知道還會發生什麽事情,我們先分析一下整個經過,别的事情,明天再去想。”
我用手指做一個請的動作,讓他說。
他輪流打量我們的臉,歎氣,說:“你之前懷疑我們聽見的槐樹林裏的鬼哭聲是喬蘭香,懷疑是她披着假發裝神弄鬼,我們都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但現在看來不是。喬蘭香在樓下雜物間鎖着,沒有,也不可能離開這裏一步。”
“然後呢?”
“丁平說那個女鬼樣的人,是從喬蘭香的房子裏沖出來的。她跟喬蘭香應該有着密切關系。”
“再然後呢?”
“丁平說她從喬蘭香房子裏出來以後,從他和老苗中間擠出去跑掉,也就是說,她雖然拎着斧頭,但本意沒想殺害我們中間的誰,目的隻是逃走。因爲被追得急了,才突然反擊。”
“再然後呢?”
“我不知道。我隻能想到這裏。你們也說說你們的想法。”
我說:“我們現在再回頭想一下昨天晚上在喬蘭香房間外面聽見的笑聲,到底是喬蘭香本人的,還是剛才那個女鬼發出的,有可能女鬼當時在她的房間裏,隻是我們沒有搜到,或者在我們踹門的時候,她從某處跑掉了。從今天我們跟她的正面接觸看來,第一,她力氣非常大;第二,她速度非常快;第三,她行動敏捷并且腳步很輕。”
付宇新說:“我比較情願相信昨天的笑聲是今天那個女鬼發出的,至少她很年輕,發出那種聲音的笑很正常。”
“這個問題先不讨論。我想總會有辦法讓喬蘭香開口的,到時候就不用像現在這樣猜謎。我們再來說第二個問題。那個鬼影是誰。之前我們查到的所有線索都指明這個村子裏有一個一直不露臉的人物,很可能就是槐樹林裏面空墓的主人陳金紫玉。可剛才我們看見的那個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能是陳金紫玉嗎?雖然就那麽幾個瞬間的正面接觸,但也能看個大概面貌,我猜她的年齡不超過三十歲!”
常坤點頭。
他也看見過鬼影的正面。
我還想說。
我從老苗死亡的陰影裏拼命掙紮出來,一頭埋進喬蘭香和女鬼的謎團裏去,肚子裏都是話,滿腦子混亂線條,發了瘋般想說話。
發瘋般想說話。
可是常坤突然做了個暫停的手勢。
常坤看着石玲,做了個讓大家安靜的手勢。
他使勁地盯着石玲看,目光裏有驚詫。
于是我們全都轉頭盯着石玲看,石玲抱着膝蓋坐在椅子裏,垂着臉,全身發抖,抖得厲害。
常坤連喊三聲石玲的名字,她都沒有聽見。
我站起身,走到她身邊,俯身攬住她抖成一團的肩膀,問她怎麽了。
石玲擡頭看我,臉色雪白,嘴唇失血,滿目恐懼。
有幾秒鍾的時間她似乎不認識我。
然後她突然猛地發出一聲尖叫:“啊——”
尖叫聲像刀子一樣橫穿整間屋子,刺破整片天空。
這是真正因恐懼而發出的慘叫。
我試圖抱住石玲,好好抱抱她。
她從今天早晨開始就像是踩在刀刃上一樣,又疼又怕又慌張。
我走過去,伸出手,想抱她。
卻被她用力推開。
她在用盡她這一生最大的力氣推開我。
我完全沒有防備,傾斜着往後倒,站不穩,腿撞在桌子角上,很疼的一下。
付宇新扶住我。
石玲蹦下椅子一步一步往後退,退到離我盡量遠的地方,像看一個無比恐怖的鬼魅一樣看着我。
常坤去拉她的手。
她順勢抓住常坤的整條手臂。
我和石玲隔着幾米的距離,恍若隔着一個世界。
我試圖再走近石玲,問她到底怎麽回事。
她在怕我,看上去像是在我身上發現了什麽挑戰她膽量極限的東西。
我往前走一步,石玲扯着常坤往後退一步。
我再走一步。
她再退一步。
一直退到牆邊,退無可退。
我再走近。
她死咬嘴唇,死咬,咬到出血。
我再走近。
我要知道問題出在什麽地方。我要弄明白是不是她突然開了天眼看見有鬼附在我身上。我要弄清楚我身上到底什麽東西能把她吓成這樣!
我再走近。
石玲突然瘋掉一樣,捂住耳朵,閉上眼睛,歇斯底裏狂喊:“走開,走開,你走開啊!别過來,你走開!!!”
我停住腳步不動。
付宇新從後面一把将我拉過去,拉到離石玲遠一些的距離。
我冷着眼睛看。
看這個不知道什麽地方破了一個洞的世界。
常坤用最大的耐心安撫石玲。
說很多淺暖的話。
說天一亮就下山。
說回去以後就放幾天假狠狠休息。
說可以去旅行。
等等等等。
石玲終于安靜下來,滿臉滿臉的眼淚。然後擡起眼睛看常坤,神色裏有模糊而美好的一縷甯靜。
五分鍾或者六分鍾以後,她慢慢慢慢地,遊移目光,把目光從在場的每一個人臉上飄過,又定格在我的臉上。之後她表情裏又是神經質的恐懼,但看得出在用力克制。
石玲盯着我的眼睛,一個詞一個詞往外吐:“味道。石蓮娟家裏。有味道。香的。帶點甜。和、和、和前面爛死掉那個村民身上的味道一樣。”
場面冷寂。
因爲石玲的話還沒說完。
她還在死盯着我的臉,欲言又止。
欲言又止。
欲言又止。
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