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顯打開衣箱,整整一個冬季積攢而來的陳腐的發黴味頓時撲面而來。最上層的是一件大紅『色』官袍,他拿起來抖了幾下,将它放在一邊。再次伸手向下探去,入手而來的是那件銀白『色』的铠甲。</p>
它是昔日,還是在川地之時。在徹底擊破羅汝才之後,楊嗣昌看周顯衣甲破損嚴重,便送了他這副铠甲。甲片爲精銅所制,相互之間用金線所串聯在一起,又在外側塗了一層銀水,看起來閃閃亮亮,華貴異常。這樣的铠甲雖爲上等精品,但卻并不适用于士卒沖陣,因爲太閃亮了,很容易成爲敵軍攻擊的标靶。但以周顯目前的身份,親自深入前線的機會少之又少,這樣的铠甲反而最爲恰當。身在陣後,隻要士卒看到這樣的铠甲,便知道軍帥尚在,軍心穩固遠比在前方沖陣陷陣所能起的作用更大。</p>
周顯輕輕的撫『摸』着它,口中長長的歎了一口氣。距楊嗣昌離世已過一年,這大概是自己感覺過的最漫長的一年了。從川地沖殺到襄陽,再由襄陽回到京師,然後又趕到登萊。中間還去了一次海外,在朝鮮漢城王宮裏轉了一圈。而這次,要去的地方是遼東。好在之前的一切都十分順利,而他也獲得了無限的榮譽。而這次能否如以前那般順利,周顯心中不知,但也沒有太多擔憂。</p>
好男兒以天地爲家,搏殺此生。哪能效耄耋枯坐家中,坐等死神降臨。</p>
錦瑟走進屋内,看到周顯模樣,隐隐有點後悔自己貿然進屋。正待退出去,卻聽周顯說道:“錦瑟,過來幫我試試這副铠甲?”</p>
錦瑟知道周顯早就看到了她,微微吐了吐舌頭,細碎步走上前來。周顯親自将胸铠、臂铠一一戴在身上,錦瑟幫他用束帶換腰,在周顯雙手夠不到的地方用牛皮細繩系好。完畢之後,她輕輕的拍了拍手,笑道:“二公子,好了。你轉過身來讓我看看。”</p>
周顯體格高碩,面目白皙,在平日如同一個白面書生一樣。但現在将這重盔厚甲一穿,瞬間搖身一變,勃勃間透漏出一股特有的英氣,男子氣概頓顯無疑。他站在原地轉了一圈,笑問道:“這個新年,沒有吃的太胖吧!看起來還合适吧!”</p>
錦瑟目不轉睛的看着,心中早已怦怦『亂』跳,心跳加速。她臉生嬌羞,低着頭竟然沒有回答周顯問話。</p>
“砰”的一聲門響,緊接着是一陣地動山搖般的踏步聲,周泰高昂的嗓門頓時響起。“小叔,找你半天了,你怎麽躲在這裏?”他看到錦瑟,便“哦”了一聲,緊接着道:“錦瑟,跑了這一路,快餓死了,你去給我拿點好吃的。”</p>
錦瑟點了點頭,滿臉通紅的快步走了出去。</p>
周泰看着錦瑟的背影,『摸』了『摸』後腦勺,奇怪的望了一下周顯道:“小叔,你這還穿着铠甲呢!不會就這樣欺負錦瑟吧!”</p>
周顯冷喝了一聲“滾”,走到座位上坐下,問道:“你什麽時候來的蓬萊,謝千總他也到了嗎?”</p>
“和謝老大一起剛剛從萊州趕來蓬萊。小叔,我問你,你是不是答應讓謝老大率四百騎兵深入遼東境内?”</p>
周顯點了點頭道:“我是讓他率四百騎兵去遼東,隻不過不是去遼東腹地,而是沿着遼東海岸清除在那裏的滿虜的營壘。那裏的駐兵不多,是滿虜監視海上動靜的崗哨。隻要清除了他們,滿虜便無法知道我們确切的進軍方向,這對于我軍将來的戰局十分有利。”</p>
周泰擺了擺手道:“無論是遼東腹地,還是遼東沿岸,我都不關心,關鍵是謝老大他不讓我跟着去。無論是騎術,還是打架,他手下有幾個人能比的上我?這次他從我那個百人隊挑了一多半的人,但獨獨不讓我去。還說他做不了主,讓我直接過來找你,這是什麽道理。”</p>
周顯淡淡一笑,周泰爲他的侄子,這是全軍皆知的事情。當日謝遷将他讨去,是擔心周顯會出爾反爾,用他做一個憑證。這次前往遼東,謝遷這四百騎就如同一支孤軍,危險重重。在這種情況下,他怎麽可能會允許周泰跟着前往。一旦出現什麽意外,他如何向周顯交代?“既然謝千總不允許你前去,你就别去了呗!這次李開也随隊前去,你跟着他,效果不是一樣的嗎?”</p>
周泰拍腿抱怨道:“那怎麽能一樣?跟着李開,那是跟着大隊人馬,立功的機會微乎其微。而跟着謝老大,那都是精兵,可以爲所欲爲的那種。而且人數比較少,立下什麽功勞都是自己的。小叔你現在已經是一地巡撫,而我還是一個小小的把總。雖然你是比我強那麽一點點,但這官職相差的也太大了點吧!現在,你還不應該多給我一些這樣的機會,讓我的職位升的更快一點。而且,我的職位越高,統禦的士卒越多,不是能給小叔你提供的助力更多嗎?”</p>
周顯笑道:“這說到底,你還是替我考慮了,對嗎?”</p>
周泰連連點頭。“那當然了,要不然我拼死拼活的幹嗎?小叔,你就讓我跟着謝老大去吧!”</p>
周顯對周泰所說的,隻當是玩笑話,聽聽就過。但從另一方面來看,他所說的也有一定的道理。周顯身爲全軍之将,卻沒有對他這個侄子照顧分毫。如若再阻斷了他的進取之道,自己這個小叔就真成了他的障礙了。他沉思了好半晌,最終擡頭望向周泰道:“小泰,軍隊講究令行禁止。謝遷所率的這支騎兵爲深入敵境的孤軍,危險程度不言而喻。一個小小的失誤,就有可能導緻全軍覆沒。你其他的,我倒是一點也不擔心。就是這曆來不遵軍令的『性』格,你真覺得我會放你去。”</p>
“小叔,這次你隻要讓我去。你向你保證,我這一次絕對什麽都聽謝老大的。他讓我東,我絕對不去西;他讓我南,我絕對不去北。”</p>
周顯沉『吟』片刻,聲『色』俱厲道:“我不需要你保證什麽。但如若你這次有任何不遵謝千總的命令的舉措,以後别說随軍出去。隻要有我在的一天,你便永遠不可能再行出戰。”</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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