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唐通和白廣恩從大帳内走出,萬元吉跨步走進大帳。盧象升背對着帳門站立着,一言不發,高大的身影在燭光的照『射』下愈顯威武。</p>
萬元吉向前施禮拜道:“督師!”</p>
盧象升緩緩回身,看到萬元吉,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坐到座位上。</p>
萬元吉看盧象升臉『色』難看,猶豫了片刻,問道:“怎麽了,督師?沒有勸住兩位總兵嗎?”</p>
盧象升苦笑了一下,“陛下的命令直接下到了軍中,他們又能怎麽辦?”</p>
官軍在朱仙鎮慘敗,在中原大地再無一支勢力能與農民軍相抗衡。李自成率部猛攻開封,城池陷落或就在旦夕之間。</p>
崇祯帝驚慌失措,下令孫傳庭立即率部出陝西救援。但孫傳庭以剛剛問罪斬首賀人龍,老卒沒有完全歸心,而新兵也未訓練完成爲由拒絕聽令。</p>
再加上陳新甲從中勸說,崇祯帝最終同意孫傳庭暫時留在陝西練兵。而他轉顧天下,隻有盧象升在遼東的這一支人馬可用。因而,他最後下令,調唐通和白廣恩兩部返回陝西。一方面尋求機會救援開封,另一方面也增加陝西的兵力,防止農民軍西進。</p>
雖然在遼東前線,有五大總兵。但經過松錦之戰的慘敗和這數月的連續苦戰,各部都折損很大,兵力嚴重不足。而且在拿下塔山之後,清軍增強了杏山一線的兵力防守,目前想要向松山前進一步都變的十分困難。</p>
崇祯帝在此時再抽調兵力回去,基本上就等于完全放棄了仍然困守在松山城中的明軍。雖然困守孤城,要時時抵禦清軍進攻,但原有的三萬兵力到此時還有近兩萬之衆。就這樣直接放棄他們,對于盧象升來說是完全不可接受的。</p>
萬元吉聽盧象升這麽一說,臉『色』頓變,“督師,那他們什麽時候離開?”</p>
盧象升勉強擠出一絲笑容,安慰他道:“你放心,不會那麽快離開的。我已經說服了他們二人,在我給陛下的奏折有回複之前,他們是不會離開這裏的。在這段時間内,我們恰好可以謀劃一下如何救出被困在松山的守軍。”</p>
萬元吉有點疑『惑』的望向盧象升,問道:“盧督師,以我軍目前的兵力……”說着,萬元吉聲音突然小了下去,“督師,您該不會是想……”</p>
盧象升歎了一口氣,緩聲道:“當周顯提出從海上撤出松山守軍時,我覺得風險太大,而且也不可能保持全員撤退,因而沒有同意。但我看陛下之意,應該不會同意收回将唐、白兩位總兵撤到陝西的旨意的。現在隻能趁着他們這兩部兵力還在,冒險一試,争取救出盡可能多的我軍将士。”</p>
萬元吉沉思了片刻,問道:“督師,您打算怎麽做?”</p>
盧象升道:“要想救出被困在松山城中的我軍,至少要做到兩點。一是清軍無備,二是有足夠的船隻載出被困大軍。吉人,你立即去聯系沈廷揚和周顯。讓前者不必再向筆架山運糧,而從附近島嶼轉運裝滿沙石的麻袋。以誤導清軍,讓他們誤以爲我軍将大量糧草儲存在筆架山,是準備與之做長期對峙。另外,将朝廷要将唐、白兩位總兵調回陝西的消息傳出去。清軍細作無孔不入,這個消息恰好能更好的誤導他們。”</p>
萬元吉拱手道:“屬下遵命。周顯那邊呢!要不要也讓他多派出一些士卒,好接應從松山撤出的士卒。”</p>
盧象升沉思了片刻,最終搖頭道:“還是算了。你不是也看過周顯傳來的那封戰報了嗎?雖然他大勝豪格,但自軍的損失也不再少數。況且目前他剛收複金、複兩州,清軍也還有很多兵力停留在複州之北,還是莫要過多調用他那邊的兵力。而且,這次撤軍追求的是及時、快速,也不需要他上岸支援什麽。你去信給他,讓他提供足夠兩萬人乘坐的船隻和足夠駕船的船員就可以了。”</p>
萬元吉想了想,最終點頭道:“屬下明白了,我這就派人送信給周顯。”</p>
盧象升點了點頭,歎聲道:“與鞑虜交戰以來,我大明屢次連敗,卻沒想到周顯如此少年竟然能取得這樣的大勝。正是令吾等朝廷大員羞愧難當啊!”</p>
萬元吉和周顯認識已有數年,自知道他的能力。但能取得差不多全滅豪格所部的大勝,也完完全全出乎他的意料。和盧象升相處的這段時間,他知道後者所面臨的困境和長久所做的努力。</p>
“督師,實際上周顯之所以能取得那樣的大勝,也要全賴您連破高橋、塔山等地,将清軍主力全部吸引在這邊。況且,登萊本就受您指揮,實在沒必要如此。”</p>
盧象升擺手道:“你不必勸慰我。我并沒有别的想法,隻是想着如若我大明多一些周顯這樣的将領,哪裏還會有朱仙鎮那樣的慘敗?半年時間不到,連續四位督師殒命,我大明這到底是怎麽了?”</p>
萬元吉說道:“督師,其他督師的主要問題在于他們不知兵事卻身兼指揮之責。現在陛下已經認命孫白谷爲三邊督師,統禦數地精兵。再加上您,應該足以應對一切。”</p>
盧象升輕輕的搖了搖頭,道:“孫白谷知軍略,曉戰事,但問題是中原精銳盡喪,他身旁既沒有可用之将,又無可用之兵。恐怕在短時間内,無法有太大作爲。而在這邊,我軍連番與清軍交戰,士卒疲憊,折損也十分嚴重,更是無法在短時間徹底剿平鞑虜。這天下,恐怕在接下來的很長時間内,還要繼續大『亂』下去。”</p>
萬元吉沒有說話,在内心也十分認同盧象升的說法。但有一點,他比盧象升看的更清,就是崇祯帝在『亂』指揮。</p>
本來,盧象升在中原已打開了一點局面。但松錦慘敗,他本人被崇祯帝調到了甯遠。現在好不容易打到了塔山,崇祯帝又準備将兩部人馬調回陝西。這東拆西堵,什麽時候能是個盡頭呢!</p>
盧象升對朝廷太過忠直,就算他心中不滿,但也不會在話語間說出來。萬元吉自也不會在他面前說,看到盧象升神『色』有點疲憊。他輕輕的歎了一口氣,施禮離開。</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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