揚州府,文昌閣。</p>
閣内大廳内滿是人,各個都神色緊張,不時看向緊閉的房門。</p>
過了一會,一個身穿儒服的青年走了出來,拿出一張單子高聲唱和着,“景德鎮,趙氏甜白瓷,一等。景德鎮,吳氏瓷莊,五彩青花瓷,一等。閩浙,劉莊秘色瓷,一等。閩浙,高氏白瓷,二等。湖廣,何氏花鳥瓷,三等。……”</p>
等念完,人群裏發出一陣唏噓之聲,有人歡喜,有人哀愁。</p>
儒服青年擺手止住衆人的議論之聲,高聲道:“諸位掌櫃,所有上呈的瓷器等級已經評定完畢。若是對自己的瓷器評階有所不滿,可以在三日内提出異議,我們會給諸位一個合理的解釋。每一等瓷器都有相應的收購最低價格,諸位在三日内報出自己瓷器的價格,等官府确定了各個瓷器的購買數量,再來此處簽訂協議。明日是絲綢的鑒定品階日,後日是茶葉,還望諸位依舊能來捧場。”</p>
大廳内的衆人開始離開,吵吵嚷嚷的,議論接下來要燒制多少瓷器。沒人注意到文昌閣的二樓,四個人正看着下方發生的一切。</p>
正當人們散盡之時,一個身穿官服的中年男子急匆匆的走進文昌閣。他轉頭看了看,正看到二樓的幾人,他轉向左右衙役下令道:“立即把所有人趕出去,你們守在這裏,禁止任何人進入。”說着,他快步向二樓走去。</p>
沈廷揚看到來人,笑着迎上前去,“邵知府,别來無恙。”</p>
邵宗元抱拳道:“下官拜見沈侍郎。”沈廷揚不久之前被提升爲工部左侍郎,在鎮江主持修建各種船隻。因爲他多次往來揚州和鎮江,與邵宗元有所接觸。</p>
沈廷揚笑着道:“此次我等以私人身份前來,不用如此多禮。來,我給你介紹幾位大人。”說着,他指向一位身材高大魁偉的中年男子道:“這位是黃蜚,現任左都督,乃我大明之中流砥柱。”</p>
邵宗元連忙躬身拜道:“黃将軍在遼東屢破滿虜,天下知名。今日得見,實乃下官三生有幸。”</p>
黃蜚點了點頭,“邵知府客氣了。白翥曾對我言說,邵知府智勇雙全,是可用的大才。他曾多次向陛下上書舉薦你,但聖上以爲你在揚州可以發揮更大的作用,這才暫時作罷。邵知府放心,陛下心中有數,等你離開揚州之時,便是你一飛沖天之時。”</p>
邵宗元曾協助白翥堅守保定,兩人有點私交。聽黃蜚如此說,他心中高興,笑了抱拳道:“爲朝廷做事,乃下官之本分,哪敢奢談其他?”</p>
沈廷揚又爲邵宗元介紹了其他兩人,分别是任湖廣兵備道的堵胤錫和翰林院修撰張煌言。</p>
五人分主次坐下,邵宗元望向黃蜚道:“黃左督,這次您親自前來,是不是朝廷要收複揚州了?”</p>
黃蜚還未說話,卻聽堵胤錫道:“邵知府覺得朝廷應該收複揚州嗎?”</p>
邵宗元愣了一下,頓時沉默了下去。過了好一會,他才輕輕的搖了搖頭,“目前揚州城中隻有不到三千的山東兵,而我手下就有千餘士卒。若是朝廷有心,加上我在内配合,瞬息之間便能拿下揚州。但問題是,收複之後呢!此舉等于直接與周顯開戰,在高郵和淮安,劉孔和可是屯了近萬士卒和萬餘步卒。此刻朝廷正在與闖軍、隆武軍激戰,不宜再多結強敵。”</p>
堵胤錫道:“邵知府所說的也對,但不是主要問題,最主要的問題是這樣做将直接影響朝廷的賦稅。大明的商稅太低了,前段時間我曾聯結數位大人,上書朝廷以提高商稅。但此舉招緻了太多人的反對,聖上考慮到以當前戰事爲要,也隻能作罷。”</p>
邵宗元恨聲道:“朝廷衰弱至此,這些人考慮的依舊是他們私利,可恥,可恨。”</p>
堵胤錫歎了一口氣,“人心如此,提高商稅這件事情在短時間内是不可能實施了。但朝廷戰事頻發,每日花錢都如流水。目前四川、湖廣、江西都被隆武軍阻斷,朝廷賦稅僅能依靠閩浙和兩廣。兩廣貧窮,而八閩之地又被鄭芝龍所把控,靠目前的這點地區是絕難支撐起朝廷的幾十萬大軍的。”</p>
說着這裏,他頓了頓,繼續道:“而目前之所以朝廷财賦還未衰竭,就因爲還有海貿。這個雖然也有官員反對,但在聖上的堅持下,已經得到了大部朝臣的默許。但現在的問題是,可出海的大船都掌握在周顯的手裏,而我們隻有絲綢、茶葉、瓷器等貨物和能在長江上運行的小船。若是與周顯開戰,連這點稅賦也會沒了,這才是我們現在不能與周顯開戰的原因。”</p>
邵宗元輕輕點頭,表示認同。但沉默了一會,他擡頭看了黃蜚一眼,有點猶疑的說道:“下官乃文官,但也知道揚州乃南京之門戶。若是周顯起兵攻打,三日之内大軍便可殺到南京城下,這樣的要地豈能一直掌握在敵人手中?”</p>
黃蜚坦然回道:“邵知府不必擔心這個。在長江之上,有我軍的水師。在鎮江,亦有犬子黃漢鋒所率的近萬大軍。即使劉孔和傾兵來攻,短時間内也不可能殺到南京。況且在南京城中,還有新訓的數萬精兵。看似危急,實則無虞。”</p>
堵胤錫笑道:“黃左督所言極是。目前周顯已經親自前往遼東,就說明他無意在此時與除清軍外的其他勢力交戰。而且,正因爲揚州有周顯的駐兵,隆武軍才不敢輕易來攻,使南京不必遭受東西兩線的夾攻。不收複揚州反而對我軍有利。大争之勢,不能看一城一地之得失,而應該放眼整個天下。如此,才能站到最後。”</p>
邵宗元看向其他人,發現他們都靜靜以聽,才知道這四人中真正做主的是這個職位并不算高的湖廣兵備道。他暗自心驚,奇怪這人到底有何等本事,竟然能夠讓一個大明的左都督,一個工部左侍郎如此順從。</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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