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顯微微點頭，繼續問道：“你一直縮着脖子，是冷吧！但爲何要穿這樣單薄的衣服？按說你家距此很近，找件厚點的衣服應該不是難事吧！”</p>
梁小福呲牙道：“将軍，這衣服是軍中發的，單薄是單薄了點。但我們守備說當兵就要有當兵的樣子，最起碼的一點就是要軍容齊整。所以……”</p>
他沒有繼續說下去，但意思說明白了。</p>
周顯挑了挑眉頭，低聲啐罵了一句，“死要面子活受罪。”</p>
他轉向傅以漸道：“拟一道命令傳令全軍，在新軍服運抵之前，所有将士都可自由選擇衣裝，以保暖爲要。這個冬季，凡凍死一名士卒，罷黜其直屬把總，懲治其領将。另外再拟一道命令，傳喻金、複二州的主官，讓其把府庫内儲存的棉布、皮毛盡數取出，同時從民間以重金收購皮毛，用最快的時間将這些東西制成可以禦寒的衣服運抵前線。”</p>
傅以漸放下筆，“督帥，記好了。”</p>
梁小福目瞪口呆，“您是周督帥？”</p>
周顯笑道：“怎麽，不像嗎？”</p>
周顯沒再理會他，而是轉向那個把頭壓的很低，年紀約莫有近四十歲，身穿長袍，俨然是工匠的人問道：“這浮橋是你負責搭建的嗎？”</p>
那工匠躬身拜道：“是小人。可是有什麽修的不好的地方，請将軍言明一聲，我馬上帶人去修補。”</p>
周顯搖頭道：“沒有，修的都挺好的。我想問你一下，你會建雲梯、攻城車，還有抛石機等這些攻城器械嗎？”</p>
那工匠擡起頭，露出一張頗爲愁苦的囧字臉，但他又很快低下頭，小聲道：“這些東西都是最簡單的，隻要有圖紙，一個普通的工匠都能造出。”</p>
周顯笑了笑，這工匠倒有幾分傲氣，“聽你聲音，好像不是北地人吧！”</p>
“小人是江西建昌人。”</p>
“那爲何來到此地？”</p>
那工匠猶豫了一下，說道：“小人的家族是專門負責營修各種官宅的，在江西、湖廣一代都很出名。但祖父認爲隻有紫禁城内的宮殿才是曆代工匠的最高技藝，因此派遣我和堂兄二人前去京城求學。”</p>
周顯點了點頭，他知道每年工部都會招募一些工匠，但一個家族專司營造官宅的，他倒是第一次聽聞。“後來呢！”</p>
“我二人成功通過了工部的考核，以小工的身份參與宮殿的修補。但不久之後，京師便被闖賊攻陷，滿虜攻入關内，北方大亂。我和堂兄二人商量之後，就想着先返回家鄉，等以後再說。但路上遭遇兵匪，行李被劫，堂兄也被他們所殺。”</p>
“我颠沛流離，靠一路乞讨來到山東，身無分文。看到軍中招募工匠，就想先賺點路費。不曾想，幹了沒多久，大軍開拔，我便随之來到了這裏。”</p>
聽了他的話，周顯輕輕的歎了一口氣。</p>
天下是一張大網，而京師是這張網的中心。它的失陷使天下失去了中心，波及到網上的每一個結點。</p>
那工匠偷偷瞄向周顯，看對方微微有些動容，連忙跪下道：“督帥，小人别無所求，隻希望能返回家鄉，請督帥成全。”</p>
周顯愣了一愣，“這裏有人不讓你離開嗎？起來回話。”</p>
那工匠遲疑了一下，站立起來，咬牙道：“我聽人說，進入軍中，便是把命賣給軍将了。若是離開或者逃跑，都會被抓回來，直接當逃兵斬了。”</p>
周顯轉向趙旭升，“什麽時候軍中有這個規矩了？”</p>
趙旭升搖了搖頭，“對于逃兵，軍中确實有懲罰，但也不至于直接斬首，除非情節特别惡劣才會動用極刑。工匠雖然爲大軍服務，但卻不是軍中士卒，更沒有這個要求。軍中工匠有部分是從山東各地招募而來，以供長期爲大軍服務。剩下的那部分是從當地臨時招募，事情做完了就直接還家了。他應該屬于前面的那部分工匠。不能直接離開，但隻要提前言明，待他手中的事情做完，就可以離開，沒人能阻攔。”</p>
周顯看着面露驚愕的工匠，疑惑的問道：“你問過你上面的領将嗎？是他告訴你不能離開嗎？”</p>
那工匠滿臉通紅，連忙搖頭道：“小人沒問過，隻是聽人那麽說，小人沒敢……”</p>
周顯不禁宛然一笑，“說了半天，是你自己沒搞清楚啊！以後有什麽疑問，直接問你的頂頭領将，簡單的事情不必要搞的那麽負責。隻不過我還想知道，你想返回家鄉，是因爲在這裏待的不舒心，還是單純是因爲思鄉之情。”</p>
那工匠道：“小人在這裏感覺挺好的，工費都按時發放，吃的用的也都還不錯。但小人離家已近兩年，家中老夫、妻兒也不知道是否安好？這真的是小人想離開的根本原因。”</p>
周顯點了點頭，“可以理解。但你想過沒有，目前天下大亂，到處都在交戰。你從京城來到山東，一路颠沛。那你從這裏返回家鄉，路上又是上千裏，就不可能出現什麽意外？在我看來，無論身在何處，安全才是第一位的，你說對嗎？”</p>
那工匠面露猶豫，沒有應答。</p>
周顯繼續說道：“你看這樣可好？爲了方便士卒與家中聯系，我剛剛重新開通了驿道。從遼東到山東，再由山東到其他各地，無論是送信還是送物都可以。雖然現在到江西隻能到南昌，但是我可以把專門派人幫你把信送到你家中，同時打聽一下你家中的情況。你先在這裏好好待着，等有确切的消息之後再說。按你剛才的說法，你家應該也算是當地的大家族，不會找不到吧！”</p>
那工匠滿臉欣喜，“謝将軍。”但他很快回過味來，“将軍，您說的可是真的，我一個小小的工匠，哪敢勞煩您。”</p>
周顯擺了擺手，“自此之後就不是了。我準備建一個三千人的工程營，以工匠爲根基，不事作戰，隻事搭橋開路，以及制作各種攻城器械。你就擔任這營的主官吧！暫領千總銜，等以後了配屬完全了，領守備之職。”</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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