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一支近千人的清軍悄悄離開大營向東快速而去。他們會先行前往哨子河,那裏有一座石橋,是岫岩城前往通遠堡最短路徑的必經之道。
武志英提前得到了消息,但他無力阻擋,畢竟他身邊隻有兩千餘騎。
分兵去追,人數少了起不到攔截的作用。分兵多了,用以應對當前清軍的兵力就顯的有點不足了。
最後,武志英隻遣出一小旗斥候,監視東去清軍的動向,沒有對他們加以阻攔。
除此之外,還有一部分清軍沿着蘇子溝向石門關方向提前開始了撤離。他們多是傷兵,向北路途很近,便于撤離。
讓這些傷兵向北撤離,也是渾塔準許南褚率那些旗丁離開大軍的另一層原因。
與此同時,渾塔還派出清軍前往周邊,讓百姓與之一起東撤。
城外的動靜鬧的很大,或自願的,或強迫的。一群群百姓攜老扶幼,帶着行李被集中到一起。老幼婦孺被護在中間,青壯被組織起來發放武器,在一部分清卒看押下向東,拉出長長的隊列。
遺棄的房屋被點燃,到處彌漫着一股嗆人的煙味。
到此時,渾塔仍舊不想放棄。他這樣做就是讓李定國看到,借此引城内守軍出戰,而清軍精銳都被他留在了後面,而且做好了充足的準備。隻要李定國敢出城,他就有十足的把握把前者攔在城外。
但李定國沒上當,對于城外的一切他熟視無睹,連城外的武志英也沒有絲毫動作。
就這樣拖延了一日一夜,渾塔終于忍不住了。他下令讓薩哈率騎兵殿後,清軍離開營地向東快速撤退。
一個時辰後,等清軍覺得安全後,武志英卻突然盡起大軍對清軍發起了猛攻。而李定國除留下少量兵卒守衛岫岩城外,亦率部從四門殺出,撲向清軍。
他們死死咬住薩哈,四面出擊,疾風驟雨般對清軍發起了猛攻。這次,他們沒有留任何餘力,傾力而攻。
岫岩城之東多山林,少平原,大軍不宜展開,取而代之的小隊人馬的激烈厮殺。道路上,山坡上,樹林間,滿是士卒。
他們以百餘人爲一隊,數十人爲一簇,彼此混戰在一起。弓弦砰砰,如雨點般噼裏啪啦。長槍,馬刀,各類武器碰撞在一起,铿锵作響。馬蹄聲,慘叫聲,嘶鳴聲,彼此交融。
夕陽懸于天邊,血紅色的光芒抛灑下來,和滿地的紅色的鮮血相互映襯。
武志英滿臉血污,領着二三十騎奔馳向前。手中長槍如靈蛇吐信,每一次出槍,對面敵軍非死即傷。
他是遼東人,随前門屯總兵王廷臣西征滿虜,慘敗于松山,近萬袍澤最後僅有數百人逃回山東。接着前門屯被屠,他的家人也盡數喪命。自那之後,他成了無家可歸的孤魂野鬼。
白翥是武志英的頂頭上司,對他恩遇甚重。但當白翥随太子朱慈烺南去之後,他卻堅持留在了山東,隻因爲周顯說他會收複遼東。在他心中,對滿虜的恨意超越了一切。
這幾日的相持早已消磨掉了武志英的一切耐心,此刻的他終于不用再忍,以一種不要命的打法不斷向前沖。
薩哈注意到了他,一吆喝,帶着近百騎頓時圍了過去。
武志英沖的太過靠前,周圍沒有其他援軍,瞬間便陷入重圍之中。身旁将士一個接一個被刺落馬下,連他大腿也中了一槍,鮮血染紅了長褲。他們左突右沖,卻始終難以殺出重圍,而清軍的圍困卻越來越緊。
正當這危急的時刻,不遠處爆出一陣驚呼,四五十騎突然從左邊沖殺過去,直接沖破了清軍左翼的步兵陣型。
殿後的清軍騎兵數量不足,渾塔又遣回了五百步卒,讓他們配合薩哈阻擋李定國。這些步卒把守着幾個主要的隘口,是向東的必經之道。一旦被突破,克遼軍的騎兵就可以直接沖向渾塔所率的撤離大軍。
薩哈當然明白這個,心中大急。留下數十人繼續圍攻武志英,他一夾馬腹,帶着其他人前去左翼支援。
武志英看到機會,一躍殺出重圍,向後邊打邊撤。有騎兵沖過來接應,配合武志英殺散眼前清軍。
但武志英他也隻是将傷口稍微綁了一下,又殺入敵陣。
薩哈眼看自軍折損過半,士氣低落,而敵軍卻越戰越勇,心中難免生出一些驚恐之感。與漢人交戰過那麽多次,他還未曾見過如此不要命的猛攻。如此下去,自己必然頂不住。與其等到全軍潰敗,還不如自己主動後撤。
好在目前渾塔已經率大軍撤了很久,不至于立即被追上。而且與步卒會和之後,以優勢兵力應戰已成疲憊之師的李定國,他還是有把握的。
薩哈這麽想着,也迅速開始了行動。他身邊隻有不到三百騎,其他的都散了出去。但他知道騎兵行動迅速,隻要想要撤離,大部分人還是能及時脫開戰陣的,除非陷的太深。而那些步卒,現在隻能舍棄了。
悠揚的号角聲随風而起,薩哈扭轉馬頭,帶着身邊騎卒向東奔馳而去。其他清軍聽到,也紛紛脫離開戰陣,妄圖逃離。
克遼軍士氣大震,狂吼着向前,追殺逃騎。瞬時之間,無數清騎被刺落馬下。緊守隘口的清軍步卒亦被沖散,向東的道路也被徹底打開。
複雜的地形,密集的樹林成了清軍的掩護。他們一哄而散,四面奔逃。倒是讓追擊的克遼軍陷入爲難之中,是追殺逃散敵軍,還是向東繼續追擊清軍主力。
但很快,他們不用再爲難了。
激昂的戰鼓聲隆隆作響,那是繼續進攻的信号。一騎手持大旗奔馳而過,大聲喊道:“所有人繼續向東追擊,有擒殺渾塔者官升一級,賞銀五百兩。”
李定國騎在馬上,對當前的局面極其不滿。過了這麽久,才勉強擊破清軍的殿後騎兵。看着滿身是血,蹒跚而行的武志英,他揚起馬鞭,語氣冷冰冰的說道:“你留下,照顧傷兵,看管俘虜。你之下是誰統領,随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