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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度陷入回憶之中。

那是何種夢魇啊，夢魇，通常都會有醒來的時刻，然而，這次夢魇，似乎我永遠也醒不過來了。

人，隻有到絕望之時，才會發現，世界上最恐怖之事，不是面對死亡，而是自己沒有資格死亡，必須痛苦地，一步一步地走下去，有時候，還必須把傷口撕開，承受比往日更加深度的痛楚。

能夠忘卻嗎？

能夠逃避嗎？

無論在生活中，還是工作中，總是有各種願意侵襲到内心，令自己幾乎窒息，無法呼吸。

和Angel相聚，是愉悅的時刻，但此刻的我，已然痛苦萬分。

雖然未曾細說，但Angel是個極其聰慧的女孩，似乎已經進入我的回憶，似乎已經感受到了我所承受的前所未有的壓力和痛苦。

“Bill，别太難過了，畢竟今年很多人都遭遇了如此不幸。”Angel雙手輕輕地蓋在我的手上，柔聲安慰道。

不怎到爲什麽，聽到Angel的安慰，我竟然突然無法自控，失聲痛哭起來。

酒吧的鄰桌很好奇地張望過來。

“現在的世界真是變了，”一個女孩低聲說道，“戀人分手，變成男的痛哭了！”

“是啊，這不就體現了我們女生的地位提高了嘛，好事啊。”

“看那個女的很高貴的，很漂亮的，甩掉那位大叔也很正常啊。”

“别瞎說！那位大叔看上去很有型的，剛進來我就注意到了，酷酷的，希望晚上能邀請我跳Salsa。”

言者無意，聽者有心。

這些話雖然是鄰桌盡量低聲，卻是被Angel和我聽得一清二楚。

“Bill，别這樣啊，你看我們被誤解了。”

我努力地控制住自己的情緒，盡量從悲痛的回憶中走出來。

經過一陣情緒宣洩，我感覺似乎好了很多。

“Bill，有什麽話，盡量說出來，别壓抑自己，那樣的話，很傷身體的。”

“對不起，”我回道，“對不起！和你一聚很難得，是開心的事情，被我搞砸了。”

“别這麽說，”Angel再次握着我的手，“你願意跟我說，這說明你是信任我的，我很高興。如果你願意，你繼續說，無論說什麽，我都願意聽的。”

聽到這種話，我心裏真不是滋味。

當我向阿慧訴說心中的苦悶之時，得到的回答，基本上是，别說了！

是啊，一個人痛苦，總好過兩個人共同悲傷吧。不知從何時起，我已經學會壓抑自己的情感了。

開心的事情，我會第一時間和阿慧說。而痛苦的事情，在阿慧面前，卻再也無法開口。

按道理，我應該和阿慧在一起，細細訴說我心中長久以來的悲痛，希望得到阿慧的柔聲寬慰和理解，可是，如今，隻能面對一位多年前的紅顔知己，訴說着心中的苦悶。

生活真是充滿了諷刺。

還記得和阿慧戀愛的時刻，無論是誰，隻看發現對方身體不适，都會主動關心，而無論對方如何訴說，另一方都會寬慰。

如何親密、甜蜜的時光，已經一去不複返了。

甚至于，當我生病之時，我發現，已經再也無法直面妻子了。因爲，一旦生病，意味着我給家裏人添麻煩了。

好幾次，因心中郁悶而導緻心慌，甚至幾乎将近昏厥，我都命令自己，無論如何，不能在家裏倒下，那樣的話，會吓壞阿慧和阿寶的。

即使再有不适，也隻能咬牙挺過去，絕對不能把自己痛苦的一面展示給家人。

歡樂帶來歡樂，而痛苦卻會引發新的痛苦。

Angel的話，讓我感到無比的溫暖，也激發了我訴說的願望。

“Angel,”我歎了口氣，“你知道嗎，我遭遇股災以來，心中一直郁悶無比，内心的痛苦，無法用言語表達，也無法面對家人。我的失誤，把家裏多年來的辛苦積蓄全部虧沒了！”

“我知道，我能理解。但是錢沒了，人還在，生活會好起來的。”Angel依舊柔聲細語。

“是啊，我也曾如此自我安慰。可是，現實實在太殘酷了！虧了幾百萬，而在現實中，卻是要一點一底地賺錢啊。那些巨額的虧損，已經成了血淋淋的現實了。這對我的打擊太大了！我堂堂一個博士，又是所謂的專業人士，居然會犯此打錯，實在無法原諒自己！”

“Bill，如論如何，生活還要繼續，你千萬不要想不開啊。”Angel有些擔心了。

“現在我已經不具備資格了，我必須活下去。爲了家裏人。隻是，一想到所造成的巨額虧損給家人帶來的傷害，我就痛苦萬分。我現在特别害怕接到我媽媽的電話。”

“她老人家打電話給你，你有什麽害怕的呢？”

“是這樣，股災之前，我答應她老人家，把老家的舊房子翻新改建的，我承諾要寄過去四十萬元造房子的錢的，可是，經曆股災，我的幾百萬積蓄全部虧沒了，已經沒有錢了，而現在，白發蒼蒼的老母親，卻再晚年因爲蓋房子而欠了一大筆債了！想到這裏，我真的沒有勇氣面對了！老人家一生清苦，含辛茹苦把我和兄弟幾個養大，讓我讀書，可是在垂暮之年，因爲我的過錯，遭此不幸！”

“Bill，我明白了，”Angel輕輕地歎了一聲，“我知道，這比那些虧損的數字還要可怕。這樣吧，你看我能幫你嗎？”

Angel想幫我？我當然聽得出來，因爲我深陷痛苦，甚至于已經無法自拔了，Angel不忍心我陷入如此困境。

“謝謝你，Angel，”我淡淡地回道，“我明白你的好意，但是，我不能接受你的幫助。我必須靠自己的力量進行贖罪。”

“别這樣，Bill。錢是身外之物，你不是說過嗎，隻要能夠用錢解決的問題，都不是真正的問題。錢隻是一個數字而已，人才是最重要的。”Angel堅持要幫我，反而用我以前的話來勸說我。

“哈哈，你記性真好！居然還記得這句話。”我有些樂了，“我說過這句話，但是，要看錢的數量了。就這次我所造成的虧損，我猛然發現，已經成了大問題了。我現在已經陷入一個夢魇，不知道如何才能走出來。朋友之交，淡如水。我不能接受你的幫助。謝謝你！”

Angel見我态度堅決，不再說什麽，而是示意我，時間不早了，趕緊吃點東西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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