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被挹婁破開的窗洞看去，這裏是個不大的上、下地，隻要蹲身蹦下去，就到了另外一層樓的樓廊。

可是，到跟前一看，卻是個陡斜坡，而且坡上不是通常的那種瓦，而是一種滑出溜的、沒一點兒附着力的瓦，這種瓦敲上去，還發出“當當”的金屬響聲。

挹婁不知，實際這是一種鐵瓦。

沃沮國雖然有的是鐵，但要制作出這種鐵瓦，在工藝上，是很費周折的。況且還有鏽蝕、氧化等一些無法克服的問題。可是，沃沮王其力哈撒蘇爲了使他的城堡堅固無比，還是打造出這種瓦，用來蓋屋頂。

“城堡遺址”裏挖掘出那種大片的鐵質闆，當時誰也不知這是幹什麽的，誰也想不到，當年城堡的所有者，竟然用鐵來當瓦用。

瓦上很滑，加之很陡，人們上去，就得像滑梯似的，滑下去。

如此滑下去，有一種慣力，這種慣力誰也沒法保證能安然地過渡到它下邊的樓廊上，而不是一躍超出樓廊，滑到下邊去。下邊又是什麽所在？别說這是夜晚，就算是白日，也不一定看得清。

“怎麽辦？”挹婁征求系盧奇卡的建議。

系盧奇卡上上下下看看挹婁，“把咱的腰帶系成兩股不夠嗎？”

“肯定不夠。”挹婁搖頭。

“那樣，你用單股腰帶耢着，我先下去，然後，你再把腰帶系成兩股兜在這個梁上，往下邊一點點地出溜，我趴在房頂上伸手接着你。你的腳挨住我的手，你再把咱的腰帶抽出來，這樣，我就一點點地把你往下順。”

按系盧奇卡說的，挹婁看着眼前，在腦子裏演示着她說的動作，又拉拉她說的那個梁，感到這的确是個辦法。就是先下去的，不是她，而應該是自己。因爲最後趴在房頂上托舉一個人的動作，應該是個很有力氣的人，自己怎麽也比一個女的有力氣吧？

挹婁于是就把自己的這一想法對系盧奇卡複述了一遍。

系盧奇卡一聽，急了，“我怕你到時秃噜手了，那樣，上邊的人轱辘下來，把下邊的人砸着，那兩個人就都得下去，那可就糟了！”

挹婁拍着胸脯，“你來肝吃肺子吧（瞧好吧），以爲我能那麽喇呼（大意）？你的小命在我的手上，我丢了我的命，也不能撒手你的命!”

系盧奇卡一下捂住挹婁的嘴，“不行說不吉利的話！咱倆都得好好活着，我還要去你家呢，沒有你，我怎麽去你家？”

挹婁很動情，一下子抓住了系盧奇卡捂自己嘴的手，問道，“你……真的，你……”

挹婁有所動。

他感到一股真氣，從他的小腹升騰而起，直沖發冠。

他抱住系盧奇卡。

系盧奇卡感到了他，急忙往出推，“他爹，我們現在是怎麽逃離這座城堡要緊……不要想别的，今後的日子比樹葉都多……”

挹婁戀戀不舍地脫離了系盧奇卡，咬牙切齒道，“你等着！”

“我等了十多年了……”系盧奇卡說完，下決心地最後一推。

挹婁指着她，重複了一句“你等着！”然後，就解他的腰帶。

系盧奇卡也去解自己的腰帶，解下來，遞給了挹婁。

挹婁接了過來，把自己的腰帶和系盧奇卡的，狠狠地系在一起，把這兩條連在一起的腰帶，一頭綁在系盧奇卡說的那個橫梁上，那是緊貼樓廊的一根橫梁，不很粗，但禁住一個人是沒問題的，更别說像挹婁這樣的小孩。

挹婁把住腰帶繩索，要往下下，忽然，他軟癱無力了。

系盧奇卡急忙上前，關切地問道，“你怎麽了？！”

挹婁說，“我忽然覺着，我一點勁兒也沒有了。”

系盧奇卡看着挹婁的眼神兒，大聲地喊道，“我給你加加油！”

挹婁側過臉去。

系盧奇卡在挹婁臉蛋子上，使足了勁兒啄了一口。

挹婁轉過頭來，一點也不掩飾，“中了，這回有勁兒了！”

系盧奇卡鼓勵般地拍了拍挹婁的小臂。挹婁就抓住腰帶繩索，踩着鐵瓦往下邊一步步走下去。腰帶繩的一端盡管結實地系在上邊樓廊的橫梁上，系盧奇卡也不放心地雙手抓住腰帶繩，墜着身子，拉住挹婁。

挹婁很安全很順利地到達下邊的樓廊上。

系盧奇卡按預定的，解開了腰帶繩，系成兩股，兜在那個橫梁上，她攥住兩股，腳踩着鐵瓦，往下邊一點點退着走。到手中的腰帶繩到盡頭了，她蹲下身子，轉而趴在了鐵瓦上，把身子放開。

挹婁這邊，站在樓廊上，身子趴向鐵瓦上，伸出雙手，去接系盧奇卡的雙腳。可是，還是差那麽一塊，雖然差得不多，但畢竟有一段距離。

挹婁把腳尖翹起來，還是夠不着！

系盧奇卡拐過脖子，看看下邊的情況，歎了一口氣，“他爹，你閃開吧，就任我滑下去。今生要能做夫妻，我就讓下邊的樓廊卡住；要沒緣做夫妻，來世早早地見面。”

挹婁急眼了，“那幹啥呀？來世說來世的，今世咱就得把夫妻的事辦了，不能讓你掉下去，除非你把我也一起砸下去，一起到布牛（陰曹，黃泉、墳墓。東北各族通用。這裏指陰間）裏轉一圈，咱在一起托生，最好托生到一家，我是兄你是妹。”

“傻子，兄、妹還能成夫妻？”

挹婁反駁道，“能呢，亞熱勾不就娶了他妹妹？”*

“那是哪百年的事了。”系盧奇卡說完，歎了口氣，“我倆何必賠了一個又搭一個呢？”

“妹呀，”挹婁仰着頭，看着系盧奇卡的腳說，“你拽一股繩子，往下溜。一是我的手離你的腳不遠，滑到我手心的時候，你不見其有多大的力量；二是，你拽一股繩子，另一股繩子，邊滑邊硌着，能爲你緩着勁兒，就不至于往我身上砸。”

系盧奇卡臉上略過一層喜悅，“你說這真行，那你就預備好了，接着我吧，我快禁不住了！”

挹婁應，把身子放放好，做好了接系盧奇卡的準備。

就聽系盧奇卡問道，“整妥了沒？”

挹婁說，“整妥了，你撒手吧！”

系盧奇卡就導一下手，一手抓住一股繩子，冷不丁地左手和右手合在一起，抓住了一股繩子。

腰帶繩在橫梁上吐噜吐噜轉了起來，看着轉動着腰帶繩子，系盧奇卡想，快停下吧，再轉下去，不僅我，連他爹也要沒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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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松花江下遊的赫哲族》461頁《亞熱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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