闊力的傷口,本來沒有愈合,就從紅河城堡把挹婁攫了回來,第二天早上,又攫挹婁一次,攫暖雪一次,上午,闊力就趴在挹婁的屋裏不動了,給它吃的,它也吃很少。狍子肝,是它最願意吃的,可是,就那麽啄了兩口,再就不吃了。
挹婁以爲它是累的,歇一歇就好了。誰知,第二天,它索性一點兒也不吃了,就那麽閉目哈眼地趴着,兩隻翅膀,有些塌啦着,挹婁給它吃的,它把頭一别,不去啄食。
挹婁稍強一強,它眼一眸搭,“隔硬人!”
“哎——”挹婁歎口氣,“我怎麽隔硬人了?你昨天就沒怎麽吃,今天再不吃,你就得餓死!”
“我願意。”闊力說完,又把眼睛閉上了。
挹婁一看這樣不行,他就自己跑回南山屯,和姥爺把闊力的情況說了,姥爺一聽,收拾幾味藥就和挹婁來到了山洞裏。
看到姥爺來,張廣才和嘎嘎谷他們也一溜跟在姥爺身旁。
進了挹婁的住屋,姥爺蹲在闊力跟前。
闊力睜眼一看是姥爺,就站了起來,向旁邊挪動兩步,“噶噶”叫了兩聲。
挹婁解釋道,“姥爺,闊力怕你呢。”
“你問它爲什麽怕我?”姥爺問道。
“老雜毛兒。”闊力說。
姥爺舉起手,做一個打的動作,闊力閉着眼、縮縮着脖子挺着挨姥爺的打。但姥爺隻是吓唬吓唬它,舉起的手,并未打下去。
張廣才他們都怒斥闊力。
挹婁質問道,“闊力,你咋這麽說姥爺呢?!”
姥爺翻手變手指狀,他對闊力說,“這下打,我給你記着,等你傷口好了,一頓好打,你是拖不掉的!”
“謝謝姥爺。”闊力這一句,又把大家、包括姥爺都逗笑了。
姥爺說,“這就是說話的機理。闊力沒說話之前,隻是‘噶噶’地叫着,咱們隻理解它願不願意;它會說話了,才知道它心裏的陰暗和光亮。以往,從來沒爲它這麽會心地笑過,現在,它一句憨話,可以惹人捧腹。我說,你們更應該把闊力當成兄弟了。”
挹婁重重地點點頭,“那是一定,我早就把它當兄弟了。”
張廣才和嘎嘎谷他們也這樣說。
姥爺就查看闊力的傷口,一看比以前大發了,傷口上流出的不是血,而是油狀物。
挹婁問姥爺,“要緊不?”
姥爺說,“自此半個月,不能再提重物,你說要緊不?”
挹婁不語。
姥爺從腰間解下一個葫蘆,倒出一些紫藥水兒在一塊棉絮上,用那塊棉絮把闊力傷口的油狀物擦拭掉,然後,又取出草藥,用口嚼成糊狀,揇在傷口上。
在這一過程中,闊力始終用眼睛盯着。
它也很疼,那隻傷腿,突突地抖着,但它都是硬硬地挺在那裏。
姥爺上完了藥,把闊力的傷口包紮上,拍了拍闊力,“闊力,好樣的!這藥很沙,人着上尚且忍不住要哼哼,而闊力,一聲不吱,有種!”
闊力聽到誇它,“噶”地叫了一聲。
大家都不出聲地笑了。
姥爺在洞裏看了看他們小哥仨住的石屋,特别了解了挹婁的情況,知道他這裏有兩個,家裏還有兩個,隔兩天就回一趟家。姥爺就在挹婁第一次回家“交稅”那次,給了挹婁一個葫蘆,裏邊是滿滿的藥丸,囑咐他,每有興事之後,用清水服用一粒。
東北地區後來流行的“帝王丹”,據說就是依據姥爺花玉喬的方子制成的。
都傳這是中國的威哥。但,不是那種催興藥物,正好相反,吃了這種藥,往往不那麽迷戀那種事,而且,是事後吃。
有一點,就是服用這種丹丸的,都是精神非常好,沒有困頓、萎靡的興事綜合症發生,實爲滋補良藥。
這種藥,隻給了挹婁,沒給他外孫張廣才和嘎嘎谷。
有一次,挹婁問姥爺這樣做的緣由,姥爺說,他們倆根本不用,而你,我怕你少小不經事,一味地橫蠻,又是四比一,我怕你壞了身子。你的身子可是重要,不能這麽小,就虛空了。所以,與你補虧。”
挹婁因此十分感激姥爺。
——這玩意兒就是,對誰好,誰知道:當天姥爺回去,挹婁他們送出來,闊力也一瘸一拐走了出來,姥爺看到,“闊力你出來幹什麽?你回去回去,你腿有傷,盡量别動。”
闊力說,“沒婢養的事呀,邪乎拉怪的。”
——動物會說話,一般都認爲是從人那裏學來的,這多少是因爲從鹦鹉學舌的現象中得來的。可是,有些話,人根本不能說,就從闊力嘴裏說出來,你說,闊力是從哪裏聽到的?比方,說姥爺“老雜毛”“婢養的”,這誰都不可能這麽說姥爺,它怎麽就說出來了?
不過,它是鷹,而不是人,所謂的牲口——說出一些不中聽的話,人們就不必在意它。所以,面對有人不講理,說話不中聽,留芒啦撒的,你就會聽到東北人說:“别和這樣牲口巴道的人一般見識,别勒他(不要搭理他)!”
注意:你要是讓東北人把你和牲口聯系在一起,你就更容易被原諒。
所以,姥爺并沒說什麽,隻是笑了笑。
挹婁那邊發着狠指了指闊力,意思是,等你好了的,看我不炮制(收拾)你!
大家對此沒怎麽在意,隻是看到暖雪盯盯着挹婁的手指尖兒看去——她這個動作太明顯了,隻是不知她看些啥。
送姥爺回來,暖雪拉住挹婁進了屋,一把扯過挹婁的手,從腰間取出一根針樣的東西,“你看看你,指甲這麽黑,哪裏像一個有身份的人?老實兒的,我給你剔剔甲。”
挹婁不知暖雪到底要幹什麽,就沒有收回手,一任暖雪拉着。
暖雪便把挹婁拉到油燈下,用她的那根針樣的東西,把挹婁手指甲裏的泥往出摳。
實際上,暖雪的那根針的“針尖”上,是個扁平的斜鏟面,用它來剔甲,那是專用工具,夫餘語叫“拉桑以”,就是“剔甲鏟”的意思。民間沒有,王宮、貴族的家裏是必備品。一般由貼身的侍女帶着,看到主子的指甲黑了,就奏請主子,得“拉桑”了。主子——不管是男主子還是女主子,往往伸出手來看看,見指甲果然黑了,又有閑空,就伸出手指,讓侍女給他(她)拉桑。
這東西非常好用,眼看着指甲的那塊黑,把“拉桑以”伸進指甲裏,一劃,一條黑泥卷就出來了,手指甲被剔得幹幹淨淨的。
暖雪是接受“****”訓練的時候,升任爲绮妍的貼身侍女的,要不,她哪裏有這種精細的“拉桑以”呢?一般的侍女是沒有這東西的,她們不用給主子剔甲,當然,她們自己也不用剔甲,那她們的指甲黑了怎麽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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