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二話奈何無情



張遼離開彭城時,帶走了多一半兵馬,留下的也隻夠在城牆上值守和城中巡視了。

而這,正是一直隐藏在城中無人舊宅中的段軒等人所期待的。

徐州曆經戰火,各個城中一直擱置的宅子也不少。

這一百人這些天也夠委屈了,除了喬裝成百姓的幾人分頭去買食物,其他人就這麽整天憋在臨近的幾處宅子中。

唯一值得安慰的,便是曹真将自己平日省下的錢财交給了他們。

每日有酒,自然還舒坦些,不過也就是沾沾酒味罷了,他們當然不能喝多。

而當段軒終于告訴他們可以行動了時,這些漢子幾乎高興地喊出來,終于不用在這破地方了。

按照計劃,由諸葛瑾負責帶領這些喬裝的虎豹騎靠近糧草軍械庫,而段軒,則直奔侯成的住處。

小規模的戰鬥是無法避免的,在到達目的地之前,他們至少與兩隊巡防的士兵接觸了。

好在如今城中的守軍不多,而虎豹騎之間的配合也都算默契,所以并沒有放走一人。

就這樣,他們順利抵達目标。

雖然糧草庫也有三百守軍,但畢竟是沒有防備,而虎豹騎的任務也不是和敵人纏鬥。

唯一可以實施的計策,也不過是讓二十人去别處放火引起騷亂。

……

其實可以說是上天相助,因爲此時城中,隻有侯成自己。

臧霸在張遼出兵之後,便立刻派出快馬通知呂布。

可是他還是覺得不妥,因爲萬一劉備發難反攻,很可能會壞事。

所以,臧霸與侯成商量之後,便又帶了五百人趕去追趕張遼。

他們之所以能這樣決定,是因爲現在徐州的外敵相對而言都比較安靜。

袁紹在對付公孫瓒;袁術已然再次結盟,即便要再次反悔,也須休養些時日;而前些日子西邊傳回的消息,曹操的注意力也不在此,而在張繡那邊。

現在徐州内境,應當沒有威脅了。

隻是他們沒想到,百人的虎豹騎,被段軒分成了十幾隊,每隊甚至不足十人,悄無聲息地來到了他們身邊。

被錯誤估計的形勢,加上段軒與劉備軍的聯合用計,使得彭城陷入了難堪的境地。

……

城中起火,已經令侯很焦急,可沒想到,而讓他驚訝的消息從内城傳來——段軒将桓绮劫作人質,正在與守軍對峙。

侯成将救火和圍捕之事全都扔了給了副将,自己則急匆匆地帶人趕回了住處。

老遠,便看見門前冷笑的段軒,和正被他用匕首抵住咽喉的桓绮。

“段軒!這可是你所爲?”侯成用手指着失火的方向,高聲怒吼。

“侯将軍何必多問,不是我,莫非是你手下有人叛變不成?”

“哼!堂堂七尺男兒,竟要以一女子做人質!”

“怎的?這丫頭如今是你小妾了?”段軒的眼睛猥瑣地看了一眼桓绮。

桓绮極力控制着自己想扇他嘴巴的沖動,但憤怒的眼神卻足以将段軒殺死。

不過這眼神在此情此景倒也正合适,在侯成看來,那正是看到仇人時該有的神态。

“我與桓姑娘不過萍水相逢,你休要胡言!你先将她放了!”

“放了?侯将軍,你當我傻麽?萍水相逢她豈會住在你宅中?看樣子,這丫頭倒頗得将軍疼愛啊,那段某更不能随意放手了。”

侯成氣得咬牙切齒,卻不敢上前,因爲他清楚段軒的爲人,逼急了,這個人什麽都幹得出來。

隻是他不知道,桓绮此時也同樣氣得壓根癢癢,她已經暗暗發誓,等此事結束之後,定要将段軒打得皮開肉綻。

“你放了她,我保你安然離去!”

侯成身旁的士兵都有些猶豫地看了看他,畢竟段軒的名号呂布軍無人不知,如今好容易将他圍住,就這麽放了?

“侯将軍,你倒是明白人,可段軒進了夜鋒之日起,便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了。不過既然将軍開口了……要我放了她也不難,你隻須答應我兩件事。”

“何事?”

“一,此女今後不得再糾纏于我!二,我在城中的同伴,你須放他們出城。”

“段軒,你休要做夢!”桓绮終于有機會發洩怒火了,趕緊趁機大吼一聲。

可這,卻再次被侯成誤解了。

在侯成看來,這是個如何烈性的女子,被人用匕首駕着還能如此剛烈。

侯成佩服之餘,竟也有了幾分愛慕。

而一旦加入私人感情,什麽事情都很難用理性的方式去解決。

侯成看着桓绮,攥了攥拳頭,說道:“好,我答應你!”

當然,桓绮還須繼續演戲:“我不答應!我絕不會放過這惡賊!”

侯成這次是真的害怕了,因爲段軒的眼中竟然浮現出殺氣。

“桓姑娘,你便答應他吧!我侯成向你保證,日後定将他親手斬殺!”

桓绮又瞪向段軒,感覺戲演的差不多了,便哼了一聲,将頭扭向一旁。

“那侯将軍,我與同伴這便要出城了,還要煩勞将軍了。”

“去!傳令開城放人!”

可是,他身旁的士兵都隻是舉着兵器呆立,沒有人動。

段軒師徒對呂布軍來說,造成了太多的傷害,這種怨恨,足以讓士兵們違抗軍命了。

段軒看沒有人動,便也隻能歎息着搖搖頭。

看來桓绮這苦,還是要吃的。

他忽然用力,把桓绮的手背到後面,雖不會真把她弄傷,但爲了能讓侯成相信,段軒還是用上了幾分力道。

桓绮雖然猜到段軒可能會如此,可真的動手了,那種疼痛也還是讓她叫了出來。

段軒雖然有些不忍,但他更清楚,此時稍稍有遲疑,便會壞事。

所以,他一狠心,用匕首在桓绮的脖子側面用力頂了一下。

傷口并不深,卻足以讓所有人都看清流下的鮮血。

“住手!”侯成伸手想阻止,卻被段軒用眼睛制止了。

“還不快去開門!違令者斬!”侯成用幾乎嘶啞的聲音喊道。

士兵們多少也有些驚訝,畢竟他們從來沒看到過這樣的侯成。

兩個士兵迅速向城門處跑去,而段軒,就這麽駕着桓绮也開始向外移動。

侯成和身邊的士兵包圍着他,卻不能近前,因爲段軒爲了保險,将蛛絲繞道了桓绮的脖子上。

……

即便是偷襲,也終究還是要動手的,動了手,又豈會不死人?

當段軒這邊成功脅迫侯成開起城門之時,虎豹騎已經有二十餘人倒下了。

雙方終于停手了。

在段軒的掩護下,諸葛瑾帶着所有人撤出了彭城。

“放了桓姑娘!”侯成看段軒也要離開,趕忙叫道。

“放了?侯将軍,你應當比我更清楚,我放開她的那一刻,你的手下便會蜂擁而上,将我砍成肉泥。聽好了!我會在城外十裏放了她,但你等不許跟來,若是被我發現有一人跟随,此女必身首異處!”

侯成強忍着怒火,示意部下全部停住了腳步。

“我如何信你!”

“我段軒言出必行!再說,你如今也沒有其他選擇!”說着,段軒手指操縱,繞在桓绮脖子上的蛛絲便有些收縮。

由于血液阻塞,桓绮的臉開始變紅,她本能地用手奮力去扯脖子上的絲線。

“夠了!皆按你所說便是!”侯成實在受不了了,便什麽也不顧地答應了。

段軒笑笑,松開了蛛絲,桓绮終于能喘過氣來,開始不住地咳嗽。

雙方沒有再多交流,段軒就這麽一直挾持着桓绮,朝遠處走去。

他的嘴角,冷笑依舊……

……

“還疼麽?”已經确定安全并且無人追趕之後,段軒才放開了桓绮,并取出手帕爲她擦拭血迹。

桓绮沒有回應,眼神很冷漠,卻又帶着幾分傷感。

“怪我,戲做得過了。可若不如此,侯成是不會相信的。”

桓绮仍舊沒說話,隻是勉強點了點頭。

“我知道,此番委屈你了,待回去之後,我……”

“唰!”桓绮沒有等段軒說完,便猛地推開他站了起來。

“段子墨!方才若是侯成不肯答應,你是否便要活活勒死我!”忍耐了許久,桓绮終于爆發了。

“怎麽會,呵呵,休要胡說。”段軒也站起來,微笑着準備上前哄她,伸手搭在了她的肩頭。

“啪!”桓绮猛地一掌扇到段軒的臉上,用憤怒的眼神瞪着他說道:“你還拿我當作夜鋒的同伴麽!”

這一巴掌并不輕,段軒的嘴角也被扇出了血。

他用手慢慢拭去了血迹,同時,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長劍鋒已損,猶可誅佞臣。青史聲名敗,炙血鑒忠心。桓绮,你記住了,一日夜鋒,一生夜鋒。隻是,入夜鋒者,再無私情,爲大義,沒有何物是不能舍棄的。”

這是段軒永遠不會改變的信念,尤其是自己在長安那一次難以彌補的錯誤之後,更令他堅定了這一點。

桓绮沒有想到他會回答地這麽堅決,一時間呆住了。

慢慢地,兩行眼淚落了下來。桓绮低下頭,不想被段軒看到。

“多年的同伴,竟不如一個隻相處數日的生人更關心我的生死……呵,這便是夜鋒麽?”

“入夜鋒者,不得有私情。”

二人都沉默了,許久的沉默。

良久,桓绮輕輕拭去了眼淚,再擡頭,眼中異常平靜。

“自今日起,我不再是夜鋒之人,你若要殺我,便動手吧。否則,我便要去追随侯成了!”

段軒聽到這,中指瞬間将絲線挑出,卻最終又松開了。

桓绮看了他最後一眼,便頭也不回地走向彭城。

段軒望着她的背影,歎了口氣,向着相反的方向離開。

……

段軒并不知道,真正讓桓绮難過的,并不是段軒的兇狠,而是他的冷漠。

桓绮可能再也沒有機會親口告訴段軒,其實自己一直偷偷喜歡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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