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十四話重情之人



彭城的火光漸漸熄滅了,段軒就這麽站在矮坡上面無表情地看着。

“軒哥,桓绮真的離開了麽?”

段軒沒有回答,可那冷峻的面容,已經給了諸葛瑾答案。

是的,她走了,由于無法忍受段軒的無情而選擇了離開。

“軒哥,我們在彭城的糧草庫放火,想必呂布一定受了重創吧。”

“呵呵,子瑜啊,你還是想得太簡單了。若我所料不錯,十日之内,彭城的糧草數量便會恢複。雖然徐州全境如今并未完全賓服于呂布,但也沒人願意和他鬧僵,所以,若是他要征調糧草,隻要不太過分,各城守将還是會送來的。”

“啊……那我們此番放火,又有何用呢?”

“這也正是爲何我要激桓绮回去的原因。”

諸葛瑾不禁轉頭看向段軒,而後者,仍舊面無表情地望着彭城方向。

可是,諸葛瑾此時的内心卻很不平靜。

現在,他也對夜鋒産生了懷疑。

并不是行事風格,而是夜鋒的道義根本。

入夜鋒者,不得有私情,卻又要珍視同伴;入夜鋒者,爲達目的任何其他條件都可以犧牲,卻又要時刻顧全百姓。

最重要的是,夜鋒的主旨,是要匡扶漢室,爲百姓謀福,可每次行動,都是在大漢律法之外,而且,經常會讓百姓受苦。

當然,有的同伴曾經告訴過他,爲了能讓天下太平,難免要犧牲極少數的百姓。

可是,連這極少數的百姓都保護不了,又拿什麽去承諾天下太平呢?

即便是自己,若非要爲弟弟治病,又真的甘心願意主動加入夜鋒麽?

這或許便是做爲人的悲哀吧,永遠能找出一件事的矛盾之處,進而給自己平添煩惱。

隻是諸葛瑾不知道,這一夜,因爲矛盾而苦惱的人,還有很多人……

……

彭城。

“桓姑娘你……唉!”侯成看着自己面前跪着的桓绮,也實在不知說什麽好。

“要殺要剮,将軍便動手吧,桓绮回來,便是領死的。”桓绮現在也很平靜。

前夜,很多人都沒有睡。

張遼和臧霸回來之後,便立即同侯成接觸,詳細問明了情況。

之後,張遼立即安排人手加強城中巡防,并搜捕可能藏匿的剩餘賊黨。

臧霸則帶兵出城,擴大警戒範圍。

侯成繼續安排人手撲滅餘火并清點剩餘辎重,同時派出兩隊人去找尋桓绮。

而且,接到彭城消息的呂布派了曹性過來。

他來的目的有兩點。第一是讓張遼等人安心,下邳并沒有任何異動,這次的事,應當不是曹操的詭計;第二,也是由于呂布那邊事多,無法親自過來,隻好由曹性代他詢問事情經過。

而這一忙,一夜就已經過去了。

在曹性帶來的人手幫忙下,城中終于恢複了秩序,而正當曹性問道段軒下落時,外出的一隊人馬回來了,并帶會回了桓绮。

原來,桓绮當時雖然生氣,卻也并未因此失去冷靜。

看着城中不斷進出的人馬,她知道,若是此時回去,必然會引起更大的麻煩。

不是自己,而是侯成。

所以,她一直忍到天邊放亮,才出現在外出接應她的隊伍面前。

而她回來之後,自然是侯成最先與她見的面。

隻是,桓绮卻說有事要單獨和侯成說。

侯成出于對桓绮的信任,便屏退了手下,于是,便有了剛才的一幕。

“如此說來,侯某便始終是被姑娘利用了麽?”

盡管如今已然知道真相,但侯成卻怎麽也對她恨不起來。

“最初我确是隻想利用将軍,”桓绮也不隐瞞,“隻是當我被段軒挾持之時,看見将軍慌亂的模樣……罷了,如今再說這些已然無用了。”

桓绮從腰間拔出匕首,扔到了侯成的面前,“彭城糧草之失,守城将士性命,遠非桓绮一死所能償還,但望将軍殺了桓绮之後,能稍解怒氣。”

侯成看着桓绮,顫抖的手不禁握緊。

忽然,他一手拾起匕首,另一隻手用力掐住了桓绮的脖子。

桓绮立刻感覺呼吸困難,但卻強忍着不去掙紮。

侯成握着匕首的手已經舉起了,可望着桓绮那雙含着淚水的眼睛,卻始終落不下去。

桓绮因爲被侯成掐着脖子,雙眼已經有點充血,可她此時,卻努力地擠出了笑容。

“當!”

最終,匕首落到了地上,掐着桓绮脖子的手也慢慢松開了。

“來人!”侯成大聲将手下喚回。

“把桓姑娘帶回我的住處休養。”

桓绮沒有反抗,侯成也沒有再看她。

等桓绮走了,侯成才慢慢擡起手。其實剛才掐住她脖子時,侯成便感覺到了,昨夜桓绮被段軒刺到的傷口,方才經他一掐,又開始流血了。

可是她并不在乎……她真的想死。

……

再次回到軍議廳,張遼等人正在分析這次段軒放火的目的。

“有何事嗎?”張遼問道。

關于桓绮,張遼和臧霸都不知情,即便是侯成派出人去接應她,也沒有和二人打招呼。

“哦,沒什麽要緊事,有些糧食燒了一半,軍士不知還能否再要,我過去看了下。”

“好了,既然無事,那我們接着說吧。對了,僅憑段軒一人,恐難成此事,他的同黨可曾抓獲?”

“并未抓獲,在糧草庫的惡鬥,砍殺了二十餘人,但被其餘賊黨逃脫了。”侯成回答道。

“文遠,城中搜捕可有收獲?”曹性轉而問張遼。

“并無捕獲,城中士兵挨家挨戶搜查,竟完全沒有他們的蹤影。”

這時,從門外進來兩個士兵。

“參見諸位将軍。”

“你二人,昨夜可是負責把守城門?”

“是,昨夜輪值的,是我們這一隊。”

“可曾有人出城?”曹性的目光忽然變得淩厲起來。

“這……”二人猶豫着看了侯成一眼。

“有。”侯成知道,有些事還是不要等别人說了。

“嗯?怎麽,你知道?”曹性有些詫異,張遼和臧霸也都用疑惑地眼神看着侯成。

“段軒等人,是我放出城的。”

“什麽?!你爲何要放他們出城?”

侯成沒有回答。

“你二人說!”曹性又再次詢問那兩個士兵。

“具體如何,小的們也不知曉,隻是那段軒惡賊似乎挾持了一個女子來要挾侯将軍。”

“哦?這女子是何人?”曹性轉而繼續問侯成。

“她曾救我性命。”侯成知道,再瞞下去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莫非……”,張遼略微思索,說道:“是前番你遇刺之時?”

“正是,當時多愧她出手相救。”

“如今可有她下落?”

“……自被挾持出城,便沒了音訊。”侯成最終還是說了謊。

“也罷,可你終究是犯了軍法,私放敵人。來人,将侯成押下。”

說是押下,可這城中哪個士兵不認識侯成,他們也就隻是在後面跟随這侯成而已。

侯成也沒有多說什麽,這已經是最輕的結果了。

隻是,留在廳中的三人都知道,事情絕沒有這麽簡單。

否則,侯成是沒必要隐瞞的。

————————————————

河内郡,W縣賈逵已經到達這裏多日了。

由于同樣是夜鋒之人,所以現在他的盤纏,便也直接由漢庭撥給。

隻不過,對于這種生活,他還是多少有些不适應。

一個刺客,忽然間成了漢帝的直屬部門成員,一時間賈逵還有點接受不了。

或許也是因爲這方面的原因,他才更不願呆在許都。

相比起戒備森嚴的皇城,還是外面更舒服點。

現在他主要關心的,是他的師傅——梁耑。

盡管喬虎已經跟他說過,師傅變了,徹底變成司馬家的人了,而且他自己也能隐約察覺到,但賈逵卻仍然還抱有一絲期望——或許師傅有什麽特殊的苦衷。

所以,賈逵沒有知會喬虎之外的任何人,便獨自來到了河内。

如果師傅投靠司馬家,定然有充分的理由,或許可以從司馬家的動向中看出端倪。

帶着這種想法,賈逵租了間客房,一直暗中觀察着。

可是,司馬家卻始終沒有任何異常的舉動。

今天也和往常一樣,賈逵草草吃了點東西,便又開始了一天的監視。

既然不想被師傅和司馬家的人察覺,他自然不會做出潛入府中這種事來。

可是,即便不進去,他今天也發現有些不同。

因爲司馬家忽然來了陌生的客人。

之所以說陌生,是因爲通過觀察出迎的司馬家家主司馬防的表情便可以知道,他并不認識這些人。

這一行一共是六人,進去了半個時辰便匆匆離開了。

賈逵敏銳地感覺到,或許這些人身上,有整件事的真相。

所以,他便尾随着這群人出了城。

……

他們所走的路,很少有人煙,分明是不想被人發現。

由此可見,這些人定然身份特殊。

走到一條林間僻靜小路之時,這六人忽然停住了,其中一個身批大氅的人轉身沖後面說道:“閣下已然跟随我等多時,不知有何事?”

賈逵沒有想到,自己竟然已經被發現了,便索性走了出來。

“聽口音,你是HB之人?”

“哦?呵呵,閣下倒是見識頗廣。”嘴上說得輕松,可那人已經暗暗示意其餘五人慢慢逼近。

“你等莫非是袁紹的手下?”賈逵從來都不願意用裝傻的方式遮掩,便幹脆直接問了關鍵。

“能如此問話,想必閣下也絕非尋常百姓了。”

“可否請教尊姓大名?”

那人一邊示意同伴準備動手,一邊微笑着說:

“呵,也罷,将死之人,告訴你也無妨,在下許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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