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壹正在軍營裏“閱兵”。
下午楊六郎來請孫壹,這兩天他和趙子龍琢磨着孫壹說過的“三三制”,感覺小有所成,明天一早老兵們就要轉入生産隊了,請孫壹有時間的話去指點指點。
空地上,隻見一隊士兵成一列縱隊正在前進,一聲哨響,縱隊分成前、中、後三節一邊前進向前,一邊變成了中、左、右三個小組。每個小組前面由一名刀牌手引導,之後每個小組迅速地變成一橫排五人,後面還墜着一個弓箭手。五人正中,一名士兵端着一柄大叉子,左右兩邊兩人各持一枝長矛,最外側兩人,一個持三眼铳,一個持砍刀和盾牌。弓箭手向“假想敵”發出幾箭,前排外側的三眼铳手模拟了一個點铳的動作,同時五人迅速并排上前。中央的叉子并不出擊,隻是指定攻擊方向,由兩側的兩隻長矛不時的戳一家夥,刀牌手一邊比劃着保護隊伍的側翼,一邊抽冷子上去揮一下刀。随着隊伍前進,三眼铳手放完了三铳,三眼铳也加入了冷兵器進攻的序列,從上到下或者從外到裏揮動。
楊六郎向孫壹解釋,這是進攻陣形。接敵的時候成縱隊由刀盾手引導,減少對方弓箭的傷害,之後五人一個戰鬥小組,基本套路是三眼铳先轟一铳,叉子手和長矛手上前殺敵,叉子的作用是制止敵人接近,主要的傷害由長矛手完成,刀牌手負責側翼掩護和割首級。三铳放過,由三眼铳手負責砸敵人的披甲兵。
又一聲哨響,陣型出現變化。
兩翼的兩個小組突前,中間的小組滞後。
在場内趙子龍的指揮下,中間的小組時而支援左翼,時而支援右翼。
楊六郎解釋,這是混戰隊形。由兩翼頂住敵人進攻,由中間的小組左右呼應,形成以多打少,兩面夾攻,各個擊破。
三聲哨響,三個小組回撤,三個五人組并成一個十五人的橫隊,弓箭手在橫隊後側也結成一組,不停地向前方出箭。
楊六郎解釋,這是防禦陣形,集中弓箭手殺傷接近的敵人,待敵人迫近,三眼铳手放铳,叉子手和長矛手阻敵。
四聲哨響,三個小組輪番回撤,每次由一個或兩個小組掩護。
最後隊伍集結整隊,排成一列橫隊,現場指揮的趙子龍上前請孫壹指點。
孫壹能感覺到楊、趙兩位熱切的目光。
陣型變化還不是很流暢,但兩天之内達到這個水平,孫壹已經很滿意了。自己隻是大略提了一個三三制的概念,楊趙兩位就給具體實施了。說實話,三三制孫壹隻知道進攻有進攻三角,防守有防守三角,可那是熱兵器時代的戰術。而且孫壹提出三三制的時候根本就沒有想到還要有單獨的弓箭手。
五人中以叉子制止敵人接近,明顯是受了那夜同馬三戰鬥的啓發。2016也有類似的戰術,叫“防暴叉”,把恐怖分子先頂住再收拾。
如此陣型,其實孫壹根本看不出好不好,但是手下的積極性首先要保護!
所以孫壹用自己最大的聲音,沖着士兵喊了一個:“好-!”,就象平時看球賽一樣。
“好”字一出口,楊、趙二位頓時覺得得到了爺的認可,這兩天的辛苦值了。
下來照例要領導講話,孫壹上前兩步,開口剛想說“同志們”立刻覺得不妥。
“弟兄們,你們辛苦了!”
底下當然沒有“爲人民服務”的口号,也沒人立正。
“我代表鐵木所有人感謝你們!感謝你們多在兵營裏留了三天。你們這三天,雖然沒有出兵,但是有你們在,賊人就不敢做亂。你們成功地保護了鐵木的平穩過渡,成功地保護了父老鄉親!”
孫壹的開場不是士兵們料想的“皇恩浩蕩、忠君報國”、“養兵千日,用兵一時”,士卒們覺得挺新鮮。
“你們就要轉到生産隊,我理解你們現在急切的心情。想種地想了幾輩子了,終于這一天要來了!就象光棍娶了媳婦一樣等不急!
底下有人嘿嘿地笑,爺訓話不是聽不懂的之乎者也,不光能聽懂還講笑話呢。
“你們到生産隊,拿起鋤頭,但是不要放下刀槍!因爲你們還要接着保護父老鄉親!生産隊裏也要組建民兵了,你們回去要一邊務農、一邊習武。”
”生産隊的民兵,就是咱們鐵木的子弟兵。爲啥叫子弟兵,因爲當兵的都是鐵木父老的兒子、兄弟。子弟兵的目的,就是保護鐵木裏的爹娘和姊妹。有賊人來欺負咱爹娘姊妹,拿起刀槍就和他幹!有人損害咱們起誓時約定的權利,拿起刀槍就和他幹!”
子弟兵的感念,在現代都濫了,甚至都成了部隊裏後門兵、親戚兵的專有名詞,但是在明朝邊軍聽來,倍覺新鮮。
“軍戶當差”、”發配從軍“、“當兵吃糧”才是明代邊軍的主流觀念,連邊軍自己都看不起自己。爺突然把當兵的地位提升到“子弟”的程度,士卒們覺得臉上有了光彩。
“盡管你們要回去務農,我仍然決定,在你們當中,選擇優秀的,授予武散階!”
“有武散階,并不是要強留你們在軍營。有了武散階,到了生産隊,多教導鄉親們習武,有了戰事,領導鄉親們殺賊!”
這話一出,邊軍一陣騷動。有武散階,雖說不是差事,可是官身啊!
孫壹呢,是封官封出了甜頭。一個武散階,又不發工資,就能把士兵積極性挑動起來,何樂不爲!
“還有,爲了感謝你們,今晚,我們去叉魚,明早讓你們提着魚,風風光光地回生産隊!”
孫壹沒有全說實話,叉魚主要是因爲要節約糧食。手電的電量有限,要省着用,平時孫壹舍不得。現在有一批職業士兵,組織他們去叉魚,效率肯定比農民高。
“最後,我教大家唱一支歌!”
邊軍感覺爺的訓話太新鮮了,還要唱戲!
“我唱一句,大家跟着學一句。”
“團--結,就是--力-量!”
士兵唱,“團--結,就是--力-量!”
“這力量是鐵!這力量是鋼!”
士兵唱,“這力量是鐵!這力量是鋼!”
“比鐵還硬,比鋼還強!”
士兵跟着,“比鐵還硬,比鋼還強!”
下一句該是“向着法西斯第開火”,不合适,孫壹一轉,歌又回到了開頭。
“團--結,就是--力-量!”
……
邊上,楊六郎一捅賈道士,“道士,團結是啥?”
賈道士想了想,答:“團成一塊,結成一體,就是結陣!”
幾句歌詞,調簡單、詞也簡單,幾遍邊軍就學會了。
孫壹道:“下面還有第二段,我請賈參政來教大家!”
說罷孫壹轉向賈道士,着把下面的歌唱了。遇到不合适的詞,孫壹就哼哼過去,囑咐賈道士,他自己填詞進去。幾遍下來,賈道士表示“沒問題!”
孫壹這才得空,示意楊趙二将跟上,找了個安靜的地方。
“兵練的不錯!”孫壹先表揚,“來,給我仔細說說。”
孫壹确實沒看出門道。
楊六郎先說,“爺,這陣式是得了爺三三制的點撥,趙子龍又在那夜戰馬三時得了感悟,才編練出來的。”
趙子龍忙說,“進攻陣、混戰陣、防守陣,是楊将軍的主意,我隻是編了每伍的兵刃搭配。”
二位還互相捧起來了,孫壹覺得這是好事,要上進的表現。
趙子龍說,“那夜,我發現王參政的叉子一端平,賊人就繞不過來了。我就想可以以叉阻敵,以長矛殺敵。再配上刀盾兵護翼,火铳克制賊衆,還能克制披甲兵。這樣的話,賊人多,用铳轟,賊人少,用矛捅!
“沒有铳的話,可以用鋤頭代替,專門對付披甲的賊人。叉、鋤頭都是農具,務農的百姓都有,還不用學;矛子也好造好練,手邊沒有矛子,拿兩股叉或者鐵鍁代替也行;刀牌手和步弓手由邊軍擔任。這樣搭配,成軍快!”
“而且,哪怕是正在地裏務農,隻要帶上一口刀,賊人一來,馬上能’團結’成陣。”
趙子龍接着說,“隻要團結了,五個務農的打一兩個賊人不成問題!”
“五個打一兩個?”孫壹很吃驚,這賬怎麽算的?
趙子龍趕緊說,“爺有所不知,務農的沒有經過陣仗,根本不是官兵的對手。在陝北的時候,經常十幾個洪毒蟲的兵,攆的幾百個流民滿山跑。那時節,别說五個打一個,就是能十個打一個,洪毒蟲也得不了手!”
孫壹有所悟。
“再說,這陣式要是練好了,換成長槍和三眼铳,五個打十個也沒問題!”
孫壹點頭。
楊六郎接着趙子龍說,“現在鐵木人少兵少,不能外出和賊人見大陣仗,最好就是借用這裏水多、林多、溝渠河灘的地勢,和賊人打混戰。五人一伍,配上步弓手;按爺說的三三制,三伍戰兵加一伍弓手,作爲一隊。打的時候最好是一伍先抵住賊人,兩伍合夥先幹掉一夥賊人,再把賊人都收拾了。”
“現在的編隊,正面和賊人拉開架子打,有些吃虧。”
孫壹同意,不可能有萬能的編隊。
“按爺的三三制,伍長隻管自己這一伍,隊長管三伍加弓手,弓手單獨訓練,可以自己成伍,也可以配到三伍之中。賊人來的多,三隊還可以合成一大隊,戰法不用變。”
三伍加上弓箭手,四伍了。楊六堅持說三三制,是奉承自己。孫壹也不說破。不過,兩位剛提拔的中郎将,比自己想得深多了,細多了,關鍵還切合實際。迅速成兵、逐步提高,不就是2016自己的老闆說的“小步快跑、迅速疊代”嘛。明朝人沒那麽些理論指導,卻能做出一樣的決斷。
反思自己一開始的設想,孫壹發現自己前幾日走偏了。自己憑空設計的方案,無一例外都沒有實現。自己作爲老闆,就是明朝人說的“爺”,主要工作應該是選人,提拔人、激發手下積極性。手下自己會在實踐中拿出最合理的方案。自己的另一個工作,是利用自己的知識優勢,在關鍵地方點撥一下,一下下就好,明朝人一點都不笨,相反,很務實很會變通。
而自己呢,也可以多一些時間享受生活。前幾日那樣的疲于奔命,連奶娃都顧不上,收效不大。
想通了,孫壹覺得豁然開朗。
孫壹由衷地對二位說:“謝謝,謝謝你們!我相信,我們鐵木軍中,一定也可以走出象粟裕那樣的大将!”
二位互相看看,都不知道粟裕是誰。可能爺說的是古人,反正是一位大将軍,立時心潮澎湃。
孫壹鼓勵道:”你們的辦法很好。邊軍散下去,和農民一結合,我們養的兵少了,得的兵卻多了。幾個邊軍散到一個生産隊,一個生産隊就能帶起你們說的三個伍加一個弓箭組!我們可以叫它一個小隊。你們接着想辦法,加強生産隊民兵小隊的訓練,提高小隊的戰鬥力!剛才我許諾在這些邊軍中挑選優秀的授予武散階,這些優秀的邊軍,就會是民兵小隊的骨幹!“
現代詞太多,但楊、趙二人大緻聽明白了,爺是誇我們呢!
賈道士得意的來報,邊軍都會唱《團結歌》了,請爺去點閱。
孫壹興緻勃勃地回來,賈道士起頭,”團--結,起!“
衆士卒鉚足了勁嘶喊,
”團---結,奏是-力---量!
“這力量是鐵!
”這力量是鋼!
“比鐵還獰!
”比鋼還犟!
”團---結,奏是-力---量!
“這力量是鐵!
”這力量是鋼!
“比鐵還獰!
”比鋼還犟!
”向着狗濕的-出槍,
“把一切來尋死的-戳光!
“爲咧活下去-
“團~-結!
“爲咧有尊嚴-
”出~-槍!
“爲咧能逃跑--
”戳~-光!“
第一段還是原來的調子,第二段前兩句”向着狗濕的出槍,把一切來尋死的戳光!”也還順耳,再後來的三句,已經是地地道道的秦腔在吼了。
看賈道士和士卒吼的那麽high,孫壹誇張地點點頭,也拖着腔道:“唱---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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