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軍在卞縣以西二十裏下寨，這裏地形複雜，除了一條寬寬的馳道以外，四周多有樹林，小溪和低緩的山坡，還有六七處小村落圍城而建，百姓多因戰禍逃離家鄉，所以，四周的村莊已經沒什麽人了。

大軍在清晨抵達了卞縣以西，他們立刻安營紮寨，騎兵四處奔波巡邏，檢查四周是否有沛軍伏兵隐藏在暗處。

姜泰的中軍大帳早已經搭好，可他卻沒有趕來大帳，而是匆匆趕往了一處不一起眼的小帳篷裏，這座小帳篷位于右軍的馬廄旁，十分隐蔽，一般人找不到這裏。

帳篷裏，綏固一臉頹然的倚着桌案，他已經和宋傑聊了一夜，直到早上啓程，來到卞縣城下，他才勉強休息了一會，可宋傑卻喋喋不休的給她灌輸思想，希望他回去能夠替姜泰辯解。

可姜泰這匹夫，不給自己軍隊也就罷了，竟然還囚禁了自己好幾天，這口惡氣，綏固怎麽可能咽下。

睡又不能睡，走又不能走，綏固隻能任人擺布，早上剛剛迷糊了一會，宋傑自己坐在一旁，靜靜品茶，姜泰卻又來了。

綏固萬般無奈的同時，索性一言不發，像一個受了氣的小孩一樣，靜靜的坐着。

姜泰沒有急着和綏固聊些什麽，他也靜靜的坐着，打量了綏固一會，等到宋傑幹笑了兩聲，打破僵局後，姜泰附和着也笑了兩聲，試探着說道：“綏令尹，是不是想家了？”

“唔……”綏固想要承認，可一想到這幾天在姜泰這裏承受到的委屈，他立刻闆着臉，不去理會姜泰。

“我今天送你回去，你願意嗎？”姜泰柔聲問道。

聽說能回去，綏固不能再闆着臉了，他點點頭道：“若能蒙侯爺關照，放我回去，自然最好。”

“我軍凱旋的事情，想必你也聽說了，過幾天，我可就要攻打卞城了，隻是……”姜泰苦笑着搖搖頭，故意頓住話頭，用求助的目光望着綏固，綏固一臉詫異的回問道：“侯爺有什麽爲難之事嗎？”

“殿下不知道聽了什麽人的讒言，斷我錢糧，這八萬口人總得吃飯吧？如果真鬧得兵變，恐怕後果不堪設想。”姜泰說着話，已經把一份文書放到桌案上，向着綏固慢慢推去，而後又道：“這是我關于卞城之戰的彙報，還有，我希望綏令尹能幫我說說好話，讓魯王盡快撥付物資。”

“唉……遲了，遲了。”綏固無奈搖頭，歎口氣，又把文書推回到姜泰手裏，苦笑道：“魯王爲人，外寬内緊，看似什麽都不計較，可如果侯爺公然違逆他的旨意，他豈能容你？侯爺還是好自爲之吧。”

綏固不肯幫忙，姜泰皺了皺眉，又把文書推過去，聲音卻冰冷了幾分：“如今天下動蕩，中央朝廷對魯王可是忌憚的很，如果魯王這時候把我姜泰推出魯國，我隻能轉投洛陽朝廷，雖然不能榮華富貴，卻可以保我一族老小安然無恙，可如果那樣的話，魯王必然孤立無援，後果如何，綏令尹難道想不到嗎？”

這一次，姜泰索性直接威脅綏固，綏固聽後果然大驚失色，身子不由自主的哆嗦了一會，這才悠悠歎口氣：“不是我不肯幫你，隻是……魯王未必會聽我所言，唯一能幫助侯爺的人，恐怕隻有蕭相了。”

蕭相是魯王的舅舅蕭聖，自然比旁人說話好使，但是姜泰需要的，不僅僅是蕭聖的幫助，還有綏固的勸說，姜泰很清楚，綏固在楚王心中的分量，絕對不輕，有他幫助，才能事半功倍，想到這，姜泰索性把文書直接塞給綏固，輕拍他肩膀道：“别的事情，我自有安排，你隻需要幫我說說好話就行。”

姜泰又看一眼宋傑，吩咐道：“你拿着魯王給我的令牌，跟綏令尹一同返回魯城，該怎麽做，不用我叮囑你吧？”

宋傑趕緊放下茶杯，抱拳唱一聲諾，姜泰又笑看綏固道：“我已命人備下酒菜，綏令尹不妨早點就餐，早點上路。”

……

姜泰離開右軍大營的時候，魯軍各營各寨基本上都已經安頓下來了，這時候，炊煙枭枭，夥房做飯的香味飄的滿營都是，姜泰也有些餓了，他回身看一眼左莒，見身後的親随都在伸脖猛嗅這飯香味，姜泰覺得，自己的肚子也開始不聽使喚的“咕噜咕噜”叫了，姜泰立刻揮鞭吩咐：“走，回營吃飯。”

一夜的厮殺，姜泰等人都沒有進食過，剛剛回到大帳，苗芯早已經等候在帳門口，她一臉溫和的笑了笑：“姜泰哥哥，餓了吧？”

“嗯。”姜泰應一聲。

“嘻嘻，我一猜你肯定餓了，剛剛雪莉妹妹還說呢，你們出去打了一夜仗，居然不吃飯就走了，真是夠硬氣的。”苗芯這是句反話，是想埋怨姜泰，不珍惜自己的身體。

可姜泰聽到苗芯提起雪莉，而且，雪莉竟然關心自己吃沒吃飯，姜泰忍不住憨笑了兩聲，之前雪莉和苗芯一直跟在自己身邊，打打鬧鬧的，姜泰雖然有時候感覺頭大如鬥，總想躲一躲，可現在發現，雪莉不在身邊的日子，卻也有些空洞無趣，他向着身後的左莒等人揮揮手，示意大家都去吃飯，不用跟着自己了。

姜泰翻身下馬，把戰馬交給左莒，之後大步走進了帥賬。

帥賬裏，早已經擺好了吃食，因爲昨夜一場大勝仗，夥房殺了幾頭豬，這會肉香味飄的帳篷裏香噴噴的，姜泰忍不住流着口水，走過去，抓起一塊肉放進嘴裏，大口咀嚼着。

苗芯來到姜泰身邊坐下，看着他狼吞虎咽的吃着飯，不由露出了甜甜的笑容：“雪莉妹妹病的很重，我看，不如送她回魯城吧。”

“魯城現在形勢不明，那地方，我們一時半會，回不去了。”姜泰歎口氣。

提起魯城，姜泰心中就會燃起一絲失望，魯王也太心急了，根基未穩，就想分化自己的兵權，姜泰越想越煩，索性拿起桌上的一碗水，猛灌一口，又抓起幾塊肉放進了嘴裏，這時，營外有急促的腳步聲響起，而後一名軍侯走進了大帳：“侯爺，營外有人求見。”

姜泰喝口水，順了順嘴裏的食物，這才問道：“什麽人？問了嗎？”

“那人自稱是長孫無讓，侯爺您認識他。”軍侯如實禀報。

聽說是長孫無讓，姜泰眼前一亮，也顧不上吃飯了，吩咐苗芯把殘羹剩飯收拾掉，匆匆起身，跟着軍侯一起趕往轅門。

轅門外，隻有一輛孤零零的馬車和一個車夫，長孫無讓是獨自趕來的，此時他站在轅門前，來回踱步，似乎有什麽急事要見姜泰，可這魯軍大營規矩極多，不通報，他根本進不去，隻能在門外打轉。

好在沒多久，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響起，姜泰竟然親自來迎了，長孫無讓看着戰馬上英姿飒爽的姜泰，不由露出了一絲向往之色，曾幾何時，自己也是一朝大員，威風八面，可如今，卻是一個隐居的老者，時光荏苒，一去不返啊。

長孫無讓感慨的同時，快步迎了上去，手裏的拐杖拄着地面，“咯噔咯噔”作響。

很快，姜泰來到長孫無讓近前，一個翻身下馬，扔掉缰繩，雙手捧着長孫無讓的胳膊道：“長孫前輩，您來了提前告訴我一聲，我好讓人去接您，您這孤零零的來軍前，萬一遇到沛軍，可如何是好？”

“有勞将軍挂念了，我已經打探清楚了，這沛軍剛剛受挫，還沒時間顧及我這麽一個孤寡老人。”長孫無讓自嘲的笑了笑，而後道：“我來找将軍，是有要事和你說的。”

聽長孫無讓說有要事，而且，一臉的凝重，姜泰意識到，似乎鄒縣出事了，他來不及客氣，直接問道：“前輩，有什麽話，你直說吧。”

“我在鄒縣聽到傳聞，九江郡守宋迪，已經投奔了魯王，這個消息可是真的？”長孫無讓焦慮的問道。

“我沒得到消息啊！”姜泰有些茫然的回一句，想了想，他又道：“莫非……魯王真的已經接受宋迪的投靠了？”

姜泰目光中閃過一絲暗淡，難怪之前魯王要分化自己的軍隊，而這幾日，綏固被囚禁軍中，魯王甚至都沒有過問，這其中，一定有蹊跷，之前姜泰始終部署戰局，一門心思的奪取卞城，卻也忽略了這些消息，此時長孫無讓來，恐怕這個傳聞已經人盡皆知了。

“前輩來之前，可曾探查過這個消息的準确程度？”姜泰轉頭看向長孫無讓。

長孫無讓搖搖頭：“我走之前，沒有見到過九江郡的軍隊，可我擔心，如果九江郡的宋迪真的投奔魯王，那麽将軍在魯國的位置，恐怕就會很尴尬了。”

“應該……不會吧，畢竟魯城的守軍掌握在我手裏。”姜泰猶豫着說道。

長孫無讓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急急道：“那有何用？魯王一道虎符送往軍營，誰敢不從？”

“前輩所言甚是，那我該怎麽辦？”姜泰也有些急了，這幾天魯王斷絕了自己的軍糧，姜泰原本以爲，魯王隻是和自己賭氣，隻要放了綏固，一切都有回旋的餘地，可如果魯王背後有了宋迪的支持，就等于，魯王又有了一支新的軍隊，那麽自己，又該如何自處呢？

姜泰勉強壓抑着心中的恐慌，強作鎮定的吩咐把守營門的軍侯，讓他去找紫冉，姜宇立刻趕往中軍大帳，自己也拉着長孫無讓向着營中走去：“這裏不是說話的地方，咱們去裏面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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