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季是郊遊賞花時節。
牡丹、芍藥、金銀花、月季……田莊内外,常日散發着一絲沁人心脾的花香,蜜一樣的甜膩,順着鼻喉鑽入身體裏,讓整個人都輕飄飄,仿佛生活在少女夢中的童話世界裏一般。
王凝之從不缺乏想象,無論是以某個基點爲起始,推理構想整個事件的發展過程,還是說通過某些引人思考的,例如哲語、花草等等,聯想到高雅并且陶冶情操的行爲,每一次想象,都仿佛經曆一次靈魂的升華……前提是,謝道韫的眼神不要這麽淩厲,再柔和一點就好。
女人心海底針,想要猜透一個女人,哪怕隻是個未經人事的女孩的心思,都是十分困難,王凝之思前想後,都鬧不明白自己哪裏又得罪了謝道韫,如果說是因爲這幾日晚上玩到很晚,睡覺也不安生,熟睡中的兩個人總會在無意識中抱在一起,讓第二天起床的他們很尴尬。他又不能确定,雖然兩人之間,說是存在愛情什麽的,便是旁觀者不笑,他也要笑出聲來。但明明已經很親密了……雖然有些個人意志的判斷,然而事實就是如此,他實在搞不明白一整個早上不說話,反而逮着機會就用淩厲的目光掃視自己,她又哪根筋兒搭錯了?
“娘子你有何事?”歎了口氣,遊離的目光再次返回過來的時候,王凝之問道。
謝道韫不可能凡事都保持胸有成竹,也不能像王凝之養成的習慣:無論内心變動如何豐富,都不會過多地表現在臉上。她很不容易,固執的要扮演合格的妻子形象,便要努力地與最親密的陌生人接觸,相識相知,内心從抵觸到接受,到默認,最後不得不與這個被叫做郎君的男人過一輩子。好在經過近兩個月的相處,經過誤解與堅持,王凝之在她看來,很好。
還好得很過分。
家族部曲的變動,病毒式擴散的謠言,憑借幾句話就差點瓦解一個郡守的攻擊與防守,如果說王家人還沒有反應的話,那可真就有負頂級門閥的名頭,況且這幾日奴婢之間也隐隐在傳,環兒那小丫頭聽了之後,就屁颠屁颠跑到謝道韫這邊傾訴……别看謝道韫是個女子,但論在家中奴婢的眼中誰有威嚴,王凝之反倒還不如妻子,她在聽說了王凝之所爲之後雖然驚訝,卻依舊沉得住氣,身爲妻子,心中會因爲有這麽一個夫君而高興,因此這幾日才會放低姿态,更會耐着性子與其玩五子棋。
她是希望王凝之能親口告訴他所做的這一切……然而,不知爲何,雖然睡在一張床上,關系親密,每日醒來兩個人都會糾纏在一起,她卻總感到兩人之間,存在着隔閡,仿佛一道深不見底的溝壑,感情,語言,思想都有極大的差異。
聽聞王凝之的詢問,謝道韫沒有着急回答,先是穩定了情緒,收回目光,說道:“大哥那邊,病情似乎越來越嚴重了?”
王凝之點點頭,眯着眼瞧着小娘子,無論是神态還是動作,都表明這不是她在意的問題:“因爲大哥的病,請遍了遊醫、道人,甚至在朝中請了幾名禦醫,卻依舊沒用,辭官之後,更是連胃口都沒有,每日隻吃很少的東西。”
“郎君給親自炒的菜嗎?”
“如果不是我親自炒的菜,怕是大哥一口都不吃,嫂子請求了我幾次,郭十四做的差強人意,大哥不喜歡吃,隻好我親自做。”
“哦……稍後我和郎君一起過去看望大哥,可以麽?”清冷的語氣說出這種話,謝道韫很快感覺到不對,這顯然不是讨論重病大哥該有的表情,但想改已經來不及了。
王凝之伸出手摸了摸她的頭,笑道:“不要亂想,大哥對病情都看得很淡,無妨的……隻是,這恐怕不是你想問的話吧?”
謝道韫心有些慌亂,急忙回複:“沒,這就是……”
“有什麽事情在怪我?”王凝之打斷她的話,撫摸妻子柔順青絲的手順勢而下,落在她嬌小敏感的耳朵上,“我雖然不清楚自己哪裏得罪了娘子,但讓娘子不開心,我還是要道歉……隻是,如果心裏不開心,就跟我說一說,好嗎?”
謝道韫開始覺得心中酸酸的,眼睛有些憋不住,好像有晶瑩的珍珠,要從眼睛裏落下。
她轉過頭,将王凝之的手打掉:“郎君在外風光即可,妾身無礙。”
“真不老實。”王凝之抓住妻子所說的字眼,心中有些明了,站起來走向一叢盛開的芍藥花,将開的最豔麗的那一朵摘下來,反身遞到謝道韫面前,“是怪我沒有告訴你嗎……關于對付許慎的事情?”
謝道韫沉默不言,看着近在眼前的芍藥花,雖然沒有接過來,心中卻悄悄的松了口氣……他終于反應過來了。
“名花配美人,況且娘子還是才女。”試探一句之後,王凝之已然可以确認了,卻是好笑,就爲了這麽一件小事,謝道韫竟然硬是賭氣不說,看這樣子分明是要自己主動猜出來告訴她,好在自己反應過來,如今也可以挽救,“好了,不要生氣了,再生氣臉上會長皺紋,有了皺紋就不好看了,可别讓人日.後提起大才女謝道韫,偏偏記住了你的皺紋。”
“郎君才長皺紋!”内心恢複平靜的謝道韫卻因爲夫君甜蜜的話再起波瀾,褶皺眉頭惡狠狠地反擊。
王凝之搖搖頭:“好吧,我長皺紋……竟然敢與爲夫頂嘴,看我晚上不教訓你……嗯,就這麽決定了,今晚我要悔五步棋。”
“不許胡說。”四處看了看,見那些裁剪花朵的奴婢沒有注意到這邊,謝道韫才松了口氣,她可不希望讓别人知道與郎君晚上不行房,反倒是玩五子棋,一旦傳出去她可就沒臉繼續在這裏待下去。
“好,不胡說。”王凝之指着遠處侍弄一棵牡丹的奴婢說道,“母親性好養花,但你可知道,爲何在花朵完全盛開之前,園子都是由奴婢打理,反倒是母親來不了幾次?”
謝道韫有些奇怪他爲什麽會這麽問,卻依舊回答道:“母親隻是喜愛花,花比美人,卻不喜歡侍弄花朵的煩勞過程。”
“是啊,這世上諸多事,都可以如此來理解,無論結果如何風光,過程都混雜着汗水與辛苦,過程是一點都不美好的,賞花過程中,衆人隻看到了花朵是如何如何嬌豔欲滴,卻未曾想過,在花朵未曾生長出來的時候,需要雨水的澆灌,需要施肥,某些名貴的花,更需要日日夜夜精心守候,比最挑剔的貴女都要嬌嫩……說這麽多,也包含了我爲何沒有告訴娘子我反擊許慎所爲的原因。”王凝之盯着謝道韫,笑了笑,眼睛裏盡是溫柔,無需刻意地假扮,對于謝道韫,談不上****,卻比****更讓他怦然心動,這是在前世都未曾擁有過的感覺,讓他有一種需要“倍加呵護”的沖動,“讓娘子看到最美好的結果,這才是我的目的,在此之前,無論多少泥濘與困難,由我迎在前方,風雨也無法透過一絲。”
這是情話嗎?
謝道韫低下頭,心跳得厲害,如果再直視王凝之咄咄逼人的目光,她覺得好難堪……隻是,這是什麽感覺,甜甜的,仿佛喝了花蜜一般,這種感覺終究讓她驚慌失措,這是一種無法被自己掌握的情緒,她不喜歡。
與之相比,王凝之反倒沒有任何的驚慌,雖然剛才的話隻是有感而發,在他眼中卻算不得什麽情話,也沒料到說出去會造成這麽大的影響,謝道韫貌似很窘迫?他搖搖頭,不打算在這裏過多糾纏:“隻是現在既然告訴娘子了,那還是希望娘子能助我一臂之力。”
“何事?”
“替我向安石公寫一封信,許慎此事未完,依舊具有隐患,需要安石公的幫助……如果是娘子的話,安石公應該會給面子吧?”
說到正事,謝道韫盯着他,思考着可行性,片刻後點頭答應:“郎君呢?應該不僅隻想到聯系叔父吧?”
“叔虎叔父那邊,我正要過去一趟,義興許氏卻也是個麻煩。”
“嗯。”看着說起事來意氣風發的王凝之,丹鳳眼中的欣賞一晃而逝,謝道韫說道,“正值花期,百花争豔,回來後郎君尚可陪我外出賞花……注意安全。”
……
後園,陽光下,牡丹、芍藥,開出大片大片的紅,引人矚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