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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花落知多少


樂者,音之所由生也,其本在人心之感于物也。是故其哀心感者,其聲噍以殺;其樂心感者,其聲啴以緩;其喜心感者,其聲發以散;其怒心感者,其聲粗以厲,其敬心感者,其聲直以廉;其愛心感者,其聲和以柔。

許慎喜歡音樂,無論是金石鍾鳴,亦或是絲竹和響,他是不大講究的,一個能夠與聲音共鳴的人,不但會因爲音樂的變動而情緒變化,更會将本身的情緒通過内心傳遞到音樂上……隻是,從與王氏對立以來,本心或怒或悲,往往喜悅還未徹底充斥全身,便會被下一刻的噩耗所打擊,聽到的音樂也不再像從前那樣輕快又喜悅,反而帶着一絲苦悶與消沉。

他對樂器與音樂的形式并不講究,但在今晚,他卻第一次對胡樂産生了厭惡,盡管比平日的琴瑟更加輕快活潑,更加适應宴會的氣氛,帶動聽者也火熱起來,卻依舊在他耳中刺耳非凡……音樂是動聽的,舞蹈是妖娆的,隻是他的本心,是涼嗖嗖的。對于普祥真人他們來說,更像是一個慶功宴,損失少量的人手,卻可以得到巨大的回報;但對于他許慎來說,這卻意味着傾家蕩産,更是稍有不慎,便可能妻離子散。

義興許氏一直沒有消息,這很明顯,他成了許氏謀求生存道路上的又一枚棄子。

可有可無……何其悲哀。

嘴上說着應付的話,卻還要出賣尊嚴祈求普祥真人收留自己,許慎的心痛如刀割,隻是臉上還不能露出絲毫的不快,這種情境下,他又如何能安然入睡。盡管說分配給他的這個帳篷,隻有他一個人,隻是困意仿佛距離他很遠,往日躺在床上很快入眠的他,第一次失眠,在黑夜之中,靜靜地躺着,盯着黑洞洞的前方。

嗅覺、聽覺,在黑暗中最大化,從帳篷頂端落下的水滴、外面人的說話聲、咳嗽聲,走動聲,以及各種各樣的蟲鳴聲,冗雜的混合在一起,形成最獨特的刺耳之聲,化作無數根銀針,别在心窩處,輕輕一動便是細碎的疼痛。

這種情況下,帳篷外突然傳來的走動聲,自然能吸引他的注意……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而是數個人,一夜未睡,他卻并不疲勞,而是精神處于瘋狂的清醒狀态,略微思量,就察覺到外面的不正常,自然也就對後來外面人找出來的措辭嗤之以鼻。

他雖然本就穿着衣服,但卻故意發出聲音,摩擦着衣服做出正在穿衣服的聲音,随後摸向床頭的佩劍,确認外面的人在等待的時候,狠狠地将帳篷劈開,然後跑出去叫起來:“快醒醒,有刺客!”

一時間,仿佛一點火苗落入幹燥的柴火堆,瞬時間炸裂開來。

在外守夜的人清醒過來,應聲也呼喊起來,拿着兵器向許慎這邊跑;帳篷中的人連衣服都來不及穿就跑出來,手中我這明晃晃的長刀;火把一個接一個點燃,映照着營地;普祥真人那邊,傳出來一片莺莺燕燕女子嬌嗔的聲音,随後身材高大的道人流民帥****着身子走出來……

殺戮一觸即發。

鮮血最先是從許慎的帳篷前迸發出來的,剛跑過來的守夜人被郡城武卒殺死,随後外面沖進來一群早就準備好的武卒,殺入這群還沒有準備好的流民軍中……有的人剛剛走出帳篷,還****着身子就被眼前的人一刀砍過,碎掉的肢體飛出老遠。

在生命受到威脅的時刻,流民軍也很快做出反擊,制止住武卒的沖勢,雙方人馬交戰在一起,混亂的厮殺,在晃動的火把與虛無的黑暗之間,每一次揮刀都是對命運的審判,血火交織,誰也不敢掉以輕心。

許慎躲藏在黑暗之中,四處張望,手中緊緊握着佩劍,身體還在緊張地顫抖着,他的身後是一個帳篷,恰好将另一面的火光給遮掩,但他卻不敢就這樣向遠處逃竄,他保持着慶幸,仔細分辨周圍的聲音,仿若内心有個小人在不斷地警醒他:還有人在盯着他。

是誰?

屏住呼吸,在他的視野中,根本看不到任何一個人……大腦是空白的,此時此刻,他無依無靠,隻能依靠自己。

突然,周圍傳來“呲”的一聲響,他猛地擡頭,剛想向前跑,脖子卻忽然一涼,一個冷冰冰的長刀橫在他身前——許慎的身體僵住,手一松,佩劍啪地一下掉在地上:“你,你别動手!”

一如他剛才劃破帳篷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一隻手抓住他的肩膀,身後的人推搡着他往前走了走,他餘光往後看了看,便看到身後的帳篷被破開,一小群人正走出來。

其中一個身材有些熟悉,走到他身前,呼吸噴出來一股熱氣打在他的臉上,開口說道:“郡守大人,我們又見面了。”

聲音有些低沉,帶着一絲沙啞。

“王叔平……”許慎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是有些不相信,看向眼前的人,然後又看向旁邊的人,“虞之簡,虞子美?”

“很驚訝嗎?”王凝之小聲的笑了笑,“郡守大人也該滿足了,臨死之前還能再見我們一面,可得好好看清楚我們的模樣,就算死後化作厲鬼,也能找對債主不是?”

“叔平,你什麽意思?”聽到王凝之的話有些不對,虞甫急忙走上前。

“沒什麽意思,子美兄,你可不要胡亂曲解我的意思,我隻是想說,現在的場面這麽混亂,又是黑夜,我們費盡心力才抓住許慎,真是太幸運了……不但是你我的幸運,更是國家的幸運,百姓的幸運,像許慎這種通敵賣國,殘害忠良的人——”轉過身,看着走過來的虞甫,王凝之臉上帶着笑,攤開雙手,示意自己沒有其他用意,然後在虞甫放松地那一刹那,靠近許慎的那一隻手摸到冰涼的刀身,沒有一絲猶豫,狠狠地按了下去,“死不足惜不是麽?”

迎着所有人的錯愕,一朵血蓮花,在許慎的喉前綻開!

……

……

風,月,黎明前的夜。

駐地,攢湧的火把,閃爍的寒光,滾燙的鮮血,痛苦的呻.吟與狂躁的呐喊。

終究隻是一邊倒的碾壓……會稽郡本身就是軍事重郡,武卒大多出自軍隊,素質不說超過普祥真人賬下流民軍,卻也大緻相當,更何況占了先機,人數又多,駐地的流民軍快速地退縮着,最終被武卒圍在中間。

死了很多人,地上還有不少在滾動呻.吟奄奄一息的人。

普祥真人一直站在自己的帳篷前,****着上身,瞳孔怒睜,看着突然殺過來的武卒,看着倒在地上的手下,便是再怎麽不願意承認,卻也不得不面對這個事實:派出去襲擊王氏的精銳,恐怕都回不來了,留在駐地的這些人,在他這個經驗豐富的流民帥眼中,自然是抵不住武卒的攻勢。

流民軍們湊在普祥真人的帳篷前,手中拿着還滴血的刀劍,小心的戒備着外圍的武卒,雙方不再交鋒,而是互相僵持着,他們的目光看着普祥真人,希望在這個關鍵時刻,這個威嚴深入人心的流民帥能帶來事情的翻轉,或許還有一絲生機——突然間,普祥真人重重地歎了口氣,走到身邊的一個兵前,将他手中的刀搶過來,不多做停留,轉身再次走進帳篷。

很快裏面傳來一陣慘叫聲,配合着女子的求饒與哭泣,持續了一會兒後,恢複平靜,再次走出來的普祥真人身上沾染着鮮血,看着外面目瞪口呆地一群人,咧嘴一笑:“愣什麽,不過是一群女人,死了就死了……爾等還想活命,就跟我殺出去!”

……

……

會稽,桃園。

淡青色的天空鑲嵌着一輪殘月,大地朦朦胧胧的,如同籠罩着銀灰色的輕紗,搖曳的桃樹随風輕輕晃動,不斷有花瓣落下,洇濕在水窪中。

草亭上,放着軟塌,一具婀娜多姿的身體躺在上面,百無聊賴一般,盯着遠處東方的天空,看着出生的照樣掙脫出黑夜的牢籠,一點一點的攀升出來,灑出柔和的光。

旁邊傳來走動聲,中年奴婢走過來,看到她又将薄被掀開,有些無奈,一邊給她蓋上一邊說道:“都要嫁人了,姑娘還不懂如何照顧自己。”

躺在軟榻上的人聞言,輕輕動了動,轉過身看着中年奴婢,眼圈兒有些發黑,似乎一夜未眠:“嫁人又如何,不是還有你麽,況且,嫁不嫁人,又有何區别,我那郎君,可說不定如何記恨我……反正有大兄在,冷落我也無礙。”

“姑娘和大郎感情真好。”奴婢笑了笑,“隻是,你好像又一夜未睡。”

“大兄一夜未歸,聽說郡城那邊出了大事,我很是擔心呢。”虞南子展顔一笑,對黑眼圈并不在意,借着黎明的光芒看向周圍的桃樹,半晌,幽幽地歎了口氣,“不知不覺間,這桃花的花期,就這樣過去了,隻是可惜這些落花,若不是這場風雨,興許還能多存留些時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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