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8章 糧道


第768章 糧道

薊遼總督松山堡城臨時行轅正殿内,山海關總兵馬科面對張誠的诘問,心下連腸子都悔得青了。

整個殿内鴉雀無聲,沒有一人出言說話,任誰都沒有想到張誠竟動了真火,更是沒有想到他發起怒來,可怕如斯,許多人都是噤若寒蟬。

平日裏張誠總是待人一團和氣,不免給人一種錯覺,往往使人忽視了他的另一面。

直到此時,殿内衆人才幡然醒悟過來,現在的張誠可是手握援遼第一強軍,曾箭射多爾衮,陣斬瑪瞻、嶽托的兇狠人物,就在前不久,其麾下還陣斬了虜賊“巴圖魯”勇士,虜賊正白旗固山額真準塔。

如此人物,又豈是可輕撚虎須之人!

張誠的身後,郭英賢和張廣達也是對馬科怒目而視,自家将主爺的威嚴不容冒犯,宣大軍将士的威嚴同樣不容侵犯。

殿内一片詭異的安靜中,一個聲音響起,卻是大同總兵王樸開口說道:“太不像話了!”

他憤憤不平越衆出來,繼續道:“真是太不像話了。軍議軍議,自當各抒己見,暢所欲言。張總兵所言戰守之策,乃是爲我大軍安危計,爲我大明将來計。

張總兵一片拳拳報國之心,竟被如此胡攪蠻纏,懷疑别有用心,真是叫人心寒啊!”

王樸一言激起千層浪,殿内諸官各将紛紛出言議論起來,也都覺得馬科确實是有些不太地道。

神機營前營總兵陳九臯此時也回醒過來,他連聲道:“确實,确實,這太不像話了,真是讓人心寒。”

山西總兵李輔明也皺了皺眉,說道:“若有異議,馬總兵大可好生言語,爲我援遼大軍出謀獻策,如此尖酸刻薄,又豈是爲将之道?”

他本就是性格豪邁,馬科如此小人作爲,他自也看不過眼,何況他麾下還有張誠借給他的兩營步兵,無論如何,他都要向着張誠說話,宣大一體嚒。

這時,上首一個聲音悠悠傳來:“簡直胡鬧。諸位對戰事有何軍略設想,皆可在此明言直講,戰情瞬息萬變,爾等怎有閑工夫在此胡扯閑鬧。

可知此地爲何處?

這裏是總督行轅,商議軍機之所在,不是勾欄酒舍,可任憑爾等吃酒買醉胡鬧之地!”

正是總監軍張若麒猛然拔尖了嗓子,陰恻恻的說着話,他在話裏話外竟繞上了薊遼總督洪承疇。

張若麒似乎并不想就此放過馬科,隻見他端坐上首側位,雙目炯炯的轉過頭來,語氣冰冷陰沉的繼續說道:“馬總兵若是腹有良策,欲爲洪督臣獻計,大可在此說出,大家也好共同謀劃。

倘若無有軍略建議,又豈可貪圖口舌之利,而如此妄下雌黃,道出這等令同僚心寒之言,豈非罪過嚒?”

總督洪承疇被張若麒兩番點名攀扯,這時也皺起了眉頭,他正要開口卻聽張若麒在旁厲聲喝問:“馬總兵,你如此作派,眼中可還有洪督臣嚒?”

遼東巡撫邱民仰聞言渾身一震,眉頭深鎖的偷望着洪承疇,他擔心任由張若麒繼續攀扯下去,恐将事情鬧大,卻又不好出言提醒督臣,隻在心中暗自焦急。

兵備道張鬥、按察副使姚恭、通判袁國棟等人,則有些驚異地看着張誠,時至今日,他們才知道張誠的脾氣竟可怖如斯。

遼東總兵劉肇基摸摸自己下颌上的胡須,沖着馬科說道:“老馬呀,你如此說話,老哥我也是看不過眼喽”

一臉亂蓬蓬須發的左光先,也是有些氣憤的說道:“就是,有話你就好好說,如此夾刀帶棍,某家看着可不順眼!”

此刻,馬科的一顆心就如同掉到了冰窖裏,後脊背一股股寒意騰騰冒起。

他完全沒有想到,今日被張誠這般逼迫,而正殿内這麽多人,竟沒有一人爲他出頭,爲他說話,自己就有若千夫所指一般,這讓他喪氣非常。

馬科的背後還跟着一名山海關的副将,同樣因此而感覺顔面無光,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免得引起旁人注意到自己的存在。

最後,馬科隻好将求助的目光往身側的吳三桂、唐通等人那邊望去。

吳三桂本不想趟這泡渾水,雖然也是一樣看不慣張誠越發優秀突出,但畢竟與張誠在卷煙一事上有着拟定的深度合作,總是不好撕破臉皮。

更何況,他想要在軍事上堂堂正正的與張誠比拼一番,而不是像馬科這般逞口舌之利。

可當他雙目一動,卻看到巡撫邱民仰正在給他遞眼色,心領神會之下,忙一臉鄭重說道:“馬帥這也是一時失言了,還不快快向忠忱将軍賠罪。

張總兵宅心仁厚,寬宏大量,料來定必不會怪罪于伱。”

密雲總兵唐通也在一旁打着圓場,說道:“對對對,快快賠罪,張總兵寬宏大量,自不會再與你計較,這事就算了……就算了……”

馬科聞言似乎心有不甘,他将目光又看向坐在上首位的薊遼總督洪承疇,卻見洪承疇神情十分不悅,沉聲道:“馬總兵,還不向張總兵告罪,在那裏作何猶豫?”

他又順勢看向總監軍張若麒,就見他臉上仍滿是陰沉不愉的樣子。

猛然,馬科的臉面之上瞬間堆滿笑容,他擡起手來在左右臉面上,輕飄飄地掌了自己兩記嘴巴,道:“瞧俺這張臭嘴,真是該打,該打。”

随後,他又對張誠連連作揖,賠笑說道:“俺這人就是爽直,有口無心,張總兵勿怪,勿怪。”

看他此時此刻卻還能笑得出來,殿内的各人,不由都佩服起他的臉皮之厚,就連吳三桂、唐通等幾人都是忍不住轉開目光,望向别處去。

張誠圓睜雙目,瞪着他看了一會兒,臉上才展露出笑容來,大聲說道:“大家不遠千裏入援遼東,都是爲了解錦州之圍。

更何況鞑賊才是我等的敵人,本将與馬帥互相親近都還來不及,又豈會怪罪馬帥呢?

大家都是爲了朝廷,爲了解得錦圍嘛,有些争議,也是在所難免。”

二人互相抱拳行禮,言笑晏晏,似乎剛才的事件,好像壓根就沒發生過一樣。

殿内各人見他們如此也都松了口氣,事情總算是過去了,剛才張誠怒火爆發時,衆人皆有膽戰心驚之感,簡直太可怕了!

洪承疇也是一臉嚴肅地對衆人說道:“此事就此作罷,若再有下次,本督定不饒恕。”

張若麒饒有深意地對着張誠看了又看,眼中帶出的情感十分複雜,他語氣森嚴地警告說,軍議之時争論可以,但不得信口雌黃,否則,一旦誤了軍國大事,他這個監軍定然要上書彈劾。

馬科此時已變得十分乖巧,他的頭點得如同小雞啄米一般,道:“是…是,洪督與張總監教誨,末将一定謹記于心,永世不忘。”

張若麒見馬科已是服軟,而洪承疇确實穩重,自己兩番繞他都未與計較,便也不再深究此事,以免鬧大了引起諸将對立,反而對遼東戰事不好。

他撫着長須呵呵而笑,朗聲說道:“好了,好了。同僚間有些争議,實屬再正常不過之事,隻要不是意氣之争,都是歡迎的,如今軍情緊急,大家還是接着議事吧。”

洪承疇也不再糾結此事,他先咳嗽一聲,才看向張誠問道:“方才忠忱将軍以爲,我師當穩固陣線,可如何才能既防奴打援,又可使錦州無慮,還請詳細說說。”

他畢竟身爲薊遼總督,肩負着遼東禦虜大任,而如今明、清兩國圍繞着一座錦州城,聚集了兩國最爲精銳的數十萬重兵。

這裏正在醞釀着一場大決戰,一場足矣改變曆史的國運之戰!

雖然,當今崇祯皇帝和兵部連番催逼決戰,可洪承疇自打前次進攻受挫後,便一直蟄伏,靜候良機,每日隻派出一支支小股步騎,襲擾清軍。

試想一下,當時可是十五萬多的大明王師,對戰僅僅六、七萬人馬的清軍,雖戰後總結,也是殺傷清軍虜騎甚重,但卻終歸未能突破清軍防線,錦圍難解。

而在那之後,清軍便收縮防線,謹守營壘,洪承疇接連兩日猛攻,未能成功,便改用現在的方式,以小股襲擾爲主,大隊突襲爲輔,可清軍并不出營追擊,始終未能如願。

但面對朝廷兵部的催逼,尤其是陳新甲的背後是崇祯皇帝,皇上的力量過于強大,洪承疇爲此發愁,夜不能寐。

趕巧今日張誠提出的觀點,暗合他意,正在心中歡喜之際,卻被馬科突如其來的嘲諷給打亂了節奏,怎叫他不惱。

可爲了遼東軍事,他一忍再忍,即使張若麒借題發揮,冷嘲熱諷,他也全然未覺,隻是不想再節外生枝。

這時,他見事件平息,便急急發問起來,生怕再被什麽突如其來的事件所攪亂。

張誠聞言點了點頭,施過禮後,才開口說道:“虜賊圍點打援之意圖,已是十分明顯,無須再行贅言。

然我師,又豈能被他們牽着鼻子走?

況我王師十數萬精勇将士在此,其又豈敢真去全力攻打錦州城,難道他不怕我等在攻城艱難之際,全師壓上。

那時虜賊攻城時久,身疲力弱,我師與祖大帥兩面夾擊,其又如何固守?”

張誠說到這裏頓了一下,才又道:“現下裏,我師當改攻爲守,虜賊十數萬人馬在此,每日耗糧甚巨,必不耐久,不出旬日,其定會前來攻我。”

吳三桂此刻已對張誠刮目相看,他也一直在認真聽着,突然接口問道:“敢問忠忱将軍,我大軍齊聚于此,自是不懼奴賊來攻。

可若是奴賊向來奸詐,尤是虜酋洪太,最爲狡猾,更要防其分兵劫奪我師糧道!”

張誠抱拳笑道:“長伯将軍高見,見識卓越,不愧爲當世虎将,遼東翹楚!”

殿内衆人都是大笑,吳三桂被張誠如此誇贊,也有些意外,又突覺自己這種心理,不由在心下暗自歎息。

張誠又接着說道:“确實,奴賊大軍雲集錦州城外,若是見我王師圍松山立營,似刺猬般無法下口,定必另尋他途。

我師之軟肋,便與虜賊相同,皆在糧道漫長,除運糧不易外,更怕被偷襲截斷,而虜賊多騎兵,擅野戰,其利在來去如風,倏忽即至,防不勝防。”

他又道:“而我師糧道又分陸海兩途,海路一途,相對安全,隻是小淩河口囤糧轉運之地,恐虜騎越河偷襲,仍要加強兵力防護。

再有陸路一途,糧道漫長,無法處處設防,然杏山、高橋、塔山三處堡城,定必要确保無失,再有筆架山一處,乃我軍囤糧重地。”

“哨探所得,虜賊于錦西女兒河畔屯有一軍,兵力大緻在三萬上下,而女兒河至杏山方向又是一馬平川之地,奴之鐵騎,多是一人雙配。

因此,要在塔山再派遣一員大将好生守護,以防虜騎趁虛偷我糧道,畢竟筆架山囤糧,乃是我王師大軍命脈。”

洪承疇若有所思,片刻後,才沉吟道:“如此,忠忱将軍所言,确是慧眼獨具,足見老成謀國之。監軍以爲如何?”

洪承疇适時叫停了衆官将的議論,将球踢給了總監軍張若麒,此時此刻,虜賊圍點打援之策,已被張誠分析得很是透徹,就算是傻子都聽明白了。

張若麒自知此時虜酋洪太親至,其舉國丁壯皆來到松錦前線,尤其是聽了張誠剛才所言,再一味催戰,恐使諸軍将士心生怨念。

他略思索一番,道:“我王師大軍自入遼以來,屢戰鞑賊,連戰連勝,諸軍将士之勇猛,本監親眼所見。

可連戰之後,将士神疲體乏,依本監看來可暫歇兵幾日,以使将士們能得休息,待恢複體力,再鼓勇而進,一舉解了錦州之圍才好。

洪督以爲如何?”

洪承疇對此自是無有意見,當下便定計堅守營壘,休養将士,以待觀察虜賊動作,再行決斷如何進解錦州之圍。

隻是派誰去守禦塔山堡糧道,守護筆架山囤糧重地,一時還無法決斷!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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