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掉了雲中鶴之後,遊坦之調理了吐呐片刻,向着聚賢莊而去。還在莊外較遠的時候,遊坦之就聽到裏面亂成了一團。顯然喬峰已經來到聚賢莊當中,而且和薛神醫的交談并來順利。猛然間聽到喬峰一聲暴喝:“狗雜種,第一個拿你來開殺戒。”
此處離聚賢莊還頗遠,喬峰顯然已經憤怒至極。遊坦之心裏擔憂父母的安危,腳下更是加勁向着聚賢莊飛奔。沿路隻聽到莊中罵不絕口,隻是始終未曾聽到父母和大哥喬峰的聲音。遊坦之剛剛踏上高牆,又聽到喬峰的一怒喝:“好,讓我領教領教遊氏雙雄的高招。”
此時遊氏兄弟右手短槍,左手巨盾,正圍在喬峰前面。喬峰喝道:“好家夥。”兩手握緊成拳,左手一拳,擊在遊骥圓盾的正中間;左手一拳,擊在遊駒圓盾的中間。遊氏兄弟隻感覺一股鋼猛無俦的拳力襲來,手上酸麻無力,圓盾就要脫手落下。
就在兄弟倆拿捏不住的時候,兩人後肩上傳來一股溫和且宏大的力道。這股力道傳到兩人手臂上,兩人手臂上的酸麻登時減輕。沿着兩人的經脈,這股力道來到手臂,直傳到兩人手上的圓盾,化解了喬峰剛猛無俦拳勁。喬峰往後退了一步,遊氏兄弟面面相觑,一起回頭看去。
此時遊坦之正站在兩人身後,分别一手搭在兩人的肩上。遊坦之放開了兩人,輕輕的道:“伯父,父親,你們……讓孩兒來解決吧。”按理說遊坦之在江湖上并無半點聲望,眼前這兩人還是他本家長輩。他實在沒有權力對兩人說這等命令的話語,然而剛才他的内力擋住了喬峰,說出來的話自有一番威嚴,遊氏兄弟對視了一眼,都往後退了一步。
遊坦之往前站上一步,來到喬峰面前。他環視了四周一眼,追魂杖譚青已經被人亂刀分屍,一個血淋淋的頭擺在地上。快刀祁六渾身是血,倒在地上一動不動。以前見過的丐幫四大長老之一的奚山河,也死在了地上。
大廳中還倒下了不少屍骸,有的身首異處,有的腸破肢斷。四周的白牆上點點滴滴的濺滿了鮮血,群雄的腳下散落着殘肢斷臂。遊坦之凝目看了喬峰一眼,隻見他渾身都是鮮血,雙眼散發着令人發怖的血色。今日所來的群豪圍在他三尺之外,人數密密麻麻的站滿了整個大廳。
遊坦之長出了一口氣,對着喬峰道:“大哥,赤手空拳獨闖聚賢莊,小弟拜服。”喬峰點頭道:“二弟,你我終究走到了這一步。”剛才遊坦之叫喬峰大哥,遊氏兄弟還未回過神來。現在喬峰居然叫遊坦之二弟,群雄都是吃了一驚。
譚公看了一眼四周的屍體,突然冷笑道:“難怪我們今日一敗塗地,原來聚賢莊少莊主和喬峰兄弟相稱啊。這我們要是成功了,那反而才奇怪了。薛神醫啊,您醫術通神,看人這方面的能力卻差遠了。”
薛慕華當年曾相救遊坦之性命,覺得他是個純真質樸的少年。今日聽他叫喬峰大哥,一時愣住了,聽到譚公這麽一說,嚅嗫道:“這個,兩位遊兄,遊賢侄,你這是?”趙錢孫冷笑道:“這還不明白嗎,你這位遊賢侄和喬峰是金蘭兄弟啊。”
遊骥雙手不住的發抖,不知道是怕的還是氣的。還是遊駒定了定神,不敢相信的看了遊坦之一眼,問道:“吾兒,這是真的嗎?你真的和喬峰是結義兄弟?”遊坦之無奈的點了點頭,道:“伯父,父親,喬峰是孩兒大哥。”他這幾名話說出來,整個大廳裏頓時鴉雀無聲,都想聽聽遊氏兄弟接下來說什麽。
如果是在半年之前,喬峰身份未揭露之前,遊氏雙雄知道了遊坦之和喬峰是兄弟,那必然是欣喜若狂。可是現在遊氏雙雄心中隻是一種說不出的感覺,遊駒看着眼前的群雄,滿臉通紅的低下了頭。
遊骥顫抖着道:“你……你個逆子,你要……要氣死我們啊!”遊坦之眼中露出幾滴淚水,道:“父親,孩兒一直沒有忘記你的教誨,孩兒和喬峰義氣相投,結爲金蘭兄弟,自認爲沒有做錯什麽。是你們要和我大哥過不去,不是我大哥要和你們過不去啊。”
遊氏兄弟聽了遊坦之的話,氣得滿臉發白。單正突然道:“遊少俠,并非我們中原武林和喬峰爲敵,隻是喬峰契丹人身份揭露之後,不但殺害了對他有養育之恩的喬三槐夫婦,還殺害了對他有授業之恩的少林玄苦大師。契丹人狼心狗肺,你和他真心相交,他未必真心待你。你難道沒有看見嗎,剛才他又想殺害你的伯父父親。”
喬峰冷笑道:“我是契丹人還是漢人,現在我也并不清楚。既然你說了我是少林弟子,那又何必要聯合起來對付我這個少林弟子。”那旁的玄寂道:“到了這個時刻,還要強詞奪理。你辣手殺害你師父的時候,你就已經不是少林弟子了。”
遊坦之沒有理會喬峰和玄寂的争辯,先走到遊骥面前,道:“父親,相信孩兒吧。”遊骥恨鐵不成鋼的看了遊坦之一眼,長長的歎了一口氣。遊坦之伸指在遊骥腰間一點,遊骥全身一軟,軟倒在遊坦之懷裏。身旁的衆人見了,都是咦了一聲。莊上仆人見了遊坦之向出手,也是不知如何是好。
遊坦之向身旁一個仆人招了招手,将懷裏的遊骥交給了他。遊駒此時回過神來,喝道:“逆子,你要做什麽?”遊坦之眼裏一滴淚水滑落,向着遊駒拜道:“伯父,孩兒得罪了。”說完如法炮制,點倒了遊駒并交給了身旁的仆人。
單正的小兒子單小山見狀道:“遊坦之,你這是要和我們爲敵啊?我們這麽多人,你可要想好了。”遊坦之心裏冷笑道:“憑你這句話,你這個單氏五虎,就名不副實。”遊坦之安頓好父親伯父之後,來到薛神醫面前。
遊坦之剛要開口相詢,後面傳來譚婆的聲音道:“聽這小子胡說八道什麽,先殺了這小丫頭,再來和喬峰算賬。”譚婆話聲落地,舉着手掌向着阿朱拍去。喬峰一聲驚雷般的怒喝:“好卑鄙。”一聲過後,隻見譚婆的身子向着一旁飛出去,喀喇一聲撞碎了廳裏的一張梨花木椅子。
譚婆這一率先動手,群雄都不再理會遊坦之,紛紛向着喬峰身前擠過去。喬峰護在阿朱身旁,呼呼呼連出數掌,逼開了靠在最前的幾人。後面的人紛紛往兩旁閃避,遊坦之身後立馬亂成一團。
遊坦之駐足片刻,知道喬峰阿朱暫時無有危險,對着身前的薛神醫道:“薛伯伯,你肯救護阿朱姑娘嗎?”薛神醫醫術通神,武功卻隻是自認爲高明。今日見了喬峰這般身手,早已驚得目瞪口呆。聽了遊坦之的問話,腦子裏不假思索,道:“他一個小小姑娘,我當然要爲她醫治。”
說完突然想起什麽,問道遊坦之道:“賢侄,你真得要和中原武林爲敵?”遊坦之聽了薛神醫願意爲阿朱醫治,心下先是一喜,然後看了薛慕華一眼,道:“薛伯伯,請你務必相信我。今天的事,我一定給你個交待。”
說完陡然轉身,此時一個無名老者正一刀砍在喬峰背上。喬峰内力發動,肌肉内縮,這一刀隻造成了他的皮外傷。喬峰反身一腿,将這人踢來飛起。這人直直的向着遊坦之飛來,遊坦之憑空拍出一掌,擊在這人肋骨上,兩股力道相交,如同兩道剛闆夾在他的前胸後背,這人當場殒命身亡。
趙錢孫高聲叫道:“好啊,這小子果然要當叛徒,大家并力上啊。”遊坦之運足中氣,發出一聲長嘯。衆人耳朵都是一震,腦子裏震的嗡嗡直響。嘯聲止歇的時候,大家都感覺身體一輕。遊坦之淡淡的道:“大家且慢動手,先聽我一言。”
遊坦之聲名并不響,若要是往常這般說話,群雄隻覺得他是胡說八道。然而今日遊坦之神功一露,群雄面面相觑,都看着他接下來要說什麽。遊坦之掃視了群雄一眼,又看向了他大哥一眼。說來他内力雖強,但從未有過臨大事,決大疑的經驗。盡管今日勉強先穩定了局勢,看着這麽多人圍着他,心下也是說不出來的發怵。
遊坦之深深吐呐了一口真氣,對着喬峰道:“大哥,薛神醫已經答應替阿朱姑娘治病了,大哥這次的目地達到了。”說罷看了地上這麽多屍體,又道:“大哥,小弟絕對相信大哥。隻是今日這件事已經難了,小弟鬥膽,要請大哥答應我一件事。”
喬峰點點頭,向着薛神醫道:“既然薛神醫答應救治阿朱姑娘,在下這裏先行謝過。”今日喬峰如風如火般的身手,着實震懾住了薛慕華。然而薛神醫并非随便屈服于别人淫威之下的人,當下冷冷的答道:“我自救人性命,與你有何相幹。”
人群當中突然有有人高聲叫起來道:“這小丫頭是和喬峰一夥的,薛神醫怎麽能夠救她呢?”這人似乎甚是害怕得罪薛神醫,說完之後連忙縮到了人群中,薛神醫把眼望去,沒有發現這人的身影。薛神醫對着人群道:“薛某隻是個大夫,沒有理由見死不救。今天召集大家隻是爲了對付喬峰,并非是對付這位小姑娘。”
玄寂玄難兩人同時口宣佛号,隻聽玄難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諸位都是武林中成名人物,如此對付這個小姑娘确實不該。”喬峰點點頭,對着遊坦之道:“多謝二弟求情,二弟有話便直說。”
遊坦之看了衆人一眼,道:“大哥,阿朱姑娘性命已然無恙。隻是今日死傷已經太大,大哥總要有個交待才是。”喬峰聞言眉頭一鄒,又聽遊坦之續道:“小弟絕不敢要挾大哥,而且小弟絕對相信大哥沒有殺害三槐公,也沒有殺害玄苦師伯。隻是……隻是他們畢竟死了,大哥你也不願意讓他們死的不明不白吧。”
喬峰心裏一動,問道:“二弟,你是說?”遊坦之心裏五味雜陳,道:“不錯,小弟鬥膽請大哥就在聚賢莊少歇。小弟聯合中原群豪調查他們幾人死因,等事情水落石出了。還原了大哥的公道,小弟再向大哥賠罪。”
遊坦之說這幾句話的時候,喬峰臉上神色一如平常,沒有半點狡詭顔色。玄難玄寂對視一眼,玄寂上前一步問道:“喬峰,我再問你一遍,你的養父母,你的師父,果真不是你殺的?”
喬峰臉上現出一絲苦悶,道:“姓喬的并非什麽英雄豪傑,但也決非什麽大奸大惡之人。這三位對喬峰有難報之恩,喬某決不會辣手殺害他們。”
他這幾句說的堅毅異常,衆人聽了都是心中一凜。玄寂點頭道:“阿彌陀佛,少林弟子決不随意冤枉旁人。”說完指了一下遊坦之,道:“那麽我們也同意剛才遊賢侄的建議,還望你也務必接受。隻是等事情真相水落石出之前,你不得擅離聚賢莊。”
喬峰聞言哈哈一笑,笑聲聲震屋瓦。剛才的撕殺當中,單正的兩個兒子,單伯山與單仲山死于喬峰之手。現在聽得遊坦之和玄寂之言,居然有放過喬峰之意。單正心下惱怒,當下說道:“玄寂大師,這怎麽可以。喬峰是契丹胡虜,是我大宋天下的死敵。今日放過喬峰,以後後患無窮啊。”
這人确實不負鐵面判官之名,隻字不提自己兒子死于喬峰神之手。句句不離大宋和契丹的大仇。玄寂聞言臉上一怔,玄難低頭沉思不語。遊坦之道:“就算是死敵又怎樣?難道大宋和契丹不能和平相處嗎?”
遊坦之這話一出口,群雄哄然大笑。人群中三三兩兩聚在一起對着遊坦之指指點點,“大宋和契丹是死敵,這小子居然妄想和平相處。”“你管他那麽多了,我看這小子多半失心瘋了。他以爲他是誰啊,這麽異想天開。”
人群中爆發出這等言論,遊坦之也自知失言。衆人紛紛喝道:“不能放走喬峰,喬峰是我中原武林的死敵。聯合我們這麽多人的力量,一定要爲中原武林除去這個孽根禍胎。”喬峰陡然揚天長笑,笑聲中充滿了睥睨天下的氣勢。
笑聲止歇,走出一個全身缟素的女人,森然說道:“喬峰,我知道你武功厲害。但就憑你一個人,也休想和我們中原群豪爲敵。就算你的父母不是你所殺,你師父也不是你所殺。但先夫爲你所殺總是事實,今天躺屍地下的衆多英雄豪傑爲你所殺也是事實。你認爲你憑的什麽,今天可以全身而退。”
遊坦之聽這幾句說得輕描淡寫,但其間所含挑撥意義明顯。心裏暗暗吃驚,打眼細看這女人。這女人一雙三角眼,雖然全身素服,也掩蓋不了身上散發的一股妩媚之氣。眼波流轉之間,懾人魂魄的同時又透露出一股狠辣。遊坦之心裏一凜,問道:“這位夫人怎麽稱呼,先公又是?”
這婦人向着遊坦之看了一眼,饒是遊坦之禅定功夫日漸精深,也不由得爲眼前的魅惑心裏一跳。隻見這婦人對着遊坦之盈盈一拜,語氣略帶凝噎的道:“先夫是丐幫副幫主——馬大元。賤妾康敏,見過遊公子。先夫死于喬峰神之手,還請遊公子不要偏袒喬峰,爲賤妾主持公道。”
這幾句話說的不疾不徐,其間包含的恨意卻深刻明亮。群雄紛紛又叫起來:“對,不能放過喬峰,千萬不能讓他跑了。”“殺了這個中原武林的大患,爲中原武林除害。”在康敏簡單的挑唆下,群雄又激奮起來,紛紛拿出武器向着喬峰靠攏。
喬峰掃視了一眼地上的血迹,激發了胸中的怒氣,笑道:“二弟,非是大哥信不過你。一來大哥身份之謎未解,這個問題亟待解決。二來你看看這批人,喬某雖然不肖,又豈會把性命置于旁人之手。”
喬峰話音落下,群雄紛紛叫罵起來。遊坦之長歎一聲,雙目凝視着喬峰叫道:“大哥……”後面的話正難以措詞的時候,趙錢孫一刀砍向喬峰後背。喬峰往旁一閃,右手一伸拿住了他手中刀背。喬峰左手一掌擊向趙錢孫,趙錢孫向前一沖,還是被這股淩空掌力擊的往後飛了出去。
遊坦之上前一步接住趙錢孫,往一旁放下他。眼看喬峰和中原群豪又要大打出手,遊坦之道:“既然大哥不肯聽從小弟意見,那小弟鬥膽,要請大哥指教。”
前面遊坦之爲喬峰百般開脫,群雄心裏多有不詫。隻是礙于聚賢莊遊氏雙雄的面子,诘難之語不好出口。現在遊坦之公然和喬峰爲敵,群雄先前的不滿與憤慨,全都化爲了同仇敵忾。向後退出了一個圈子,紛紛注目着場中的遊坦之和喬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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