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遊子西歸



木州東南邊境與黃州交界之地,有一片廣袤古老的山林。山林綿綿,古木幽幽,其深處有一湖,形若天星,水如暖玉,故名星玉湖。

星玉湖東岸有一個小村莊。村莊有個很好聽的名字,叫錦繡村。

錦繡村不大,隻有十幾戶人家,與西川大多數凡人居住的村落城鎮不同,錦繡村是一個罕見的仙村。

所謂的仙村,指的便是那些修仙者聚居之地。

今日,陽光明媚,清風徐徐。錦繡村如同往日一般慵懶安詳,青石鋪成的鄉間小道行人寥寥,清奇的古榕樹下有閑散老者搖扇品茗,甯靜幹淨的巷子深處偶爾傳來一陣喧嚣吵鬧,随後又有大人們怒斥和孩童的嬉笑響起,也不知是誰家娃兒閑不住又在惹是生非。

在錦繡村最外頭,美麗的星玉湖邊上,有一座幽靜清雅的小院子。小院子種着不少奇花異草,其間彩蝶輕舞,清香彌漫。

院子中間是三間并排的木屋。木屋屋檐下,一個清瘦老者正躺在一張竹椅上,他胸前蓋着一本不知名的古書,雙眼微阖,氣息平緩,像是睡着了似的。

不遠處有一排低矮的竹籬笆。一個小女孩背靠着竹籬笆蹲坐在地上。女孩年紀不大,隻有五六歲左右,她頭上梳着雙丫髻,額前留着齊劉海,看起來活潑可愛。此時,她手裏拿着一根樹枝,嘴裏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兒,不停的在地上描畫着些什麽。

“好難啊~”

描畫了一會兒,小姑娘苦着臉站了起來,她看着地上自己畫下的傑作,有些不滿的嘀咕了一句。

忽然,她手上動作微微一頓,擡頭仰望着那西北的天空,櫻桃般的小嘴微微張開,一雙水靈靈的大眼睛滿是驚訝之色。

“爺爺,爺爺!星星!快來看星星!”

小丫頭如同黃鹂般清脆的聲音在院子裏響起,她飛快跑到屋檐下,滿臉興奮的搖晃着正閉目養神的清瘦老者。

“果果,别鬧了。大白天的看什麽星星啊……”老者微微睜開雙眼,臉上露出一絲無奈,伸出幹枯的手掌輕輕拍了拍果果可愛的小腦袋。

“爺爺,果果沒騙你!真的有星星。你看,你看,看那邊!”小姑娘扯着爺爺的衣袖,伸出白玉般的小手指着那西北的天空。

“哦?”老者微微一愣,心想家裏這小丫頭平日裏乖巧聽話,也不曾說過半句假話,難不成是真的出了什麽事?

他有些狐疑的順着小姑娘手指望去,“啪嗒”一聲蓋在身上的古書瞬間掉落在地上。

“白日觀星!這是白日觀星!”

老者猛的坐直了身子,滿臉震驚的盯着西北方閃耀着星光的蒼穹,蒼老的臉上湧現出一陣紅潮,就連說話的聲音都有些顫抖。

“爺爺?”

果果有些擔憂的喊了一聲,清瘦老者将目光從天空收了回來,落在孫女身上,渾濁的雙眼竟隐隐有淚光閃爍。

“爺爺!”果果不明所以,見此情景,眼眶也是莫名一紅。

“果果,過來。”老者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子拉着小姑娘手,往最左邊的小木屋快步走去。

……

陽光透過竹窗灑落在幹淨溫馨的小木屋中,無數細小的塵埃在光線中輕輕飛舞。

清瘦老者不知從哪裏翻出一個木匣子,小心翼翼的放在木桌上。

木匣子看起來有些年月,上面原本應該上着金漆,可是如今那些金漆都掉得七七八八,露出裏面紫紅色的木料。

“爺爺,這是什麽啊?”果果兩隻小手挂在木桌邊上,露出一個小腦袋。

“這個是咱們先祖留下來的東西……”

“哦。先祖留下的啊,那它到底是什麽啊?”小丫頭歪了歪腦袋,額前烏黑的劉海也跟着輕輕滑動着。

老者沒有答話,因爲他也不知道這個木匣子是什麽。他伸出幹枯的手掌,輕輕拂去木匣上歲月積澱下來的灰塵,在那木匣斑駁的左上方,浮現兩行用篆體雕刻的文字。

“白日觀星,黃匣當現。”

“赤月東墜,遊子西歸。”

……

……

清塘鎮北郊,伐木場。

飛舞在天空中的塵埃緩緩飄落,爲眼前這滿地狼藉灑上一層霜色。倒塌的小木屋、支離破碎的朽木、東歪西倒的雜草和大葉青藤,這一切都在靜靜地述說着這裏曾發生的故事。

“沙沙”

一隻滿是鮮血的手掌從混合着泥土碎石的木堆中伸了出來,有些無力的在空中摸索了一會兒。緊接着這手掌附近的木堆碎屑輕輕震動,而後慢慢的鼓了起來。

一個黑紅色的身影頂開上方的泥土和雜物,慢慢浮現在空氣之中。

這是一個高瘦男子的身影,他身上原本穿着一件黑衣,隻不過現在這黑衣已經變得破破爛爛,而且像是被血水浸泡過一般。

他跪趴在那裏緩緩的喘着氣,鮮血從他破碎的胸口滴落,沒入下方紅黑色的土地之中。

也不知過了多久,那身影才慢慢的動了起來。他微微仰起頭,淩亂的黑發中間露出一張血肉模糊的臉。他茫然四顧,最後目光落在前方不遠處一具跪倒在地的屍體上。

那具屍體的腦袋已經被敲爛,但他軀幹上穿着的青藤甲看起來很是眼熟……

他的目光又在四周搜索了片刻,很快他又看到那無頭死屍邊上躺着另外一個人。

白披風、小黑棍……

那身影突然“呵呵”的笑了起來,血水不停從他破裂的喉管和嘴角冒了出來,血肉模糊的臉如同厲鬼一般猙獰可怖。

木靈……聖技……靈器……

他心中有個聲音在呐喊,殘破疲憊的身軀突然間又有了力量。他的身子微微向前傾,不料手上卻用不上力,于是整個身子搖晃了一下撲倒在地上。

鮮血從他身下滲了出來,染紅了附近黑色的泥土,就像一朵綻放的妖豔花朵一般。

他再次擡起頭,一雙帶血的眼睛死死盯着前方不知生死的少年,而後伸出一隻手扯着地上的雜草,無比艱難拖動着整個身軀,一點一點的往前方挪去。

短短十幾米的距離,對身負重傷的他來說如同兩個世界那般遙遠。也不知過了多久,他才艱難的挪到那披着白披風的少年身旁,而在他身後則留下一道扭曲刺眼的血迹。

所有的,全都是我的……

他眼中燃起兩團火焰,用盡全身力氣伸出一隻尚在滴血的手,慢慢的往少年頭上摸去……

一道黑影遮擋住他上方明亮的天空,就像是黑夜突然降臨了一般。

他微微顫抖的血手頓時停在空中,而後艱難的扭動脖頸,但是還沒有看清背後的事物,整個身子突然一震,一陣劇烈的疼痛從後背傳來。

他有些不甘的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一雙眼睛拼命的睜大着,卻發現前方的景象越來越模糊……

最終,他眼中的火焰慢慢熄滅,整個人跌入無盡黑暗之中……

……

孫圓滿松開插在黑衣男子背上的短刀,一張圓臉白的吓人。

“筷子大哥,你不要怪我啊。你現在這樣子活着比死了還難受,我也是一片好心,幫你了結痛苦……”

小胖子含糊不清的念叨了幾句,不敢再看那死不瞑目的筷子大哥,他趕緊扭過頭來,看着還有些微弱氣息的少年,又小聲說道:“小哥,那個你的仇我幫你報了,咋們這算是兩清了,以後你過你的鬼門關,我走我的陽關道,我們……我靠,詐屍啊!”

小胖子客套話還沒念完,突然尖叫一聲。原來,那躺在地上的少年突然伸出一隻手猛的抓住他的腳踝,吓得小胖子整個兒載倒在地上。

“小哥啊,不是我不救你啊!殺了兩個悍匪,總得有人背鍋吧,反正你都要死了,這個鍋你就順便背了吧,你放我走好不好啊!”小胖子心中驚慌,倒是直白道出了自己的小心思。他光滑的額頭冷汗涔涔,兩隻肥胖的爪子使勁掰着小哥的手,卻發現那手掌像鐵箍一樣牢牢的扣着他的腳踝。

“小哥啊,你放我走吧,大不了每月初一十五多給你燒些紙錢就是了啊……”眼見奈何不了那鐵一般的爪子,小胖子跌坐在地上凄厲的哀嚎起來。

“閉嘴……”

一個清冷的聲音突然出現在他腦海裏,小胖子的哀嚎聲戛然而止,他忍不住打了個寒顫,趕緊捂上自己的大嘴巴。而後又有些心虛的咽了咽口水,眼睛悄悄往地上瞄去……

地面上,葉梓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醒來。他微仰着頭,臉色蒼白如紙,一對寒潭般的眸子冷冷的盯着小胖子,不帶任何一絲情緒,同時那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别想跑……要麽一起背鍋,要麽……一起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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