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星下的灰白高牆美得遠非筆墨可以形容,丹麥人的歎息卻并非爲此——他們前度的血戰已化作雲煙,這英格蘭北方的明珠依舊不屬于海上的戰狼。在約克城内,諾森布裏亞伯爵的傷勢剛一好轉便重新登臨石壁,丹麥人的攻擊摧毀了一部分木質的懸架結構,于是伯爵的侍衛們沿着方形外堡場的另一側随他們的領主登城,戍衛在垛牆附近。星光下的丹麥營地已陷入死寂之中,伯爵略看了一會兒就向主堡方向緩緩踱去,他的腳在鋼鐵一般堅硬的道路上行走時仍然有些生痛。
“休厄德大人。”諾森布裏亞伯爵沃爾西奧夫主動向約克郡長打起了招呼。
“大人還沒有休息嗎?”休厄德郡長略微有些吃驚,“這麽晚有什麽急事?”
“我剛剛檢查了一遍,現在城堡裏還有二百匹戰馬,諾森布裏亞的近衛騎兵也都恢複了體力,我在想,是不是可以出城襲擊一番。”伯爵的口氣也不是很确定,畢竟他無法親自率軍出擊,休厄德郡長的身體同樣不可能允許他上陣。
“我們目前隻要守住約克就足夠了,陛下的命令也是如此。”約克郡長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可是,我總覺得有些不對勁,丹麥人這些天太安靜了。”
“我的間諜最近回報,敵人有幾支分隊沿烏斯河方向進入了麥西亞,我想他們應該是準備一邊圍困住我們,一邊分兵劫掠吧。”休厄德郡長很快解答了伯爵的疑問。
“麥西亞?莫卡伯爵現在還在切斯特吧,萬一丹麥人沿着諾丁漢方向靠近倫敦……”
“無非是一些劫掠的支隊,不會威脅到倫敦的。”在郡長的安慰下,沃爾西奧夫伯爵終于放棄了出戰的想法。
第二天,陣風在枝葉間呢喃,樹頂的陽光如冠冕照耀,将枝枒灑下的金色露珠蒸幹,約克城牆外終于傳來新的動靜。
“怎麽回事?”休厄德郡長正在詢問哨兵,卻看見諾森布裏亞伯爵已經向這邊趕來。
丹麥人似乎在大舉集結,那聲勢如同前番攻城前一般,令英格蘭人心生警惕,不過在諸軍坐甲備戰之時,丹麥大軍已自營内魚貫而出,矛斧犀利,如百花吐蕊,這些北方戰狼的士氣卻不算高,隐約似有悲聲傳來。
很快,一群身披鐵甲的王家侍衛出現在眼簾中,他們用盾牌擡着一具衣甲盛飾的軀體,在日光下雪白耀眼,隊伍的右前方則是一名高貴的丹麥王公,這景象一時令城上的英格蘭人目瞪口呆。
“丹麥國王死了。”休厄德郡長低聲說道。
諾森布裏亞伯爵的表情有些奇怪,仿佛在猶豫一般,他不斷觀察着城外的丹麥軍陣,盤算着是否可以趁機突襲對方。
伯爵尚未能下定決心,遠處的洪亮号角聲驟然傳至,漸漸地,自南方出現了一股鐵流,那飄揚的飛龍旗标再無差錯,這一刹那,伯爵幾乎以爲自己在做夢,然而四周的歡呼聲如劃破雲層的雷電,他立刻反應過來,國王到達了。
王室大軍如同噴礡而出的紅日,眨眼布滿了平原南方,丹麥人的營地就像是燒紅的鋼鐵,正好被包裹在這錘砧之間。若是英格蘭人此刻發起攻擊,這支大軍恐怕再難幸免,這一刻,就連約克郡長都開始激動起來。
再沒有更好的機會了,約克城的英格蘭人都生出了滅此朝食的想法,就這樣結束這場戰争吧,無論流多少血都是值得的!
然而飛龍旗标停在南面,宛若長夜皓月,靜懸不動,丹麥人則開始号令整肅地向東面撤離而去。戰機稍縱即逝,諾森布裏亞伯爵的心都快跳出來了,可是對面的大軍沒有任何攻擊的意思,就這樣監視着丹麥人撤向東約克方向,自始至終未發一矢。
“到底發生了什麽?”諾森布裏亞伯爵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國王居然就這樣縱敵歸去了!這還是當初血戰強敵的那個威賽克斯王族嗎?
這一天,英格蘭人終究未能見到流血的場面,因爲他們的大敵抛棄了營地,飛也似的向海岸逃去,而埃德加國王也在諾森布裏亞領主的迎接下進入了約克要塞。
“我的大人,辛苦了。”國王首先向年輕的諾森布裏亞伯爵問候道。
這親切的語調并不能解開伯爵心中的郁結,沃爾西奧夫很快就忍不住問道:“我們爲什麽要放走那些丹麥雜種?”
國王的表情和煦不變,口吻依然沉靜如常:“各位大人,戰争已經結束了。”
“可是我們赢得了什麽?”諾森布裏亞伯爵的話音裏透露出不平之氣,令在場的貴人們都有些不安起來。
“和平。”國王簡短地回答了這個問題。
“爲什麽不是勝利和榮耀?”
“因爲和平就足夠了,我的大人!”這一次,國王的語氣終于變化了,這份威嚴令在場衆人心中頓時一凜,所有人都意識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依然是那個盎格魯撒克遜人的領袖,諾曼人的災星,威爾士人的征服者。
埃德加國王的翠綠披肩被一名侍從解下來,露出一身織着金色異獸花紋的紅色長袍,接着,他連續下達了一系列命令,對北方戰争期間的一些事務一一作出了處理,又派出軍隊前往東瑞丁解圍。直到日落以前,大部分諾森布裏亞領主都已經離開後,國王才重新向沃爾西奧夫伯爵與休厄德郡長說道:“我們需要的不是一場勝利,因爲就算是斯坦福橋那樣的大捷也會耗損我們的力量,所以,我答應了那個奧斯比約恩的條件,放他和丹麥人返回。”
“什麽條件?”伯爵終于恢複了冷靜。
“支持他成爲丹麥國王!”國王随口答道,這話卻令兩名位高權重的領主皆大吃一驚。
“奧斯比約恩昨天返回約克,斯汶王當晚就去世了,如果不是我們的幫助,你們覺得丹麥人會是如何反應?”埃德加輕描淡寫地叙述着,仿佛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他會成爲丹麥人的國王,可是他的王國将是動蕩不安的,未來若是斯汶王的兒子們流亡,我們也可以提供庇護,用來提醒丹麥國王永遠不要做出錯誤的選擇。奧斯比約恩的一句話沒有說錯,維京人的時代一去不複返了。”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