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秦國的朝堂上,趙東早已屬于被抹掉和遺忘的人物,昔日的一切都與他無關了。沒有會提起他,包括王猛,他從燕國回來之後,按照王猛的叙述是立了大功,但是苻堅卻隻是給趙東封了個盡忠伯的爵位和一道诏書。對于趙東和苻淑夫婦來說,其實這也是一件好事,遠離朝堂也就遠離了是非。昔日的兄弟宗立等人都封了侯爵,而且身居要職,伴随着趙東失憶,原先的情誼也漸漸淡了下來。
一年一度的元旦節要到了,皇帝苻堅這段時間心情越來越好,于是在宮中設宴大宴群臣,也不知道是他忘了還是什麽原因,趙東也居然在邀請名單之列。
接到宮内的請帖,苻淑很是意外,這麽多年來,自苻仙兒死後,她再也沒被宣召入宮過,更别說趙東了。看着前來送請帖的宦官,苻淑問道:“所有的請帖都是陛下禦筆嗎?”,宦官笑了一聲:“郡主,外人誰敢在這黃絹上面寫字,你們夫妻倆收拾準備一下,明晚入宮赴宴,明晚可熱鬧了”,苻淑随即笑道:“我也是多年不曾入宮,所以很多東西都記不得了,還要煩請中官大人多多指教”,說着話便吩咐仆人取來了幾貫錢交給宦官,宦官慌忙推脫,但拗不過苻淑,還是将幾貫錢收了下來。
苻淑給趙東找來一套紅色的朝服,親手給趙東慢慢地穿上整理,趙東看着鏡子中的自己,很有些陌生。這一年多來,趙東幾乎每天都會在鏡子前發呆幾次,他對鏡子中的自己始終很陌生,忍不住問了苻淑幾次,也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苻淑看着又在發呆的趙東,一把從後面摟住他:“夫君,我看起來比你大多了,這麽多年過去了,你的樣子卻一點都沒變,連你的肌膚都要比我細膩嫩滑許多”,趙東吃驚的轉身看着苻淑,又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和苻淑的放在一起,自己的手即使天天練劍,也比苻淑的手要嫩白紅潤。苻淑有些感傷:“夫君,我真怕有一天我又老又醜你卻還是如此年輕,那時候我真的不敢和你在一起了”
趙東突然把苻淑抱了起來:“我隻知道你是我的妻子,永遠都是,無論你會變成什麽樣子,我都會在你身邊。我是一個沒有過去的人,有些事我想我會弄清楚的,其實沒有過去也是好事,我和你隻有現在和将來。現在你是我妻子,将來也是,你就别再胡思亂想了,你也換上衣裳,我們準備好了就入宮去吧”
苻淑的眼角滲出幾滴眼淚,抱緊了趙東,又露出笑容:“好了,我們都不要想太多,放我下來吧”
趙東放下苻淑,又看了看鏡中的自己,他覺得鏡中的自己仿佛在哪裏見過,但是卻想不起來,他隻知道那個人不是他。
趙東苻淑夫婦跟着其餘的郡王公爵侯爵們進了内宮,這次被邀請的伯爵隻有趙東,所以周圍的人看他們夫婦的眼神都有些異樣。趙東一路拿着請帖,把守的軍士宦官也是一路盤問,他們也覺得奇怪,這種宴會,侯爵以下的是沒有資格參加的。連王猛都覺得有些異常,便穿過人群來到趙東身邊:“阿東,你的請帖是誰送的”
苻淑看了看王猛,便把送請帖的情形給王猛描述了一遍,王猛閉了下眼:“這個宦官我認識,确實是陛下身邊的宦官,也許皇上是看在陽平公的情分上宴請你們的,總之你二人隻需要跟着衆人吃吃喝喝就行,切記不要多說話,也不要随意走動”
趙東苻淑對王猛的話一向都是很聽從,這次也不例外,二人跟着人群進了内宮,找了個僻遠的座位坐了下來。
皇宮之中,燈火通明,衣着華貴的人比比皆是,特别是燕國投降過來的慕容氏的貴族們,本來就要比一般人高大白皙俊朗,再穿上各種光鮮華麗的衣裳,一下子就把在秦國朝堂上活躍多年的舊貴族們比了下去。除了慕容垂一個人衣着普通,靜靜地坐在一邊,其餘的男男女女都仿佛還是置身于燕國的朝堂之上。幾名年輕的女子已經借着禮樂聲起舞,一時間喝彩不斷。
在這喧鬧的環境中,衆人等待着皇帝苻堅的到來,趙東總覺得有幾雙眼睛盯着他,于是悄悄地的觀察了一下。大殿東側的慕容垂正在注視着趙東,西側的呂光把目光移開,像在躲避什麽,除了他們,趙東還在尋找着剩下的眼睛。
苻堅的儀仗到了,令一幹重臣瞠目結舌,尤其是王猛,直接站了起來。在他們面前的苻堅,是三十二名男童和三十二名女童擡着蒙上黃色紗帳的銮轎慢慢走出來的。在苻堅的身邊,還有一男一女,男的目光哀怨,女的目光有些閃躲。下面有人叫了出來:“是清河公主和鳳凰”,馬上有人呵斥道:“不要多嘴,這不是在邺城!”
王猛大聲的猛咳嗽幾聲:“陛下,此舉于禮制不合,有損天子威儀,老臣勸陛下清退左右諸男女,重換天子儀仗”
王猛的話一出,氣氛異常尴尬,誰都不敢接話,苻堅面色不悅,此時苻堅身邊的男子說話了:“陛下親近降臣賤婢,正是天子氣度,心胸寬廣,威嚴和仁德籠罩四海,怎麽能說沒有威儀呢?”
苻堅趁勢接話:“哈哈哈哈哈哈,王先生多慮了,還是鳳凰會說話,如今我大秦即将一統天下,我身爲天子,與衆人同樂,也正是要告訴世人我苻堅的寬仁和大量。諸位既然都到了,就舉杯同賀元旦吧”
苻堅話音未落,群臣舉杯跪下:“賀我大秦一統天下,皇上萬壽無疆!”
苻堅接過身邊女子的酒杯,一飲而盡:“諸位請起,有諸位的輔佐,我大秦定能飲馬江淮,平定江南,朕再賀諸位一杯,願諸位再立功勳,揚名天下!”
群臣又是一陣山呼萬歲,王猛欲言又止,無奈地跟着一起飲酒下跪。趙東看着銮轎上的三個人,突然發現那男子正盯着自己,那種眼神很捉摸不透,仿佛是認識趙東,又帶着一絲怨毒,卻又閃過一點憐惜。
趙東的異樣被旁邊的一位侯爵發現了,這名侯爵扯了扯趙東的衣襟輕聲說道:“不要盯着他們看,那男的是慕容沖,一雙眼睛據說可以勾魂,男人女人看了都會受不了,那女的是他姐姐,燕國的清河公主,現在都服侍陛下,你别看了,小心陛下怪罪”
趙東低下頭,把眼光從慕容沖身上移開。慕容沖卻在苻堅旁邊耳語了幾句,苻堅看向了趙東用手一指:“盡忠伯趙東何在?”
趙東擡頭:“陛下,臣在!”
苻堅看了看趙東,有點不敢相信,這個名字他是熟悉的,但是眼前的這個趙東卻不是昔日的那個樣子,容貌和身邊的慕容沖倒有幾分相似:“鳳凰想單獨給盡忠伯賀酒,朕已經準了,鳳凰,去吧”
幾名童男童女跪在銮轎前,慕容沖踩着他們的背慢慢走了下來,端起一杯酒緩緩走向趙東。走的近了,衆人才看到慕容沖白皙的皮膚,一雙仿佛可以望穿前世今生所有哀愁的耀眼黑眸,直挺的鼻梁,唇色绯然,側臉的輪廓如刀削一般,很多人都驚呼起來,但是一些慕容家的人卻投來了鄙夷的眼神。慕容沖沒有理會這些人的喜歡和厭惡,他隻是盯着趙東,端着酒走了過去,趙東看着慕容沖,也覺得有幾分熟悉,但是卻不知道熟悉在哪裏。慕容沖已經走到趙東身邊:“盡忠伯,賀你貌美如花,容顔不老”
衆人聽的詫異,趙東也很吃驚,接過酒杯的手突然顫抖一下,酒杯竟摔在了地上,慕容沖扭頭便走,衆人都齊刷刷的看向趙東,趙東也不知所措,苻堅臉色陰沉了下來,正準備說話,慕容垂卻說話了:“陛下,臣以爲陛下應遣散童男童女和鳳凰,現在外面有人诽謗陛下,對鳳凰也是百般羞辱,爲陛下英名考慮,請陛下避嫌”
這番話一說,苻堅更加認定趙東是看不起慕容沖,所以拒絕慕容沖的敬酒。但是現在又不能發作,心中很是憋屈。此時王猛又說話了:“慕容垂将軍所言甚是,請陛下三思”
苻堅看了看慕容沖,又強露出歡顔:“朕有賢臣王先生和慕容垂将軍,此生無憾,你們的忠言,朕豈會不納,來,朕賀二位将來裂土封王成就不世功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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