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回頭無岸


濃霧中的重山似真似幻,九瀑下的幽潭飄渺難測。

接天垂地的瀑布轟隆隆砸落在幽潭中,濺起的無數水霧彌散在空氣中,仿佛下着一場永遠不停歇的毛毛細雨。

我揉了揉鼻子,瞥了一眼陷入昏迷的陳拿西,然後看向滿臉興奮一刻也等不及的陳教授,心頭頗有些不是滋味。

少女绯嫣歪着頭帶着意味深長的笑意一眨不眨的看着我,幽潭光影中,她的臉蒙蒙胧胧就像谷外重山中的迷霧。

如來厭惡的揮手想要拍開在他周圍纏繞不去的水霧,然而終究隻是徒勞。末了,隻見他眼珠一轉,轉身搶過一隻搬山猿的背包,然後雙手抓了試着往頭上頂,卻似乎沉了點。于是,又見他把背包往地上一丢,拽開拉鏈把手伸進去扯出來一件棉衣。

“哈,這下好了。”

說罷,便見他拿了棉衣往頭上一裹,順帶着把臉也給蒙上,隻露出一雙眼睛眨巴眨巴東瞅瞅西瞧瞧,得意非凡。

歐陽娜娜擔憂的扯了扯如來的衣袖,小聲說:“要不,你先回去,在上面等我們就好。”

如來一聽,登時就不樂意了,把腰杆一挺,豪氣萬丈的說:“你這是哪裏話,我像是怕事的人嗎?”

歐陽娜娜神色一滞,啞然無語隻得狠狠瞪了如來一眼,似是在說看你等會如何也醜,真真是好心當了驢肝肺。

瞧着兩人的小動作,我微微一笑,心頭的壓抑倒也消去不少。于是,少女的神情目光也不再那麽刺眼。

我深吸一口氣,揮手拍開眼前迷迷蒙蒙惱人不已的水霧,沉聲說:“姑娘既有辦法,那便......”

話未說完,少女呵呵一笑,朝黑色巨蛇打了個響指,然後朝那直通幽潭的階梯一指。頓時,便見黑色巨蛇蜿蜒而行,徑直下了階梯遊進了幽潭。

一時之間,幽潭便蕩漾開來,原本那些跳躍不停的魅影,好似被打破的夢境,紛紛碎成無數光點,飄飄蕩蕩飛揚在幽潭水面上。

水波蕩漾,倒映着紛紛的光點,頓時光影淩亂,卻又是另一番驚心動魄的美麗,讓人歎爲觀止。

來不感歎,黑色巨蛇粗長的蛇身盡都入了幽潭,隻是,它竟然不見有半點下沉,潭水隻堪堪淹了它些許肚皮。乍一眼瞧去,它好似輕若無物飄在水面一般。

衆人驚疑之餘,不約而同的看向少女绯嫣,眼裏盡是想要知曉答案的急切之色。我皺皺眉,抖手撐開天羅傘,擡腳就踏上了階梯。

“通哥兒,你做什麽?”大海在身後喊我。

我頭也不回,隻朝他擺擺手,說:“别急,我好像有點明白了。”

天羅傘緩緩旋轉,隐約間似乎能給我撐起一片天空,原本纏繞身周揮之不去的水霧,在我撐傘的那一刻,盡數退散。

于是,眼前所見也清晰了不少,那些随水波而淩亂的光影也似乎不再那麽迷人眼睛。當我走過階梯一半,低頭看向潭水,不由的暗自驚歎。

原來,幽潭水到也真真是深不見底,隻是階梯連接處的水面下,竟有一條幾乎與潭水一色的道路。若非有黑色巨蛇在前遊走激起的水波,隻怕是走到近處也難以發現。

我有些興奮,加快腳步直奔幽潭而去,奔行間極目往幽潭中望去,隻見水面下那條道路筆直延伸出去,不知道有多長。

片刻間,我便已下到階梯盡頭,想也不想,一腳踩進幽潭。身後平台上傳來一陣驚呼和大聲叫喊阻止的聲音。

我大笑數聲,也不去管他們的喊叫,一腳既出,水不過将将沒了大頭皮鞋的鞋底,便已然腳踏實地。頓時,我越加心安,越加驚奇,更不去管他人,大踏步踩進幽潭中。

一連走出十幾步,腳下蕩開一圈又一圈漣漪,飄然間竟有一種神仙踏波而行的錯覺。身後的喊聲沒了,隻有不可思議的驚歎和不可置信的‘這怎麽可能’。

前方不遠處,黑色巨蛇一甩尾巴,激蕩起一朵浪花,狀甚歡快。我哈哈笑着轉過身,隻見大海和如來已然到了階梯盡頭,卻目瞪口呆的看着我,腳仿佛生了根邁不動一步。

我朝兩人招招手,說:“快來快來。”

大海率先回過神來,低頭細細打量着幽潭,短短片刻後,哈的一聲大笑,與我一般大踏步走進了幽潭。

如來見狀,伸手想要去抓住大海,卻抓了個空。于是,他苦着臉看着大海的背影和腳下不遠處的潭水,進退兩難。

“他娘的,你們都玩水上漂啊。”如來苦着臉無可奈何的嘟囔道。

大海一聽,回頭瞧着如來,嘿嘿笑着朝他招手,說:“兄弟,是爺們的就快來,這麽有意思的一條路,不走一遭且非憾事。”

如來的臉更苦了,哀怨的低頭瞧着僅一步之遙的潭水,卻愣是沒敢踏出去。隻是,下一刻,在他身後一群人蜂湧而來。

陳教授老而彌堅,一馬當。反是少女绯嫣施施然帶着那條黃金巨蛇與一衆搬山猿亦步亦趨跟在衆人後方。

潭水森寒,隔着厚厚的鞋幫子都能凍腳。我停下腳步,細細感受着腳下宛若無物卻異堅實的路,暗歎一聲大手筆,這條路莫非是以玉石鑄就不成?正當想着,身後就傳來衆人啧啧驚歎與議論聲。

“呀,水下竟有一條路。”

驚訝中,聲音微微發顫,更增一副小女兒姿态,這明顯就是歐陽娜娜的聲音。

“嗯,這到是稀奇,我跟着教授也走了不少地方,下了幾次古墓,還是第一次看見...看見...”

聲音沉穩冷淡,卻又無法形容這條路,到也符合秦霜一慣清冷的性格。

我搖搖頭,抛開心頭的驚奇和震撼,轉身看向衆人。隻見陳教授正蹲在潭水,伸手入水,輕緩撫摸着水下的路,幽光中他的眼睛似睜似閉。

片刻,路白楊沉聲問,“教授,可有發現?”

陳教授并沒有立刻回答,沉吟半晌,站起身撮着凍的發白的手,搖搖頭,說:“哎,看不出來呀。”

陳教授話聲剛落,就見人群中一隻手高高舉起,随後傳來鄭重略帶羞澀的聲音,“教授,我猜是玉石的。”

陳教授聞言,呵呵一笑,轉過身看着鄭重,說:“鄭重啊,做學問要慎重,雖然人們經常說‘大膽猜想,小心求證’,可是也不能胡亂去猜,更不能把你的猜想胡亂說出來,懂了嗎?”

鄭重低頭,輕聲喃喃道:“我知道了,不過,到底是不是玉石嘛。”

陳教授笑着轉身,也不作答,一步踏上這條與潭水混爲一色的路,一邊朝前走一邊說:“好一條不滅長明的神道,走,也許咱們離目的地不遠矣。”

我一聽,不由低頭看着腳下的路,心想這可不就是一條神道,寒潭中的幽光不正是不滅的長明燈。

身後衆人七嘴八舌,興奮無比的走過來,越來越近。陳教授見我和大海不走,連聲催促道:“兩位小哥,快走快走。”

我擡頭望向最後方,如來依舊站在岸邊不肯下水,歐陽娜娜扯着他的衣角小聲的說着什麽,少女绯嫣看着兩人似乎也不急着走上神道。

我皺了皺眉,高聲喊道:“如來,你殿後。”

如來哆哆嗦嗦,說:“喊...喊個屁,我知道。”

路很長,如來終究是咬着牙顫巍巍踏上了神道。一行人,兩條巨蛇,十幾頭搬山猿連作一線,緩緩前行。

寒潭不知有多寬廣,幽光飄渺之間,周圍一切都不似真切,若非腳下潭水寒意刺骨,隻怕早有人陷落在這片夢幻時空。

回頭看看,早已不聞水聲,也不見此前看過匹練一般的瀑布,隻有影影綽綽間,我們來時的地方,似有一尊巨大的神像。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逝,腳下的神道似乎漫長無比,前不見頭後不見尾。潭水也變的越發森寒,再厚實的鞋子也阻擋不了寒意侵體。人們從先前的興奮,好奇,到慢慢平靜,直到如今漸漸有了惶急,無措。

前方,黑色巨蛇開道,帶着我們一行人穿行在幽光之間,腳下的潭水漾開一圈又一圈漣漪,卻再也聽不到半點水聲,周遭一片死寂。

衆人開始沉默,将将陳教授說的不遠矣變成了無盡頭。我沒有說話,腳早已凍的麻了,腦子也似乎被凍的遲緩起來,隐約間隻留下唯一的意識,那就是機械的前行,直到走向死亡。

平靜,如一潭死水,無論是大腦還是心境,無所欲無所求,無所懼無所畏,狠心的父親從我腦中消失,處處與我爲難隻知拿錢砸人的女人是誰?群峰聳立的雪域變成無盡的白光,地底陰森的雄城,金光燦燦裏古樹下的女屍,還有那供奉着無數人頭的寶塔,都在花謝那一刻,被從天而降的冰冷湖水沖的七零八落。

隻有偶爾似不經意間想着這樣不好,想要抓住些什麽卻又若有若無一晃而逝。天地悠悠,不見怆然。

突然間,有一聲輕響仿佛至天邊來。

‘咔’。

聲音由遠及近,快似閃電,前一刻還在天邊,下一刻便已然到了我的耳邊,輕然炸響,如捶戰鼓,如雷霆掠空。

那在腦中一晃而逝的東西,在這一刻突然就變的清晰起來,此前的濃霧中的遭遇和撐起天羅傘後的變化仿佛被人硬生生塞回了腦袋。

然後,我駭然色變,再不作他想,‘嘭’的一聲大響,撐開了天羅傘。碩大的傘面緩緩旋轉,卻好似有巨大的力量,把在我周圍纏綿不去的幽光盡數蕩開。

再擡眼看去,殊然色變,寒潭水已沒至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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