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迷途


厚厚的棉衣棉褲浸了水,變的異常沉重,裝過水的大頭皮鞋穿在腳上走起路來嘎吱嘎吱響。然而,即便這一身行頭糟糕至極,在這陰冷無比的鬼地方卻不敢脫了不穿。

我抓起水壺灌一口水,然後再吃一口幹糧,跟着大海的腳步走的艱難無比,手電昏黃的光亮地這片濃稠如墨的黑暗中,根本就照不了多遠。

走過寒潭邊數十米濕軟的沙灘,就踏進了一條幽暗的洞穴。一如幾年前昆侖雪域下的黑暗,隻是好歹此刻别在腰間的手槍,稍減了些許恐懼。即便,我知道在這種詭域之地遇到危險時并無大用。

大海走的不快也不慢,一步一步看似走的十分随意,隻有那幾不可聞的腳步聲,呼吸聲,以及斷斷續續傳來的咀嚼和吞咽的聲音,證明他此刻正全神戒備不敢有絲毫行差踏錯。

我和着清水咽下一口幹糧,舉着手電看着空無一物石壁嶙峋的山洞,然而卻總覺得黑暗中有無數雙眼睛正盯着我的後背,也不知是濕衣寒冷,還是恐懼使然,我渾身上下都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周遭的黑暗以及大海沉默的前行,一切都顯得壓抑萬分。漸漸的,我就有些吃不勁兒了,不由自主輕咳一聲,想要說點什麽來打破這詭異的氣氛。

于是,我竭力壓低了聲音,說:“大海,你說陳拿西會去哪裏?”

大海腳步一頓,緩緩蹲下去仔細瞧着地面,片刻,才搖搖頭,說:“不知道,走吧,他留下的痕迹越來越淡,但願接下來沒有岔路,否則我們真就沒法找了。”

我輕歎一聲,說:“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如果他命裏該絕,我們也沒辦法。盡力而爲,算是給陳教授一個交代。”

大海扭頭看了我一眼,輕笑一聲,說:“我們能出來找人,便已算是交代了。不過,接下來我們可要小心才是,我總感覺這地方不對勁。”

“嗯?”

大海站起身,舉起手電上下左右仔仔細細照了一遍,末了還伸手在石壁上摸了一把,再撚了撚手指,才接着說道:“你不覺得這地方幹淨的有些過頭了?”

我輕咦一聲,也學着大海伸手摸了一把石壁,才猛然驚覺起來,在這時間都仿佛停止流動的山洞裏幹淨到沒有一絲灰塵,也沒有半分潮氣。

如果按照常理來說,洞口連着水氣盈天的寒潭,洞内應當潮濕不堪,甚至布滿濕滑的青苔爛泥都有可能。然而,這裏卻出人意料的幹淨。

大海看着我,說:“從我們走進山洞那一刻,我就注意到了。通哥兒,不知你聽沒聽過那些傳說。”

我皺了皺眉,苦笑着說:“陳拿西突然變成那般模樣,傳說隻怕并非隻是傳說啊。”

話聲未落,大海一聲暴喝便已緊随而至,“小心。”

眨眼之間,一抹雪亮的刀光從我頭頂閃過。下一刻,隻見一截東西扭曲着跌落在地。隻是,還不等我低頭去看,大海已然伸手把我拉到了他的身後。

沙沙,沙沙,沙沙......

無數的沙沙聲驟然響起,仿佛憑空而起,傾刻間便塞滿了耳朵,直讓人忍不住一陣顫栗,抓心撓肝好不難受。

大海舉起手電一晃而過,神情劇變,轉身再看,随後發一聲喊,拉着奔命也似的狂奔而逃。我喘了口氣,一邊跑一邊問道:“那是什麽東西。”

大海氣吼吼的直罵娘,說:“他娘的,全是蜈蚣,好大,好多。”

我一聽,頓時一股寒氣從腳底而起,直至頭頂。一身的雞皮疙瘩越發密集,忍不住便是激靈靈一個寒顫,于是,狠狠啐了一口,說:“難不成真叫我們說中了。”

大海嘿的一聲,拽着我跑的更快了,一邊跑一邊無奈的說:“好的不靈壞的靈,呸,可真是烏鴉嘴。”

我想笑卻又笑不出來,于是就隻能哭笑不得的說:“烏鴉嘴就烏鴉嘴吧,現在咱們得想辦法脫身才是。”

大海揮了揮手中的軍刀,咬牙切齒的說:“怕個求,大不了與它們拼了就是。”

我一聽,回頭一看身後密密麻麻洶湧而來的影子,忍不住又啐了一口,說:“問題是沒法拼呀,實在太多了,跑吧。”

石頭甬道裏回蕩着急促的腳步聲和劇烈的喘息聲,以及那密密的‘沙沙’聲。然而,越是這般嘈雜紛亂,越是顯得這方空間幽深,死寂與恐怖。

手電光束随着我們的奔跑劇烈晃動,胡亂打碎了前方的黑暗,隻是,随着我們跑過,黑暗便又在身後悄無聲息的聚攏,融合,把那無數緊追不放的蜈蚣藏入其中,使之變的更加陰森可怖。

逃命,我緊緊跟着大海的腳步逃命,也不知過了多久,就在我快要跑不動,下意識打開天羅傘擋在身後,想要與它們拼上一場時,大海突然停下了腳步,輕咦了一聲。

我舉着手電一照,眼見的他止步不前,不由急急問道:“怎麽,有發現?”

大海身形一錯,舉起手電直直照着前方,說:“沒路了。”

我擡眼一瞧,隻見前方怪石嶙峋,左右皆然,果直是沒了路。眼見如此,我不由得暗叫一聲苦也,忍不住扭頭看向大海,卻将将好迎着他望過來的目光。

“殺回去。”

“殺。”

我和他幾乎同時說出口,決然沒有半點猶豫。可是,當我們兩人咬牙轉身,鼓足了全身氣力,欲要與那群蜈蚣拼死一戰時,卻又呆住了。

身後的黑暗裏死寂一片,‘沙沙’聲與那密密攢動的影子不知何時...消失了,仿佛這一切都是幻覺,從未曾發生過。

一時間,我和大海你瞧瞧我,我看看你,眼裏盡是困惑。半晌,我們才相互點點頭,齊齊邁步朝前沖出了十數步。

石頭甬道裏空無一物,一如此前連半點灰塵都沒有,就更别提那群讓人恐懼的巨大蜈蚣。我怔怔看着手電光照亮的方寸之地,喃喃自語,“這...是怎麽回事?”

大海搖搖頭,伸出腳尖踢了踢腳下凸起的地面,實實在在,‘嘭嘭’作響,“這事,可真是奇了哈。”

我咧咧嘴,心想這事又豈止于奇,更多的隻怕是怪。奇奇怪怪,詭異無比。然而,思來想去,除了莫名消失的蜈蚣群,似乎又不甚奇怪,反到是我們應該感到慶幸。

大海見我不說話,沉思片刻,回頭看了看身後的斷頭路,頗有些無奈的說:“通哥兒,咱們這就回去?”

我說:“沒了路,隻能往回走。可是,陳公子去了哪裏?哎,大海哥,咱們一路過來,可見過有岔路?”

大海用力的撓了撓頭,有些不确定的說:“好像...應該...呃,也許沒有。”

我舉起手電照向幽深的甬道,突然間,眉頭一皺,隐隐間覺得似乎忽略了些東西。于是,我拿着手電緩緩挪動,細細的打量起來。

看了片刻,甬道上下左右粗砺無比,灰白的岩石看起來十分堅硬,眼前所見的一切仿佛就本該如此。

當這想法在我腦中一掠而過,我猛然驚醒,本該如此意味着天然,意味着不曾有人力加諸其間。

然而,即便想通此節,卻對我們眼下的處境毫無用處,找不到陳拿西,想不通那群蜈蚣由何而來,因何而去。

大海一直跟在我的身邊,軍發未曾離手,眼見我四下打量不言不語,同樣沉默着,靜靜等待。

半晌,我輕輕吐出一口氣,剛才的發現似是而非,可有可無,于是便懶的說與他聽。想了想,說:“看來隻能往回走了。”

大海點點頭,說:“等下咱們得瞧仔細了,要是有岔道,不妨再找找看。”

調頭而行,我們依然不敢大意,走的不急不,腳步盡量放輕。隻是,甬道裏似乎比來時更加安靜,我們輕微的呼吸聲與腳步聲,在這裏變的沉重又刺耳。不知不覺間,心頭仿佛壓了一塊巨石,讓人喘不過氣來,一顆顆豆大的汗珠悄然出現,順着額頭滾滾而下。

大海似乎察覺到我的異常,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輕聲說:“别着急,深呼吸,然後放慢呼吸節奏,你會覺得好過些。”

我感激的看了他一眼,依言而行,果然好受了許多,隻是這壓抑的氣氛,依舊揮之不去,也不知道我能保持多久。

一路往回,十分鍾過去,安然,二十分鍾過去,無恙,三十分鍾過去,靜寂,四十分鍾過去,無聲。也不知道我們走了多遠,甬道還是那條甬道,兩側是堅硬粗砺的石壁,哪裏有半點岔路的影子。

我額頭上的汗珠又開始滾滾而下,雙手掌心濕漉漉的,手電和天羅傘都幾乎要把握不住。沉默的太久,我看了看大海,輕咳一聲,說:“咱們還要走多久才能回去?”

大海神情凝重,舉起手電直直照着前方好似永遠止境的路,說:“不知道,我覺得有些不對勁。”

聞言,我心頭一震,看着前方,心頭隐隐升起一絲不妙的感覺,沉吟着沒有再說話。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漫長卻又短暫,很快又是一個小時。

沒有蜈蚣,一片死寂,甬道還是沒有盡頭。

我喘着粗氣,汗出如漿。我和大海的腳步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加快了,直至此時,已然開始奔跑。

腳步聲與喘息聲在甬道裏回蕩着,連成一片,仿佛有無數人在随着我們奔跑,恐懼由然而生。

突然,大海停下腳步,定定看着前方不遠處,默然無語。我擦了一把汗,剛想要發問,猛然看見前方情形,頓時目瞪口呆,将要脫口而出的話也生生卡在喉頭,再說不出半個字來。

路,沒了,甬道至此而絕,一如回頭處那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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