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忠剛一開口，永嘉帝就揮手打斷了他，然後雙手緊緊抓住了椅背站直了身體，過了好一陣子，咳嗽才慢慢平複下來，“陛下您坐下來，老奴給您敲敲背……”
于忠的話不多，就像他的名字一樣，很忠心，“老夥計，你在我身邊有40年了吧？”
“41年零3個月，老奴在8歲的時候，被先帝安排到陛下身邊。”
“你還有親人麽？”
于忠被永嘉突如其來的提問驚呆了，“親人？讓老奴想想，遇到陛下那年老奴8歲，在這之前1年，老奴被家人賣進了宮裏當差，當時陝西地震，家父身亡，家姐被人搶走，母親帶着我乞讨，好容易回到母親的娘家，可狠心的舅母卻不肯收養我們，背着舅父偷偷把我和娘親都賣了出去……”
“你還想他們麽，恨你的舅舅和舅母麽？”
于忠歎了口氣，“想啊，怎麽能不想，隻是——”他握緊了拳頭，後來又松了手，“我？！”
“對不起，老夥計。我也不想提你的傷心往事，可是，可是如今過去了那麽多年，有些事情和你想象的不一樣，朕覺得有必要和你說說……”
于忠的身體突然間顫抖起來，他的聲音也有些發抖，“陛下，臣，臣當時年幼，臣……”他直接跪了下來。
“起來吧，這也是人之常情，要是朕，朕當時也會抄刀子上的。”
跪在地上的于忠嗚嗚地痛哭起來，他拼命壓低着聲音，可這樣壓抑的哭聲更讓人難過，“娘啊，我的娘啊，她爲了不讓我受苦，答應給一個六十歲的鳏夫做續弦，沒想到她剛嫁了過去，狠心的舅母就把我賣進了宮裏……”
“進宮後的你很孤單，對任何人都充滿了防備，可你爲了報仇，爲了出來，還是強作笑顔，積極地拍自己上司的馬屁……”
于忠滿臉淚痕，“那時我不知道您是陛下，我……我發了很多牢騷……”
“那天我偷了一身小太監的服飾準備溜出去玩，沒想到卻碰到了你，這算是緣分吧，你好心地和我說，别走了，趕緊悄悄回去，壞了宮裏規矩，被發現會要打闆子的……”永嘉的臉上竟然露出笑容，那個時候對他來說很是溫馨，他在這個小太監身上找到了那麽點兒信任的感覺。
“後來我就被調到陛下身邊，多謝陛下，我才能報得母仇。”
永嘉歎息着，“你有個好母親，可惜，唉……後來，你武功有成，又去殺了你的舅母……”
“臣，臣有罪，臣不忠，沒告知主子，但——但我不後悔！”多年的隐秘被人揭開，于忠心裏一驚，還是繼續跪伏在地，他知道，永嘉帝不會無緣無故提起這事，大概已經過去20多年了吧，那時自己武功剛剛有成，他立即找個機會出了宮，報了仇，然後安靜地呆在宮裏，等着被人抓，可結果，這事竟然就像沒發生過，無聲無息了，他當時還很是奇怪：難道大家知道舅母壞事做得太多，以爲她是被索命無常勾走的？
如今的答案很清楚，是永嘉帝幫了他，“多謝陛下，臣給您添麻煩了。”
“唉，當初是我給你擦的屁股，永岚縣直接以人口失蹤備的案，還有，你找到姐姐了麽？”
“找，沒，沒找到……”他直接否決掉了，姐姐被賣入了青樓，等他找到的時候，已經病入膏肓了，他沒看到姐姐最後一面，因爲那該死的老鸨派人出來，硬把姐姐擡了回去，說是送她最後一程，他當初信了，結果那老鸨卻拿姐姐的性命訛上了一位富商，換了300兩銀子，然後用草席一卷，把她的屍體扔在了亂墳崗。
“那，那個青樓的幕後老闆是太子吧！”
于忠覺得自己突然間渾身都是冷汗，他顫抖地說道，“是，是的。”
“所以，唉——你下去吧，我想靜一靜。”永嘉帝對他揮了揮手，“我知道你沒有聯系過烈王和太子任何一人，否則……唉——
還有，有空的話你回一下永岚縣，當初你殺的人可能是殺錯了……”
于忠不知自己是怎麽走出陛下的寝宮的，隻是他的背更偻了，常年躬身的習慣使他站不直身體，看起來像一個佝偻的小老頭。
無處可去的他一時間也沒什麽想法，收拾了一隻小小的包裹就出了宮，直奔永岚縣而去，陛下說的是什麽意思？越走，他越是心慌，當初難道真的錯了？不會的，他親眼看到那狠毒的舅母把他和娘親賣了出去，難道這還有假？
滿腹疑惑的他來到永岚縣，找到當地的裏正打聽着有沒有人出售房屋，然後以着租客的身份住了進來，幾天下來他熟悉了這裏本該自己熟悉的一草一木，村東的周老貓，西街扯着嗓子喊的陳寡婦，包括村北邊的舅家——江家，聽說江老頭年輕的時候很能幹，娶了個會持家的媳婦，勤勞簡樸，把江家變成了村裏的上等人家，後來不知怎麽回事，他家媳婦不見了，報官尋找，周圍的十裏八村都找過了，可就是沒有消息。江老頭後來又娶了年輕的續弦，隻比他家的大兒子大2歲，啧啧……
聽着旁人羨慕的語氣，耳朵裏回響着“你——也許殺錯人了……”是真的錯了麽？村裏的老人對他的舅母印象很好，那是一個勤勞的女人，可……可爲什麽她要賣我們母子呢，她可以把我們趕出去的……
終于，某一天，他試着走進了舅舅的家門，那個40多年未曾進過的家門，他自信沒人能認出他來，除了時間久遠，他還給自己易了容。
舅父已經快60歲了，已近步入殘年，他是來買棉紗的，他曾記得舅舅家的棉紗紡得不錯，而永岚縣如今也是靠着種棉紡紗來填補糧食的空缺。
“我家沒有紗賣！”一旁的外甥說道。
“那你家賣什麽爲生呢？”于忠很是奇怪。
30來歲的外甥突然說不出話來，“我，我家……至從娘去後，就一直靠着娘親的嫁妝……現在，現在我能種地還養雞……”
……
沒看到年輕的舅母，舅父一副病怏怏的樣子，唉，真相重要麽？重要麽？他一邊問着自己一邊緩步離開了江家。
“你們看，這個新來的是不是看上江老頭的媳婦了？”
“有可能啊，那女的不正經，誰知今天又去哪裏浪去了？”
“要我說，老江頭活該被戴綠帽子，當初他那媳婦還在的時候，就經常對些年輕女子動手動腳。”
“要我說啊，他那媳婦說不定是被他害的呢！”
“呸呸呸，别瞎說，玉蘭隻是不見了……”
……
于忠的耳朵裏回響着村婦的八卦，想起被自己折磨死的舅母，想着她的話，“你小小年紀，怎麽如此歹毒！”
難道真的是自己錯了麽，本想離開的他還是決定夜晚再去探探，結果，結果聽到了使他後悔終身的話：
“你有什麽資格說我？當初你爲了200兩銀子，把自己的親妹妹嫁給了一個年老的鳏夫；而爲了擺脫玉蘭，你竟然私下裏找來專門送人入宮做内侍的太監，說是送自己的外甥入宮，因爲是送清白子弟入宮，那個費用可是至少300兩……
你還對玉蘭謊稱給他們母子找了一家大戶人家，過去做工，每月包吃住，還有1兩銀子可拿，玉蘭從沒想過你這人面獸心的家夥，竟會害自己的親妹妹和外甥，她信以爲真，還真的和那假冒之人簽訂了協議……
你悄悄對外聲稱，是舅母不容外甥，四處敗壞她的名聲，隻是當初和你相好的，後悔了，你才沒繼續說玉蘭的壞話。
你，你簡直就是個畜生，我被你騙了這麽多年，如今……”
“你，你胡說八道！”
“什麽我胡說八道，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爲，你做了那麽多虧心事，半夜說了那麽多夢話，怎會有假？這，都是你幹的，說不定玉蘭不是失蹤的，而是被你殺的？”
“咳咳，你也不是什麽好貨，那時候我三十幾，你不過十七八歲，沒事就在我眼前搔首弄姿，賤貨！還不是看上我的财産……”
“砰！”有東西被砸在了地上。
“你，你竟然敢打我！你個老不死的，老不死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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