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國公，今日唐某奉秦王殿下之命前來，雖是一樁公事，卻需要請宋國公前去辦一件私事。”分賓主落座，不等主家上茶，唐儉就開口了。

蕭瑀疑惑問道：“莒國公，你把老夫繞糊塗了，什麽公事私事的，到底秦王殿下有什麽吩咐？無論公私，老夫都會盡心竭力去辦的。”

“今日鴻胪寺内，突厥使臣隊伍到了，但令人意外的是，突厥可汗颉利也随隊駕臨長安，爲此，秦王攜王妃依禮前去拜訪。本來雙方相談甚歡，但不成想這颉利不當人子，中途喚出了自己随行的王妃，竟然是、竟然是……”說着說着，唐儉怒氣再燃，看着蕭瑀，終究是沒能說的太難聽，一拍大腿，“哎，不是别人，是宋國公您的親姐姐——前朝蕭皇後。”

什麽？？？

蕭瑀倏忽起身，拳頭攥的吱吱響，雙眼死死盯着唐儉，腦海裏不斷閃現過往經曆。整個客廳鴉雀無聲落針可聞，隻有兩個老臣粗重的呼吸聲，顯得格外的清晰。

片刻的沉默過後，蕭瑀反而頹然的坐回了位子，長歎一聲說道：“當年遭逢亂世，家姐身份特殊，幾乎成了衆反王争相搶奪的籌碼，幾經流落最後到了河北窦建德手中。本以爲當初陛下擊敗窦建德之後，家姐能來到長安，雖然下場未必多好，但終歸兩家是親戚，都在長安以後也有個親人期盼，總是好過被外人當顆棋子玩弄于鼓掌。”

說到這裏，蕭瑀眼中浮現出點點淚花，輕輕擦拭了一下眼角，有些悔恨道：“誰成想命運多舛，眼看窦建德就要敗亡了，北邊和親突厥的義成公主橫生枝節，借助夫家之勢，強行接走了家姐，還有前隋皇孫等一衆人等。此舉本意是讓楊家靠着勢大的草原，意圖東山再起恢複大隋，可惜，一衆女子流落他鄉寄人籬下，能有幾多話語權？全都成了送給颉利的羔羊，是禍非福，糊塗啊……”

看着老淚縱橫的蕭瑀，唐儉勸慰道：“宋國公，莫要太過悲傷，畢竟個人身份立場不同，無論是窦建德，還是如今的大唐，在蕭皇後和楊家眼中，可都是亂臣賊子，他們對颉利不一定仇恨，但對現如今的李氏皇族，絕對不會和解。”

“唉……時也命也，非人力可違。實不相瞞，這些年來我也曾派人去往草原聯系家姐，擔心她在北邊遭受欺淩過得不好，甚至勸過她放下仇恨回歸長安，哪怕我舍了這條老命，也去跟太上皇求個平安，至少能換來姐姐老有所終，不至于埋骨他鄉。可惜，可惜姐姐拒絕了。”

蕭瑀還真是膽大，這種事情應該打死都不說的，萬一唐儉心術不正，把你捅到太極殿去，無論是私通突厥，還是私通前朝餘孽，你蕭瑀都難逃罪責。

好在唐儉此人是個正人君子，沒有在意這些話題，起身過去拍了拍蕭瑀的肩膀說道：“難怪，難怪會有今日一劫，看來全都被秦王殿下料準了，這是蕭後計算好的，以身爲餌，想要挑起大唐和突厥的戰争，然後趁機東山再起。”

“什麽？出了什麽事？莒國公，爲何如此說？”蕭瑀十分緊張。

唐儉将之前的事詳細說了一遍，并且将李元英推測這次是蕭後主動要求跟來的一并講出，蕭瑀震驚的無以複加，冷靜片刻，拉住唐儉的手迫切追問道：“說吧，秦王殿下要我做什麽？”

微微一笑，唐儉輕松道：“不用緊張，秦王念及親情，來找你幫忙就是想和平破局。那趙德言不是說，蕭後回來省親，而這長安城城内，唯獨您是蕭後的至親。所以秦王将計就計，當場下令，讓我來通知您一聲，該去接姐姐回娘家了，有秦王令在，颉利不敢攔着。

至于說省親多久，是蹴鞠大賽之後就結束，還是要一直省親下去，那就是後話了，但我敢斷言，殿下說過，要讓颉利心服口服的主動交出蕭皇後。因此就一定不會再讓她離開長安了。”

聽完唐儉的話，蕭瑀感動的蹬蹬蹬跑出客廳，來到院子裏，朝着秦王府的方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秦王大恩，蕭瑀萬死難報。”

唐儉趕忙攙扶起來，笑着說道：“秦王兩次強調，蕭皇後曾是中原國母，不可能淪落草原外族，所以一定要救的。不過有一件事我要提醒宋國公一句，殿下仁善，一番好意救人，但令姐可就未必會領情了，倘若她仍舊一心複國的話，恐怕将來會跟殿下對着幹，你将她接回之後，萬萬好生勸解，不要将來鬧出分歧，拂了秦王好意不說，還讓外邦蠻夷笑話。”

蕭瑀重重點頭。“此時我腦子混亂，多謝茂約提醒，我一定好生勸解。”

商定好路子，蕭瑀換好衣服，帶上妻兒和家仆，十分鄭重的随唐儉朝着鴻胪寺趕去，有秦王令在手，其實不是給突厥人看的，而是給自己人看的，表示這件事是奉秦王命令辦事，而不是私自聯絡前朝皇後，這個罪責蕭瑀可擔待不起。

颉利倒是夠大氣，蕭瑀來接人，沒有絲毫阻攔，鴻胪寺内姐弟重逢又是一番催淚現場。反倒是回到太極殿的李元英，頭一次這麽公然的大發雷霆，一群宰相謀臣都勸不住，因爲秦王揚言，要發天策上将令，出兵北上滅了突厥。

最後皇帝李二揮退衆臣，就兄弟來到立政殿書房内，關門單聊了起來，李二朝着李元英笑罵道：“行了，别惺惺作态了，你比誰都清楚，打仗不單純拼兵力，大唐現在窮得叮當響，隻有防禦的心，沒有進攻的力。太極殿吼一吼不過是吓唬突厥的，颉利若是識趣，就不會繼續挑釁。”

李元英無力的癱軟在椅子上，有些悲哀的說道：“二哥，如果有實力，我真想親自領兵把周邊小國全都滅了，還四海一個清淨。”

“你以爲朕不想？”李二反問的。

随即兄弟二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李二拍了拍弟弟的肩膀說道：“飯要一口一口吃，我們如果能用十年，讓大唐富強起來，就足夠了不起了，雖然不能親自提劍掃滅諸國，但如果能打好基礎，讓下一代完成這個大業，爲兄就很知足。呵呵，說真的，小兜兜這孩子不錯，要不你考慮一下，把這丫頭培養成未來的帥才如何？”

“啥？”李元英瞬間炸毛，老大不樂意地埋怨說：“我家那是個寶貝閨女，合着不是你女兒你不心疼是嗎二哥？這你要是缺女子帥才，我可以答應你，辛苦點，你挑一個女兒出來，我保證教出一個來，反正你女兒多。”

李二笑罵這厮無賴，什麽話都敢說，“朕好幾個女兒，可惜都沒有兜兜文武全才的天賦。呵呵，你不願我也和泥吵，反正依我看，兜兜這孩子你就算管的再嚴格，她也不會喜歡琴棋書畫和女紅。這有些人啊，天生就是統兵天下的命，走着瞧吧，下一代裏，爲兄最看好的就是這孩子。”

李元英不僅沒被打擊到，反而十分淡定自信的反駁說：“二哥你别吓我，兜兜現在已經不舞刀弄槍了，改跟文紀先生習文，而且越發的勤奮好學，最近一個月都極少回家了，這種熱情，你敢說後天教育沒用嗎？”

“哦？果真如此嗎？可是我好像聽說，這丫頭鼓搗了一個球隊，整天在城外軍營馬場練球呢？”李二唏噓道。

什麽？城外馬場？李元英一拍大腿，好哇，這丫頭拿文紀先生當保護傘，背着我偷偷出去玩了，看我不……

一邊罵一邊跑，李元英火急火燎的出了皇宮，皇帝李二看着這一幕，在立政殿書房門口早已笑彎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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