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隆君想了很多。
這次回到礦城,眼前分明都是曾經那麽熟悉的一草一木,可往日那種家的安全感和依賴感,卻已消失不見。現在做的每一件事,目的是爲了什麽呢?爲了報仇。
那……報仇之後呢?
繼續回礦城過小日子嗎?還是跟着茫茫道人和黃遁一去“保護世界”?
“大凱,你說咱們三個這幾年累不累,這麽折騰到底是爲了什麽呢?”
隆君的一個感慨,讓哼着小曲趕路的大凱一愣,小曲兒也忘記哼了,心想老哥就是吃飽了撐的,怎麽整天瞎琢磨,神神叨叨的。
“有時候累,有時候……還行。哥,你說爲了什麽,指的是啥?”
又是一個靜谧的夜晚,兄弟倆走在南下的路上,又大又亮的圓月當空而照,把羊腸小路照成了一條銀絲帶。偶爾有樹影投在路面上,留下一地斑駁。
隆君仰頭看看漫天的星鬥,慢慢說道:“我是說,咱們這麽東奔西走,又費那麽大勁學武,是爲了什麽呢?”
大凱撓撓腦袋:“呃……爲了報仇呗?”
“那報完仇呢?”
這個問題一下子把大凱難住了,他大概還沒想到那麽遠。
大凱眨眨眼睛,不解的看着隆君。隆君把目光收回,眼裏充滿了迷茫。
“你還記得仙長的話麽?這個世界幾百年來就是這樣亂糟糟的,報恩與報仇循環罔替,造就了這個世界。若想天下太平,要麽人都死絕,要麽都歸于一統。隻要有江湖,就有紛争啊!”
“而且,唐小穎也說過,他們奇城子民都覺得四個城主很了不起,四個城主,給奇城的百姓帶來了安全、和平還有富足的生活。咱們算什麽呢,咱們對奇城來說,就是不相幹的人。奇城對咱們來說,也不相幹。”
大凱似乎有點明白隆君的意思了,隻是這麽多年過去,報仇已經變成一個信仰一樣的東西烙在心底,“仇恨”像是一塊銘牌,至于對害自己家破人亡的奇城那些人的恨,反而已沒有當初那麽強烈。
想到這,大凱說道:“哥,仙長這話我記得。當時我還不明白,後來我一想,也對,他老人家活了大半輩子,還有啥看不開啊?什麽報仇啊報恩啊都是人之小節。大節,就得放眼整個天下。哥我說的對不?”
大凱能說出這麽一番話,倒是讓隆君頗感意外,原來大凱腦袋裏裝的不隻有烤野兔,偶爾認真起來,還挺有深度。
隆君走在前面,不忍心看月光投在地面的樹影更加支離破碎,于是擡腳越過去,低頭道:“大凱啊,其實仙長他們也隻是給自己選了一個能堅持一輩子的事情去做。所以我剛才問你,報完仇以後咱們做點什麽,咱們這仇總不至于用一輩子都報不完吧?”
大凱想了想,并沒有想出所以然,三步并作兩步,追上去,問:“哥那你的意思呢?”
隆君偏頭看着大凱,讪讪的一笑,心想我能有什麽意思,這不也迷惘着呢!
“大凱,咱們走一步算一步吧,誰知道将來會發生什麽?報仇是肯定要報的。如果放棄報仇,咱們爹娘豈不是白死了?這幾年的苦頭都白吃了,辛苦學的武功也都白學了。總之我現在努力活着就是爲了你和也不,失去了親人以後才懂得有親人在身邊的重要啊!”
大凱聽隆君忽然開始煽情,有些受不了:“哥你快别說了,我感動的要掉淚了!”
隆君白了一眼大凱:“掉你妹的淚啊!嬉皮笑臉的沒正經。”
大凱“嘿嘿”一笑:“好端端的,誰讓你一個大男人忽然說這麽肉麻的話!”
隆君似乎一下子想通了,心情也放松下來,深吸一口氣,道:“好啦,咱們走到哪了?”
“不知道哎,我上去瞅瞅。”
大凱說着,“蹭蹭蹭”爬上身邊一棵幾人粗的樹,借着明亮的月光向四周望了望,對樹下的隆君說道:“這條路到前面就分叉了,還有一座小城,應該離牛牛他們村不遠啦!”
臨出發前,陳田告訴隆君說鐵帽子山遠得很,反正往南走就要經過殷沐和殷玉牛他們村,幹脆順道去看看這兩年他們一家過的怎麽樣。不過現在正是半夜,冒昧去人家家裏不大好,這次有“巨款”傍身,隆君兄弟大搖大擺進村,直接住進了村裏驿站。
第二天一早,兄弟倆吃過早飯,又買了點時令水果,大搖大擺直奔沐沐家。這有錢就是不一樣,走起路來感覺都感覺腳下生風。大凱好久沒這麽痛快的吃早飯了,一口氣吃了三籠肉包子又喝了兩大碗稀飯,直呼過瘾。
路上,大凱還念叨着,拎這麽多水果去拜訪,殷沐姑娘肯定會拿出更好的酒菜來招待他們兩個。一想到有肉吃,大凱走路更帶勁了。
待來到沐沐家門口,隆君二人卻傻了眼。
昔日人丁興旺的大戶人家,如今卻一片蕭索,門可羅雀,連個人影都看不到,往日的富足全然不見,映入眼簾的是一副窮困的慘景。原本黑亮的雙開大鐵門已鏽迹斑斑,院牆上的瓦縫中也鑽出幾棵東倒西歪的野草。隆君不敢置信,短短兩年,沐沐家到底經曆了什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隆君推開虛掩的院門,輕輕走了進去。
家道雖然明顯敗了,但院子裏卻還算井井有條,看得出來還有人每天在收拾。但一圈的四合院卻是靜得吓人,好像每一間屋子裏都沒有人似的。
隆君看了看四周,靜悄悄的,幹脆小聲喊道:“有人嗎?牛牛在家嗎?”
沒人答應。
隆君正猶豫着是不是要繼續喊,隻聽“吱呀”一聲,正中堂屋的門被打開一條縫,探出一個腦袋,是個姑娘。清瘦,頭發随意紮起,臉色蒼白,臉頰略凹陷,眼睛雖大卻毫無生氣,一雙無神的眼睛盯着院中的隆君兄弟倆,也沒說話,仿佛根本不認識隆君兄弟。
隆君心裏一驚,天呐這不是沐沐嗎?沐沐怎麽會變成這個樣子!
“沐沐!我是紀隆君啊!這是大凱!你不記得我們了嗎?”
隆君往前跑了兩步,來到沐沐面前,兩隻手向前伸了出去,想要握住沐沐的手。隻是,手剛伸出去,又好像想起了什麽,猶豫着耷拉下來互相搓了搓。
沐沐皺着眉從頭到腳打量着隆君和大凱,終于一雙大眼睛有了神,拉開屋門,她記起來了!
“隆君!是你嗎?好久不見了我都認不出啦!這個是大凱嗎?你倆都長高了好多哦!”
“是我啊!你終于記起來了!哈哈!”
重逢的喜悅讓隆君嘴上雖笑着,其實心裏的疙瘩都擰在了一起,這還是當初那個水靈靈的可愛姑娘嗎?如今怎麽這麽蒼白又幹瘦,這幾年到底發生了什麽讓這個家、讓沐沐姑娘變成這樣。
沐沐仿佛沒有注意到隆君憐惜的眼神,隻顧高興的把隆君和大凱讓進了屋,又趕緊燒了一壺水給他倆泡茶喝。
隆君坐在凳子上,打量着屋子裏的擺設。
屋子還是那個屋子,隻是家徒四壁,再也沒有了往日的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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