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腳下蕩漾開來的風。我趕忙單手倒吊着屋檐，俯身探頭向下看去，出現在眼前的是保安室的大門，大門上方是金屬複合材料做成的網狀通氣格栅，通過這個五十厘米直徑的圓形格栅，保安室内的陣陣暖風緩緩向上拂動。

剛才我竟然沒有發現這個細密的通氣格栅。一股巨大的喜悅升起，我的心髒就好像即将扣殺出去的乒乓球，猛地一震後，開始活蹦亂跳起來，卻沒想到手一松，頭朝下從三米多高的屋頂上摔落，狂喜的恍惚中，竟然沒來得及在空中變換身體姿态，當發現地面離我越來越近後，才手忙腳亂地撐起身體。也就是現在這種超人般的體質，否則鐵定受傷。

于是，我又重新仔細觀察着這個主體建築旁邊孤零零的保安室，它的建築年代至少要比圖書館晚三十年左右，而且按照它的設計功能猜測，應該是關閉了公衆閱讀休閑場館後，原有的控制及安保監控中心也就成了豪華的擺設，不再需要耗費較高的人力物力來維持運轉。而且，原有的控制及安保監控中心肯定位于圖書館的中心地帶，出入很不方便。因此，在必須保留最基本的接待和安保的需求下，隻好重新設計建造了這個小小的保安及接待室。

它的建築材料使用的是後來才出現的新型鐵基泡沫金屬複合材料，其強度和抗沖擊能力也非常強，但仍然比圖書館的納米钛合金材料差遠了。

嘿、嘿，這種材料整體澆築的牆體很結實，我是沒辦法破開，但這個大門上方的圓形格栅恐怕不怎麽牢固。

立刻，我開始謹慎而快速地後退，十五米，是我能夠達到最快速度的助跑距離。同時，大腦開始精确計算助跑路線和起跳點，馬上，我的眼睛就把助跑路線上的每一處都掃視了一遍，甚至連一粒米大小的砂礫都沒有放過觀察。

“嗖”地一聲，我竄了出去，彈跳幾次後，猛然間躍起前翻，好像閃電一般，直射向大門上方的圓形通氣格栅，雙腿蜷曲在前，距離格栅十厘米的瞬間，右腿突兀地宛若巨斧般斫出，轟然一聲巨響，保安室都顫抖起來。

那一瞬，我腦海中清晰地體驗并記錄下了當時的情形：先是右腳的高強度彈性鞋底緩……緩被壓縮到了極限，接着五厘米厚的圓形格栅開始在我腳下變形…彎曲，咯…咯作響，然後格栅邊緣處多處鉚合點開裂…裂縫…延伸，猛然間……，整個圓形格栅整體向内崩飛，撞擊在後面的什麽東西上，破碎、飛濺，格栅挾帶着巨大力量将那東西撞毀、擊碎，一起飛射了出去，噼裏啪啦地掉落在對面的牆壁上，刹那間，我的左腳發力猛蹬格栅側面的牆體，身形一頓，輕巧地翻身落地。

這一切都好似慢鏡頭回放那樣，清晰而又同步地在我的腦海中展示出來，這時的我，好像就是超人帶着超級計算機在熟練地演練太極拳一樣，每一個動作都控制的那麽精準、完美。

我還是人類嗎？

這該死的病毒改變了、還正在改變着我們一切的一切！

我剛才的喜悅漸漸被落寞的憂傷情緒所感染，心中自問道：“已然緩緩降臨的末日，瘋子般地肆意毀滅、玩弄着世間的萬物和生靈。時空亂流中的人類，随波漂泊，這旦夕禍福，誰能指引？”

又一陣風起了，帶着漸行漸近的咆哮聲，我無言地轉身躍起，鑽入破開的通風口内。

落地，踩着滿地的碎片，我快速掃視五十多平方米的保安室，尋找到一把老式的不鏽鋼金屬圓凳，抄起凳腿跳起身，使勁往破開的通風口内塞去，暴力下，圓凳和通風口參差不齊的邊緣互相擠壓，發出咯咯吱吱刺耳的摩擦聲，最終竟然嚴絲合縫了，徹底将保安室内與外面的夜幕分隔成黑暗中的兩個世界，阻斷了未知生物的探尋和追逐。

整整一面牆的老式平面監控顯示器格外顯眼，掃視了一遍，我挑出圖書館外圍的一百多個監控畫面查看，發現了一些變異動物和異化人的蛛絲馬迹，它們在緩慢向圖書館方向移動，看樣子是被我身上的氣味和剛才巨大的聲響給吸引過來的。希望過一會兒，它們在失去目标後能夠離開。

滿地的碎片來源于格栅後的老式空調一體機，散亂的衣架上挂着一件褪了色的保安服上衣，空氣中彌散着一股香煙熏染的氣味，邊角磨得發亮的老舊監控操作台上還散落着半盒香煙，旁邊擺着一套茶具，茶杯裏黑郁郁的茶湯似乎是烏龍茶又像是陳年普洱茶，一隻老年人最愛用的多功能耳麥被随手放在了操作台邊上。

看起來，保安室的值守是位上了年紀的老人，在急匆匆出去後就再也沒有回來。我拿起耳麥看了看，是華興科技制造的超人牌，型号有些老。疲憊的坐在轉椅上，我帶上耳麥，打開手腕上的個人信息儀，吩咐“雨點”與耳麥進行無線連接。

“安全系統檢測通過，已重新校對綜合識别數據。”接着稚嫩的童音繼續說道：“設備已識别，已加載驅動程序，調試合格。”

我緊了緊耳麥的固定器，把它弄得牢固些，這玩意雖然沒有三維動态影像顯示功能，卻能讓我随時和個人信息儀保持聯系，可以在快速運動中随時給我提供幫助。

老式的平面LED顯示器，是上世紀60年代的産品，竟然質量好的驚人，到現在還在正常工作，但上百台聚集在一起，光線刺眼，嗡嗡聲擾得人心煩意亂，我一通亂找，終于在操作台下找到了顯示器總電源，啪的一聲，室内變得漆黑一片、寂靜非常。

我把腳搭在操作台上，下意識地緊了緊大衣，但實際上，我大衣下面的高科技變形套裝的适應性非常好，能很好地自動調節并保持人體的舒适溫度。

我其實已疲憊至極，身體不斷發出需要好好休息的信号，但我卻在期待着什麽，也在抗拒着什麽，黑暗中，我坐立不甯、煩躁莫名。

“雨點，查詢通訊記錄！”終于，我向信息儀發出了指令。

“安迪，沒有發現新的通訊請求和視訊留言信息。”

我沉默着…，無數的悲傷、失望、孤獨、渴望、期待在心底的火山腹中翻騰。

我抗拒着不想打開天訊，但終于還是落寞地發出了指令：“雨點，打開天訊！”

“安迪，使用動态虛拟顯示模式嗎？”智能核心“雨點”童稚的聲音仿佛讨好、安慰地問着我。

“嗯”，我應道，然後睜開雙眼，是啊，黑暗的懷抱多麽甯靜，可沉溺其中就會走向死亡的歸途。

逼真細膩、動感十足的全息虛拟光屏衍射出來，周圍還被“雨點”虛拟出了一片碧海、白沙和藍天的景緻。

這小不點兒，我當初爲了紀念那隻忠貞可愛的貝都因卡南幼犬，就把個人信息儀的智能程序核心起名爲“雨點”，還定制成淘氣頑皮的拟人性格模式，結果這家夥就時不時給我撒個嬌、淘個氣，有時還自作聰明地給我點驚喜。

我打起精神開始查看天訊上的信息，還是和中午一樣，每個分類闆塊與欄目無一例外全都在不斷刷新，唯一變化的是，突然出現了使用各種語言文字的信息，看來，天訊的智能化管理系統在無人操作的情況下，發生了未知的程序錯誤，沒有再對國與國之間的網絡信息進行攔截和過濾。我打開智能雙向翻譯功能，調低信息接收和刷新速度，快速浏覽全球各地發出的信息。

“生化危機來臨，誰是邪惡的保護傘公司！”這是生化危機愛好者發出的信息。

“嗷、嗷，我是超人，我将拯救全人類，啊，救命，呃…”這段聲訊充分演示了一個狂人、瘋子被變異生物咬碎腦袋的結局。

“嘿、嘿，我早就做好準備，等着這一天的到來！”這個是…嗯…生存達人的永恒信念。

“警察怎麽還沒到？納稅人的權利不容忽視，我要投訴！”唉，說這話的，是個真實的白癡。

“救救我！到底發生什麽了？誰能給我送點吃的？末日來臨了嗎？都死了！嗚、嗚……”這些…，是無數普羅大衆的呼救聲和對現實的茫然與無助！

全都一樣，每個國家、每個地方，确實發生着同樣的危機，每一個種族、民族全都感染了同樣的病毒，全都表現出同樣的症狀和異變，全都出現了同樣的奇怪生物異化現象。

我粗略浏覽了上千條用幾十種語言發布的信息後，得出了上面的結論，但似乎有什麽異常被我忽略了，沒有留意。

我退出公衆主頻道，轉到以前自己經常登錄的國際生物學專業站點，使用以前定制的亞裔中年學者形象進入了虛拟空間，發現曾經人頭攢動的閃爍，現在隻剩下星星點點。

“迪克，你還活着，太好了！”網絡标識爲<麥肯特>的人熱情地招呼着我。

“還活着，你們，怎麽樣？”我回應道。

“還行。”

“食物缺乏。”

“她們都去了！”

“上帝與我同在！”

其他僅有的幾個人紛紛回應着我。

“我的情況不太好，腹部髒器被寄生蟲吃掉了大部分！”<理查德>說道。

“請不要安慰我，沒關系，但我有個重要研究成果要宣布。”他語氣平靜地說道。

“首先介紹一下，我的現實身份是德意志國家基因組研究資源中心的海默耳－馮教授。”<理查德>自我介紹到，同時，他的虛拟人物行了一個德意志古老的容克式貴族禮儀。

“兩天來，我一直在生物基因實驗室内工作，我試圖分離出病毒原型，雖然沒有完全成功，但是，分離出的病毒片段昭示了一個巨大的陰謀。”他喘息了一下繼續說道。

“這種病毒是人工制造的，它的殘片具有人類上世紀流行過的冠狀病毒（非典型肺炎病毒）的固有遺傳因子，而且它的某些特征，與上世紀曾經被人工合成而後宣稱已經銷毀的流感病毒樣本基本吻合。”

“是誰，哪個國家的？”大家憤怒地吵嚷着。

“已經無法檢索，太久遠了！”海默耳－馮教授歎道。

“這種病毒還具有上世紀非洲埃博拉病毒的特征，……，我的時間不多了，我現在給大家發送全部的研究資料，希望你們中有人能夠活下去，繼續開展我的研究課題。”

“還有，揪出罪魁禍首，把他的靈魂禁锢在地獄之火上，永恒灼燒！——願上帝饒恕我，阿……”海默耳－馮教授突然拔高音量冷酷地詛咒道，随後又放低聲音，祈求上帝原諒他内心的不潔，但在禱告尚未結束的時候，就再也沒有了聲音，它的虛拟人物随之消逝，了無痕迹。

我默默接收了教授的研究資料和遺願，傷痛、崇敬、憤恨的心情讓我無法再說什麽。

大家默默告别，每個虛拟出的人物形象全都神情凝重，彼此眼中的怒火噴薄而出、熊熊欲燃。

“這兩天亞裔身份的學者隻有你一個人來過這裏，以前這裏的亞裔學者很多！”正要離開時，其中一個人突然對我說道。

“我是華國人！”

我心裏咯噔了一下，下意識鄭重地回答道。

;</理查德></理查德></麥肯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