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曆1024年。
帝國西南邊境,海索尼姆要塞。
這裏是帝國西南方的門戶,要塞之外的,是生活在群山環繞之中的西南異民族。
當然,這是主要是那些遠在帝都的政治家們的叫法,而對于經常和他們打交道的西南軍區将士們來說,則更喜歡稱其爲“蠻族”。
蠻族,正如字面上的意思,粗野的民族,兇惡的民族,不通情理的民族。
蠻族的存在有着非常悠久的曆史,甚至可以追溯至帝國成立之初。
能與延續千年的帝國分庭抗禮,甚至能夠地在帝國的西南方穩穩紮根,不得不說這已經不是什麽曆史發展的偶然事件了,蠻族的文明必定有其可取之處。
他們生活在方圓三百多平方公裏的落日山脈之中,山脈裏遍布着毒沼澤和瘴氣,可以說是防禦外敵的天然屏障,更不用說裏面還居住着毒蟲、猛獸和危險種,除了世世代代都在落日山脈中生活的蠻族外,無論是何等精銳的帝國軍隊,進去了都是白瞎。
正是基于這個原因,帝國後來的某一位皇帝修建了這座以防禦蠻族爲目的的軍事要塞——海索尼姆要塞。
自從這座要塞建成以來,帝國軍長期處于不利的局面終于徹底發生了轉變。他們憑借着要塞的堅不可破,采取堅壁清野的戰術,蠻族從此再也不能輕易踏入帝國的領土。
後人爲了贊美這座要塞的偉大功勳,便稱其爲“鋼鐵要塞”,意爲鋼鐵鑄成的不落要塞。
雖然鋼鐵要塞的築成讓帝國軍對蠻族産生了不小的制約,蠻族想要入侵已是千難萬難,但帝國軍同樣奈何不了以落日山脈爲掩護的蠻族也是事實。
所以千年以來,帝國與蠻族之間的戰鬥從未停息過。今天你來攻城,明天我來圍山,雙方都打得很痛苦,但從來沒有誰想要妥協,因爲這兩個勢力之間并沒有可以妥協的餘地。
他們都是掠奪者,掠奪者之間的沖突唯有用厮殺作爲解決方式,以某一方的滅亡作爲終結。
……
海索尼姆要塞的某一處城牆上,一個青年迎風而立,徐徐的南風吹亂了他散發着銀白色光澤的發絲,如同寶石般清澈的紫色雙眸靜靜地凝視着眼前這片無涯樹海。
他默然無語,好像陷入了某個遙遠的回憶。
青年大約二十來歲,如刀刻般的五官十分俊美,他的身材颀長,穿着領口上鑲着金邊的特制黑色軍服,顯得分外幹練。
他就這樣靜靜地站在那裏,身姿筆挺,好像整個人都與這片天地相融似的,散發着一種甯靜而悠遠的獨特氣質。
“你果然在這裏啊,哈維爾,我可找了你大半天了。”
一道清朗的男聲忽然從青年的身後響起。
哈維爾轉過身去,出現在他眼前的是和他穿着同一款式軍服的黑發男子。
他看上去和哈維爾差不多大,胸前的扣子被胡亂地扣着,領口也因爲沒有經過特意整理而顯得有些淩亂,給人以不拘小節的第一印象。他有一頭稍稍偏長的烏黑頭發,并用發束在腦袋後面随意地紮了一個馬尾,馬尾随風而動,顯得格外潇灑。
“是你啊,阿羅文。”哈維爾淡淡開口道。
“怎麽了,一個人待在這種地方?”
名爲阿羅文的年輕男子輕笑着走上前,停在了與哈維爾齊肩的位置。
“沒有什麽特别的原因,隻是偶然想起了過去的事情。”
哈維爾轉過頭去,遙望着遠方,視線中好像有一瞬間的恍惚。
“以前每當蠻族來攻城的時候,父親總是站在這裏指揮軍隊作戰,每一次都能漂亮地将他們擊退。那時的我們都還隻是下級軍官,好多事情都不懂,總是被父親罵,而現在所有的事情都能處理得遊刃有餘,但那個教導我們的人卻已經不在了。”
聞言,阿羅文的臉上也浮現出了一絲歎息之色,眼神變得有些陰郁。
哈維爾的父親雷克特是他心中少有的尊敬之人,他的親生父母死于一場戰亂,是雷克特收養了還沒有生活自理能力的他,并且不留餘地地大力培養。
對阿羅文來說,雷克特幾乎是一個等同于父親般的存在,填補了他内心深處的大片空白,直接影響了他的整個人生。
他将這份恩情記在心間,希望有一日能夠報答,然而等來的卻是雷克特死亡的噩耗,這一直是他心中最爲痛惜的遺憾。
“五年前,蠻族發動了史上最猛烈的一次進攻,父親卻在那場戰争的關鍵時候死于不明人士的暗殺……對于一個沙場戰将來說,沒有比這更悲涼的死法了。”
哈維爾輕聲說着,臉上無喜無悲。
“雖然那個在戰場上使用下作手段的幕後黑手很可惡,但父親也并非全無責任,身爲西南軍區的總督之人,卻那麽輕易地死于暗殺,這隻能說明他的能力還不足,被淘汰是必然之事。”
嚴苛的話語,毫無溫度的語調,就算是在說着自己的父親,哈維爾依然做出了沒有絲毫容情的評價,然而阿羅文卻知道他真正的性子,不以爲意地搖了搖頭。
“身處于某個職位的人,就必須擁有相應的能力,不然就隻能被淘汰……呵,真是嚴厲啊。”
阿羅文笑了笑:“按照你心中的标準,現在帝國中大多數的官員都是不合格的吧?”
“沒錯,正是因爲太多的官員能力不足,所以現在的帝國才會如此混亂。”
“别這麽悲觀嘛,殘次品也有殘次品的用法,隻要領頭的那個是聰明人不就行了?就像我們西南地區,不就是因爲有你坐鎮,才一直處于比較和平的狀态不是嗎?”
前帝國中将雷克特·薩爾蒙多死後,作爲雷克特獨子的哈維爾,理所當然地繼承了他的一切,軍銜、官職、榮譽還有職責。
對于哈維爾繼承雷克特遺産一事,整個西南軍區沒有任何反對的聲音。
因爲他們都有目共睹,名爲哈維爾·薩爾蒙多的男人是何等的優秀,以他的能力完全足以挑起這個大梁。
此後,哈維爾也用自己的行動證明了這一點。
“哼,少拍馬屁,就算你再怎麽贊美我,如果拿不出相應的成績,我也會撤了你萬騎長的職位。”哈維爾冷冷道。
阿羅文撇了撇嘴:“嘁,被看穿了嗎?”
“你那種浮誇的演技,不被看穿才不正常。”
“啊啊,真是嚴厲啊。”
阿羅文用雙手抱着後腦勺,抱怨似的說道:“如果我是在其它的軍區任職,憑我的手段一定早就當上将軍了。”
“确實,不過也可能因爲軍功太過突出而被上司嫉恨,然後随便找個罪名把你迫害至死。”
“哇啊!不要說這麽恐怖的笑話,太過真實了反而讓人覺得毛骨悚然啊!”
阿羅文是和哈維爾是從小玩到大的關系,雖然兩人在身份上有着不可逾越的差距,但平日裏說話并沒有什麽顧忌,當然這和阿羅文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也有一定的關系。
在哈維爾參軍之後,阿羅文作爲哈維爾的副官也一直活躍在各個戰場。
身爲哈維爾的心腹,能力自然不用懷疑,但就是有時候稍稍有些沒正經,不太像個軍人,反而像個花花公子。
不過,也許正是因爲身邊一直有個和自己性格相反的人存在,才讓哈維爾軍人般的性格裏多了幾分可貴的人情味。
“話說回來,你不在部隊裏練兵,來找我幹什麽?”哈維爾忽然發問道。
“喔,差點忘了正事。”
阿羅文一拍腦袋,從懷中取出一封黑皮信件,信封口上印着特殊紋路的火漆,這種火漆紋路很少見,因爲這是帝國皇室專用的紋路。
“帝都派人送過來的,好像是皇帝的親筆诏令……話是這麽說,不過我猜應該是大臣的命令,你自己打開看一下吧。”
哈維爾接過信件,慢慢将其打開,取出了裏面寫滿文字的高級信紙。
字迹雖然很工整,但不難看出字裏行間的生澀之處,想來是出自那個年僅十四歲的小皇帝不假。
凝視片刻後,哈維爾将信件折疊起來,随意地收好。
阿羅文好奇地問道:“诏令上都說了些什麽?”
“是一封召回令,說讓我馬上返回帝都。”
哈維爾回答道,他的眼中閃爍着莫名的色彩。
“召回?大臣要讓你回帝都!?這……他最近忘記吃藥了嗎?”阿羅文顯然很吃驚。
“當然不是大臣的意思,他還沒有直面我的膽量。”
哈維爾冷哼一聲,聲音中不難聽出他對大臣的不屑之意。
“嗯,這麽說倒也是。”
想了想哈維爾當年在帝都引發的那場騷亂,阿羅文認同地點了點頭。
“這封召回令應該是出自大将軍的手筆,以他在朝廷中的地位,請小皇帝寫封诏令根本不難。如今蠻族已經被我滅族,西南地區的戰禍也基本上完全消除,然而帝國其它地方卻依然還殘留着戰亂的火種。”
“帝國中真正能打仗的将軍不多,以大将軍的性格,自然不會繼續将我閑置在這裏。再說奧内斯特,就算他有心阻止,也根本找不到任何把我束縛在邊境的理由。”
蠻族被滅族,哈維爾輕飄飄一句話,但這句話簡直信息量巨大!
蠻族延續了千年,和帝國爆發的戰争大大小小不下數百場,雖然也曾被擊退過不少次,但卻沒有一次能讓它傷及筋骨。曆代鎮守此地的将軍自然不乏傑出之輩,但至今爲止,依然無一個人能取得絕對性的勝利。
主要原因在于地利,對于蠻族來說,落日山脈不僅是他們的獵場,更是防禦的絕對屏障。
一旦戰局失利,他們便可以退守于山脈中的據點,憑借着天然的地場優勢,在如何強悍的精銳兵團都奈之不何。
隻此一點,便讓他們立于不敗之地。
所以面對蠻族的威脅,帝國一方向來都隻能被動防禦。
而最終改變這一狀況的人,就是哈維爾·薩爾蒙多。
五年前,哈維爾的父親雷克特·薩爾蒙多在突然爆發的戰争中被離奇暗殺,這讓西南邊境的戰局一度失控,而接管亂局的哈維爾立刻展現出了卓越的軍事才華,在正面戰場上将蠻族全部擊潰,敗逃的蠻族隻能躲進落日山脈。
之後,還沒等蠻族喘過氣來,哈維爾又立即制定了蠻族滅絕計劃,率領大軍攻入蠻族的領地。
于是在今後的五年裏,蠻族的噩夢到了。
哈維爾親率一支由三百精銳士兵組成的特别作戰部隊殺入了落日山脈,他們在前面開路,後面的大軍慢慢跟上,一口氣滅掉了蠻族十幾個重要據點,将他們的主力全數殲滅。
之後就是喜聞樂見的老鷹抓小雞環節了,剿滅蠻族餘黨的戰鬥一直持續到現在,就在前不久,哈維爾的部隊才将蠻族的最後一個據點端掉了,與蠻族之間的戰争至此結束。
能完成如此壯舉的人物在帝國的名氣自然是相當的響亮,簡直可以算得上是軍界的神話了,也難怪大将軍如此看重于他,大臣如此忌憚于他。
“說的也是。”
阿羅文摸了摸下巴,沉吟道:“這麽說來,這不就是一個難得的機會嗎?要實現你的計劃,在帝都的活動可是必不可少的。”
“同感,帝都是一切權力交彙的中心,不身處于那個位置,永遠都隻能做一個帝國的邊緣人物,什麽都改變不了。”
哈維爾遠望着帝都的方向,紫色的瞳孔裏仿佛映照着深淵。
頓了頓,他又繼續說道:“阿羅文,這一次你也要和我一起前往帝都。”
“我也要去?”
阿羅文驚訝道:“我以爲你一定會把我留下來安排後勤工作呢。”
哈維爾搖了搖頭:“帝都是一個難以想象的混亂漩渦,就算是我也需要幫手,而且後勤工作有安德烈和伊諾克來打理就足夠了。”
阿羅文揶揄道:“你會說這麽示弱的話可真是少見啊,我一直以爲你無所不能呢。”
“沒有人是無所不能的,而且我也沒有示弱,我隻是在說一個事實,帝都确實是一個龍潭虎穴。”
哈維爾神色嚴肅道:“就算你對自己的本事很有自信,但也絕對不能大意,不然……會死的。”
看到哈維爾對此事這般重視,阿羅文也收起了玩笑的心态,他認真地點了點頭:“我明白了,現在就要準備出發嗎?”
“不用那麽着急,我打算先去和那兩人見上一面,這一次離開的時間可能會很長,有些事情必須要交待清楚才行。”
“那好,集結部隊正好也需要一些時間,還有我們離開後的人事安排,啊啊,真麻煩……将出發時間定在後天可以吧?”
阿羅文嘴上抱怨着,但顯然已經進入了工作模式。
“沒問題。”
見哈維爾沒有什麽其它的命令,阿羅文便打算離開了,剛向前走了幾步,好像忽然想起了什麽,于是又轉過頭來:“不去和斯比娅道别嗎?我想如果你一聲不吭就走了,她應該會很難過吧。”
哈維爾沉默了一會兒,腦海中閃現過那個淺金色長發女孩的一颦一笑,但還是堅定地搖了搖頭:“沒有那個必要。”
“這樣啊……”
知道自己在這件事上沒有說三道四的立場,阿羅文也隻能無可奈何地歎息一聲,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