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我們将時間回溯到山洪暴發那天下午,也就是一天之前。
這天的營地大雨滂沱,泥濘難行。所有人都縮在棺材房裏看天,盼着這場豪雨可以早日結束,但也有人并不在乎風雨。
蕭條沉默的高速路上迎來了新的客人,也不算新,這些人早在幾天前就來過一次,隻是沒有長久的逗留。
當先的是輛黑色商務車,後邊跟着兩輛廂式貨車。三輛車的車身上沒有任何标記噴漆,也沒有挂車牌,車頂被雨水沖刷的蹭光瓦亮,輪胎底坎卻滿是泥濘,不知道是從哪個山溝子開出來的。
兩輛廂式貨車超過前邊的商務車停在了金龍客車邊上,廂門打開,依次跳下十來個穿着軍綠色連體雨衣的人。這些人沉默不語,連體雨衣的帽檐拉的很低,雨衣的背後被硬物頂起。兩輛車上最後跳下的人重重關閉廂門,一些人戒備在客車兩邊,有幾個人跑上客車,片刻後從破碎的後窗探出頭,做了個OK的手勢。
商務車緩緩靠近,一個西裝革履的黑人壯漢從駕駛室下來,撐起兩把雨傘,恭敬的拉開車門。
戴着金絲邊眼睛的大背頭男人走下車,轉身去扶車裏的人。黑漢子急忙将傘撐到男人頭頂,然後将另一把傘舉在車沿,爲接着下來的女人擋住了風雨。
雨水順着兩把傘流下,很快沾濕了黑人的西服,黑人也不在意,待兩人分别接過雨傘走開,這才拍拍肩膀回到了車上。
“爲什麽不能等幾天?”女人顯得很不悅,她身上裹着一件咖色風衣,身體有些瑟瑟發抖。風衣的下擺,一層薄薄的黑色絲襪裹着修長的腿,高跟鞋的皮面上沁着水珠,緩緩滑落。
“上面催得很急。”男人微微一笑,解開西服扣子,道:“很冷?爲什麽不多穿點?”
女人有些愠怒的看了他一眼,道:“麻煩下次出勤提前通知,也好給我時間去找衣服。另外,敲門不開有很多原因,比如在睡覺、在洗澡,破門而入并不是解決方法。請你記住,就算你是負責人也不行。”
男人無所謂的聳聳肩,也不生氣,依舊面帶微笑:“抱歉。”
女人有些無奈的歎了口氣,似乎自知是對牛彈琴,她裹了裹身上的衣服,問道:“你打算怎麽做?”
“他們來做,我們等着就可以。”男人的目光看向路邊戒備的雨衣人,然後徑直走向大客車。
“Kenny…”女人叫住了他,面色有些複雜,低聲問道:“他們…會怎麽?”
“他們會完成任務。”叫做Kenny的男人挽住她的臂彎:“阿蘇,叫我中文名。走吧,雨太大,到車上去。”
雨衣人從廂車找來幾塊三合闆,用釘槍釘住了後窗,拆掉了大半座椅,搬上來兩個折疊床和折疊方桌。
黑人壯漢提着兩個鋁合金箱跑上客車,将箱子擺在駕駛座上,然後安靜的站在了一旁。
雨衣人們手腳很麻利,很快就把床和桌椅整理好位置,然後從其中一個鋁合金箱中取出一台電腦擺在桌上,連接好長長短短的線路以後接上了電源。幾個雨衣人搬來一台造型古怪的發電機,然後在車廂内布了電線,在車頂接上兩個燈泡。車窗都被貼了一層黑色玻璃紙,打開發電機,燈泡閃動幾下,照亮了整個車廂。
阿蘇微微蹙眉,坐在折疊床上,問道:“爲什麽不啓動車子?還有空調可以暖和一下。”
Kenny用手抹去玻璃紙上一處氣泡,頭也不回:“車子發動機聲音太大,不如無聲發電機。起來跑一跑就不冷了,年輕人身子那麽差勁?”
阿蘇頭一歪,當他在放屁。
Kenny給車門口的黑人打了個手勢,黑人轉身下車,一會兒上來兩個穿着雨衣的人。
兩人掀開帽子,一個東方臉,一個西方臉。
東方臉是個矮個子男人,唇上一簇修剪整齊的胡須,如果剃掉一頭長發,活像魯迅。
西方臉身材高挑,掀開雨帽露出一張白人美女的臉,金色的長發束起,眼窩很深,藍汪汪的眼睛饒有興趣的打量着阿蘇的一雙美腿。
“文濤,你和Caroline帶十人隊,五分鍾後檢查設備,沒有問題就出發,天黑前把人和資料都帶回來。”kenny脫下西服扔在床上,打開方桌上的一個金屬長盒,取出一支木嘴雪茄叼上,補充道:“如果資料先到手,人不帶回來也無妨。”
一邊的阿蘇表情一僵,插嘴道:“能不能——”
“就這樣,你們速去速回。”Kenny沒給阿蘇插嘴的機會,擺擺手讓兩人離開。
Caroline下車前回頭看了阿蘇一眼,伸出舌頭舔了舔嘴唇,留下一個誘惑的笑容,然後跳下車拉上了車門。
“嗯?你剛想說什麽?”Kenny甩滅火柴,噴出一束白煙,好奇的看住了阿蘇。
阿蘇看也不看他,氣道:“我說,能不能讓那個女同性戀離我遠一點。”
“哦?”Kenny摘下眼鏡擺在桌上,笑道:“她有對你做過什麽嗎?”
阿蘇喪失了說話的興趣,氣惱的躺在了折疊床上,抱臂假寐。
Kenny笑着搖搖頭不做理會,打開了桌上的電腦,道:“如果核心資料确實可以修複目前的弊端,你會給自己來一支嗎?”
這話雖是問句,但看他隐隐有些狂熱的眼神,似乎更像是在問自己。
阿蘇背對着他側卧在床上,輕輕咬着下唇,目光裏有難言的意味。
文濤和Caroline各自挑選了五名隊員冒雨進入山林,雨很大,林子裏滿地落葉,厚厚一層蓋在泥濘上,濕滑難走。
但是一行人并沒有被拖慢腳步,他們冒雨前行一陣,停在了一頂滿是落葉的帳篷前。
兩個領隊鑽進帳篷,除了一些變質的速食品和膠紙,再無其他。
文濤從衣服裏拿出一個類似手機的長型事物,熒幕上是線條組成的小方格,有圓弧線條在慢慢擴散,靠右上角的位置閃爍着紅點。
“這麽多天都沒有移動,會不會有什麽問題?”文濤捋了捋頭發,有些猶疑。
Caroline湊過去看了眼,不以爲意,自顧自将一粒粒黃澄澄的子彈壓進彈夾‘喀拉’上膛,愛憐的撫摸着銀白色的伯萊塔M9,就好像冰冷槍身是阿蘇那雙修長美腿一般。
“或許是死掉了。”Caroline關掉手槍保險插進口袋,撩起門簾走出了帳篷。
追蹤器并不是制式,進入山林深處便開始出現斷斷續續的信号失去提示。一行人不得不放慢步伐,等到儀器恢複連接才加速趕路。
暴雨引出了許多行屍,數量不多,但是出現的非常頻繁。進入目标區域之前不能開槍,所以一行人雖然個個端着烏茲微沖,但卻不得不抄起軍刀去近身肉搏。
一路走走停停,加上被行屍耽誤了許多時間,還沒等隊伍穿過山林,天色就先黑了下去。
陰雲密布,星月慘淡。
Kenny要求天黑前帶回人和資料,而此時天色已晚,衆人還沒穿過樹林,不免都有些躁動。
強光手電在樹林裏閃動,一行人隐蔽在一處灌木叢後,待一波行屍緩緩走過。
“吳,爲什麽不帶周一起?”Caroline低聲問道。
“Kenny的意思,再說他能幹什麽?走路都走不利索。”文濤顯然對Caroline提到的人有些不滿,嘟囔了一句。
“利…索?”Caroline沒聽明白。
“就是慢吞吞。”文濤也懶得解釋,見行屍群消失在了黑暗,手一揮,一衆人再次疾行。
Caroline倒是不擔心贻誤時間,和文濤并排而行時還在不住說話。
“蘇好像很讨厭我?”
文濤線條冷峻的臉上浮出一絲笑意,是壞笑:“你太熱情。”
“噢?”Caroline睜着深邃的大眼,疑惑道:“熱情有什麽不對?”
“如果每天都有一個男人盯着你的胸脯和屁股舔嘴唇,你會怎麽做?”文濤邊跑邊笑,超過了愣神的Caroline。
“我會捏爆他的睾,丸。”Caroline答了一聲,快步追上。
文濤和Caroline一隊人總算穿過了樹林,林子後面并不是目的地,隻有一座矗立的高山,山側有一條向下的小路,但是已經被雨水灌滿。之所以能看出這是一條路,完全有賴于露出水面的一截石闆。石闆上隐約露出幾個紅漆描畫的字迹,是數字:182。
一個隊員探了探水深,下坡處能淹到小腿,最深的地方估計會沒過頭頂。
文濤用手指撚了撚胡須,又低頭對照了幾次儀器,不由有些頭大:“就這一條路?”
Caroline聳聳肩,反問道:“你不會遊泳?”
無奈,一隊人隻得将槍舉過頭頂,小心走進了水中。
兩旁山體被暴雨沖刷的溜光陡立,偶有探出山體的根須,但是根本架不住一個人的體重。
好在水路并不長,衆人閉氣憋過最深的一段便露出了頭,再行進了不到百米便是一處開闊地,往前是一處緩坡,大量雨水卷着泥沙洶湧而下,看樣子用不了多久就會徹底淹沒小路。
緩坡朝上的樹木不多,疾行半小時後,衆人再次站在了一片樹林前。
“媽的。”文濤暗罵一聲。
這片樹林并不深,好似一層屏障一般。隊伍穿過樹林,一條橫向山路出現在眼前,對照儀器方位,衆人的目的地應該在東邊。
看着儀器上的距離數逐漸縮短,文濤如釋重負的舒了口氣。
天空一聲驚雷,幾道閃電劃破夜幕,短暫的照亮了樹林。
頭頂隆隆聲在山中回蕩不休,震耳欲聾。
文濤和Caroline對視一眼,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一絲不詳。
暴雨傾盆,怒雷滾滾。
Caroline感覺腳下有些顫動,她下意識的擡頭望了一眼。
寶藍色的瞳孔中映出一團黑影,由小到大隻不過瞬息。
Caroline感覺耳邊傳來驚濤拍岸的聲音,而電閃雷鳴蓋住了她驚恐絕望的呼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