争議



土窩子裏冒了出來了半個腦袋,然後晃了晃顯得很機警的樣子。成才一動不動趴在一處土坡上,從槍瞄鏡裏觀察着這個狙擊手的動靜。

演習已經重新開始。

但是這個狙擊手明顯的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麽,全都是多餘的移動,和多餘的動作。

成才饒有興趣的看着這個士兵,覺得他似乎在找什麽人,一個可以給他下命令的人。

這是一場貓捉老鼠的遊戲,而這隻老鼠如果可以歸類的話,最多隻能算是一隻小白鼠。

成才的手很穩,在槍瞄鏡裏向小白鼠謝書臣告别後,扣動了扳機。

謝書臣頂着冒着白煙的頭盔從土窩子裏爬了出來,滿臉的沮喪,連是誰把他幹掉的都沒看見。

--------------

馬小帥那個班被陳亦像趕羊一樣追得四處亂竄,最後終于跟高城的殘部彙合,當然也就間接的爲老A們指明了方向,說到底,還是沒實戰經驗。

原本沉寂的戰場上此刻到處的是槍聲和爆炸聲,偵查營的士兵早就在高城的命令下化整爲零,發揮個人優勢,隻是圍攻他們的是老A,集團軍裏單兵素質最好的軍種。

甘小甯的頭盔上忽然冒起了白煙,他隻好摘下頭盔,躺倒在地上。

一邊往地下倒,一邊嘴裏還嘟囔着,‘死老A’。

馬小帥一看甘小甯倒下了,連忙連滾帶爬的湊到他跟前,悄聲說道:

“哎,看見他們的人沒有”

甘小甯白了馬小帥一眼,哼哼着說道:

“又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你忘了他們打仗是要連屍首都背走的”

馬小帥咧了咧嘴,忽然歎了口氣。

甘小甯的目光也沉了沉,知道他想起了什麽,就摸了摸馬小帥的腦袋,又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慰了一下。

尹剛一直被壓着打,憋悶得簡直快要爆炸了,一沖動跳出掩體,也不管東南西北,拎着沖鋒槍就一頓掃射,也不知道打沒打到人,反正是震耳欲聾的。

忽然一個人影在不遠處倒下了,尹剛一陣狂喜,難道還真讓他瞎貓碰到死耗子幹掉了一個?

幾個标準的戰術動作後,尹剛已經到了剛才有人倒地的位置,不過人沒看見,倒是地上留了一把95微突,好吧,沒人有戰利品也不錯。尹剛樂颠颠的俯身去撿,還沒碰到,腳下已經觸到了一根纖細的餌線,轟的一聲炸響,尹剛的臉好久才從白煙後面冒了出來。

“我,我這就死了?”尹剛呆呆的站在原地,喃喃低語。

馬小帥看着他笑,

“财迷一般都是這種結果”

這個時候,高城身邊已經沒幾個人了,倒是躺了一地戰死的人。

高城這時候也不躲了,就是想着,幹脆你們一槍把我也崩了算了,可這時候槍聲反而停止了。

陳亦的望遠鏡裏是高城那張憤怒的臉。

轉頭看了齊桓一眼,陳亦淡淡的說道:

“是不是下不去手啊”

齊桓撓撓頭,側了側身,向一直在他後面趴着的成才說道:

“你來怎麽樣,咱不是狙擊手,槍法不行”

齊桓胡說八道着。

成才的槍倒是瞄着高城,不過他是在槍瞄鏡裏緬懷自己的老領導呢,哪可能開槍呢。

砰~~~

高城的腦袋上冒起了白煙,得,偵察營這下全軍覆沒了。

“草,誰開的槍”陳亦放下望遠鏡,回頭喊道。

“我,隊長”十米外的沈明澤一臉的興奮。

齊桓看着這個小南瓜,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麽,可是憋了半天還是沉默了。

他扭頭看了看成才,成才一臉的苦笑,輕輕地歎了口氣,将狙擊槍收了起來,抱在懷裏,躲一邊休息去了。

沈明澤知道自己打中了一個軍官,激動得湊到陳亦跟前,

“隊長,我打中的那個是個校官吧”

“你懂個屁”陳亦舉手扇了他腦袋瓜子一下,

“一邊呆着去”

沈明澤顯然有些委屈,隻得蹭到吳哲身邊,尋求安慰。

吳哲有些好笑的看着他,眯着眼睛想了想說道:

“你沒做錯什麽,隻是有些事有些人對于另外一些人來說,總是會有特别的意義。而你一槍就把這個意義給打碎了。”

沈明澤無限困惑的眨了眨眼睛,依然什麽都沒聽懂。

綠色信号彈升入空中,演習以702團的失敗而告終,但是輸得并不難看,戰損比很接近,藍方赢得也不輕松。按照常規,是由導演部組織集中複盤檢讨會,所有連以上的軍官列席參加。

首先是演習總導演總參軍訓部的萬軍參謀長發言,大體意思就是此次系列演習,總部确立了“重檢查不重評比、重實效不重形式、重檢讨不重輸赢”的指導思想,堅決破除“紅必勝、藍必敗”的傳統思維。與此同時,坐鎮指揮演習的總部首長彭龍少将也強調“演習輸赢不與指揮員政績挂鈎”,讓參演官兵甩掉“想赢怕輸、擔心出醜”的思想包袱,全身心撲在學打仗、練打仗上。

下面坐着指揮官們臉色都很難看,軍人曆來崇尚榮譽,這場演習打得如此的一塌糊塗,誰心裏會舒服呢。會場内寂靜無比,連個咳嗽的聲音都沒有。大廳裏的巨大LED顯示屏上開始放映整個演習的視頻資料,萬軍親自點評講解。

這時一個鏡頭閃過,是紅軍122機步旅指揮所的帳篷,萬軍用手裏的鋼筆敲了敲桌子,笑了笑說道:“真不知道你們旅是怎麽想的,是想着來這裏度假呢,還是準備搬家到這裏定居。帶這麽多的桌椅電腦、投影儀沙盤、泡沫沙盤,你們告訴我,這些需要幾輛車能裝得下。”

下面一陣輕笑,有人用手捅了捅臉紅的快要滴出血來的楊勇旅長。老楊緊咬牙關,簡直快要把牙咬碎了。

萬軍略微頓了頓,又接着說道:

“真要是打仗,你帶着這麽東西,跑得過敵人嗎,不僅作戰目标大,反應速度慢,機動能力更是差得不是一星半點,假如有可能,我倒是希望你們都能看看當年我黨紅軍二萬五千裏長征是怎麽走過來的。最開始黨的機關連台油墨複印機都要扛着走,結果讓人家追得丢盔卸甲,幾十年過去了,我們居然沒有吸取教訓”

這時候,一個楊勇下面的參謀站了起來,大聲說道:

“這次演習統籌是我們參謀部安排的,主要是我們的失誤”

萬軍瞟了他一眼,揮揮手,示意他坐下。

“批評是爲了更好的糾正錯誤,而不是追究誰的責任,看來你還是沒理解彭龍将軍講話的精神”

……..

接下來的氣氛就寬松了很多,有基層的連長也站起來表示,過多的關注于安全而忽視了戰場的高速機動。藍軍旅也被指出防敵偵察不力,戰場障礙運用不合理等等。

最終引發巨大分歧的場面終于出現了。

屏幕上交戰的區域開始延伸到交通樞紐和城市,在經過激烈的作戰後702團攻擊的步戰車僅剩16輛,預備隊投入戰鬥,并在立交橋前300米處再次與藍軍進入激烈戰鬥狀态。由于藍軍防守嚴密,702團的官兵下車戰鬥。在戰鬥中導演部命702團以部分兵力,從防區外實施攻擊,也可以機降方式,迅速機動到達藍軍守控的機場周圍。可王慶瑞親自率領裝甲步兵團在與機場守敵一番戰鬥後,未經請示,主動舍棄奪占機場之任務,轉而揮兵向敵後方攻去,以左勾拳之勢直搗藍軍指揮部。在離敵指揮部兩公裏左右,紅軍的這一作戰企圖被導演部發現,馬上通知現場巡視員,将這支小分隊從演習情況中予以“裁掉”。此時紅軍已傷亡殆盡,這支小分隊突然一記“左勾拳”行動,直插藍軍指揮所,紅方反敗爲勝有一定希望,可關鍵時刻,小分隊卻被“裁掉”了,簡直太讓人惋惜了!

王慶瑞一句話都不說,也不看誰,坐姿筆直,那意思就表達出來,如果你裁定我的行動無效,那麽請給我個理由,否則我不服。

專家組的意見也不盡相同,這下現場就開始熱鬧了,有人就嘀咕了,雖然不能是紅必勝,藍必敗,但也不能這麽明目張膽的欺負紅方吧。

萬軍也有些無奈,這時候彭龍少将開口說話了。

“紅方這一招,看是高招,實則是昏招,問題出在思考站位點低上。702團不是在孤軍作戰,而是在集團軍方程編制内作戰。上級命令你們攻占縱深要點,看似戰術行動,實則有着戰略目的。試想,一旦奪控了機場和交通樞紐,後續部隊就可以緩緩不斷地機降,迅速擴大戰果。而紅方指揮員不向上級請示,擅自命令小分隊去攻打敵人的後方,可能會取得一些成果,但與全局相比,隻是局部小勝,并且勢必将打亂集團軍整體作戰布勢,影響集團軍戰役全局和首長決心的實現。你們自己說,你們是不是應該被裁掉”

彭龍将軍說完,就看着王慶瑞,這可是他的老部下了,啥脾氣他清楚的很,今天要是不給他講通道理,他能憋出毛病來。

王慶瑞微閉着雙眼,大概沉默了半分鍾,然後嚴肅的站起身來,大聲說道:

“報告首長,應該”

“委屈嗎?”彭龍将軍笑。

“不委屈”王慶瑞大聲的吼道。

“不委屈,那聲音還這麽大,簡直要把我的耳朵震聾了”鵬龍将軍開起了玩笑。

下面一片笑聲,連王慶瑞都禁不住笑了。

緊接着就輪到了紅方違規緻使藍方通信網絡癱瘓的事。

許三多做爲一屋子人裏面唯一的一個大頭兵站在衆人的面前接受質詢。

袁朗和陳森坐在一個角落裏,倆人竟然不約而同的泛起了一個念頭,

袁朗,士兵,别哭,千萬别哭…….

陳森,三啊,别給你哥我丢臉…….

高城和王慶瑞則一臉的詫異,他們還不知道爲什麽自己的兵會站在這個地方。

許三多也是頭一次見到這麽大的陣仗,一陣頭暈。

“保密條例會背嗎?”萬軍首先發問道。

“報告首長,會”許三多的軍姿站得極其标準,但是臉色卻有些蒼白。

在下面坐着的人也異常嚴肅,因爲隻要涉及到保密安全的問題,這個性質立刻就變了,重的會上軍事法庭。

陳森的手心裏全是汗,悔恨萬分,他當時是不知道老三在幹什麽,要是知道早就攔着了。

袁朗倒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甚至拍了拍陳森的胳膊,安撫了一下這個老戰友。

并不是說袁朗會神機妙算或者是不關心安林,但是當看見坐在彭将軍旁邊的鐵路,一副悠閑自得的模樣,就知道出不了什麽大事。

估計上面早就知道這士兵是安炳懷安将軍的小公子了,洩密,扯淡?說不定有人還會認爲這小子是個人才呢,因爲就是吳哲也不可能在那麽短的時間裏,讓藍軍的通信網絡就那樣癱瘓了,當然吳哲是光電學碩士,他的強項并不在這個方面。

“我們認爲你使用北鬥衛星信号聯通外部基站,是在洩露我軍演習的軍事秘密”萬軍扳着臉冷冷的說道。

“我,我……”許三多一緊張就習慣性的結巴,他微側着腦袋,在屋子裏搜尋着袁朗的位置。

一掃之下,便看見高城坐在左邊的角落裏,袁朗和他哥挨着坐在右邊的角落裏。

袁朗的心最細,立刻就發現許三多到處亂飄的眼神,歎了口氣,知道他緊張,就微笑着用手比了個割脖子的動作,那意思是,你連我都敢斃掉,還有什麽可怕的。

就跟小屁孩打架找到後盾似的,許三多立馬喘氣就勻了許多,心也安靜了下來。

“說說,你連接外網的時候在想什麽”彭龍将軍有趣的看着眼前這個年輕的士兵,是啊,真年輕,眉目清秀,憨頭憨腦中透着股青澀的味道。

“報告首長,我沒想什麽”頓了一下,似乎覺得這個理由不夠充分,許三多又接着說道,

“而且我沒洩密,那電話是給我同學打的,他現在在國防科大搞研究工作,我們倆的保密條例都學得很好”

許三多的話音剛落,下面就是一片笑聲,連剛才一直緊繃着臉的高城都差點笑出聲來。

這話說得多單純啊,多幼稚啊,一聽就是那種書呆子型的士兵。

“沒想法你給他打什麽電話,難道是要商量中午吃什麽飯”萬軍依然不客氣,但是眼裏隐隐含着笑意,這兵真有意思。

“那台制導儀電腦太新,我們營還沒配呢,所以我不會用”許三多用一副理所當然的腔調陳述着客觀事實。

下面一陣竊竊私語,紅方又開始不憤,爲什麽藍方的光電信息設備要比自己高那麽多。

陳森撇了撇嘴,不說話。

萬軍無奈了,這個兵看來是習慣說話隻說半句,其餘要靠聽的人自己去推測,好吧,技術出身的他還是挺能理解這樣不善言辭的年輕士兵的。

“你給他打電話,就因爲他會用那台儀器?”

“是啊,他是個天才,而且這個制導儀他也參與研究了啊”許三多眨着眼睛。

萬軍對許三多一副君子坦蕩蕩的态度無語了,完全不知道反省。

“那是誰決定使用黑客技術癱瘓藍軍的通信網絡的”彭龍将軍異常和藹的,笑眯眯的追問道。

高城都快驚訝得合不上嘴了,似乎這時候才明白在安林身上到底發生了什麽。

“是我”許三多又不傻,生怕連累到廖景輝,立馬承認這些都是自己幹的,反正那些黑客程序也是他開發的,要是爲此背個處分也不冤。

隻有袁朗知道不是的,他當時就在安林旁邊,他很清楚這完全不是一次像某些人所想的那樣,混雜着詭計,戰略,或者說有點深謀遠慮的黑客進攻,其實這隻是當時這兩個大孩子一時興起的惡作劇,或者說是少年英雄主義的體現。

“我們裁決你的行爲是違規的”萬軍看着許三多一字一句的總結道。

許三多愣愣的看着他,内心深處無限的委屈,他張了張嘴,突然冒出一句話,

“難道在真實的戰場上,我不應該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資源去獲取最後的勝利嗎”

不知道爲什麽,陳森覺得自己這個弟弟一聽見被判違規這四個字,就跟打了興奮劑一樣,立刻從豬變成狼了,連個進化成野豬的過渡都沒有,眼神也不對起來,怎麽看都覺得有點兇悍。

“不是說不可以,但是在真實的戰場上,你能獲得你想要的資源嗎”萬軍反駁道。

“首長,您這是個悖論”許三多挺着脖子,直愣愣的冒出這麽一句話。

王慶瑞簡直太喜歡這個兵了,看着萬軍一臉的愕然,他覺得自己渾身通體舒暢。媽的,看吧,老子的兵就是牛。

“哦,看來小同志不服嘛,那你說說,怎麽個悖論法”彭龍将軍用鋼筆在本子上記錄了兩行字。

“報告首長,假如我在戰場上遇到此類情況,我認爲第一要務是破解對方的通信聯系,如果不能破解,就應該摧毀。基于此,我不認爲自己這次在演習中的處理方式有任何錯誤”

“既然是破解,爲了保證成功,當然我要動用一切我所能利用的資源,那麽假使有人比我更了解敵方的通信設備,我爲什麽不能向他求助”

“至于黑客行爲,難道你們不認爲那是一種最爲有效的攻擊方式嗎?”

………

許三多精神抖擻的在導演部面前據理力争着,紅方的指揮官們在下面頻頻點頭,表示支持。

陳森發了半天呆,然後轉頭看着袁朗,面部表情僵硬的說道:

“現在我相信是他把你給斃了”

袁朗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無奈的看着他苦笑,

“我覺得你弟弟一點都不像你”

“胡說,這聰明勁,這口才難道不像我嗎?”陳森深刻的懷疑袁朗眼光有問題,完全忘了不久前他還認爲自己有個豬弟弟。

“難道他倔得像頭驢也像你”袁朗一臉的揶揄。

“滾,狗嘴裏吐不出象牙”陳森悻悻然的踹了袁朗一腳。

這個時候,許三多已經陳述完畢了,并且争取到了絕大部分人的支持。如果裁決改變,許三多的做法沒有違規,那演習的結果就不是紅敗藍勝,而是需要重新計算才行。

一直坐在一邊看熱鬧的鐵路忽然說話了,王慶瑞看着這隻老狐狸,忽然升起一陣不好的預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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