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下哪裏顧得上男女。”你我能保命才是當務之急。
他支起的結界擋在扇子前面,撐着更重的風雨,離骨折扇便可以稍稍放松一些了。
可雖然是這樣,我們隻是以比那周遭的旋流慢一點點的速度被卷進漩渦罷了。這漩渦宛若混沌巨獸,大嘴一張,将世間萬物吞入腹中,我們現在的所處,便猶如混沌巨獸的咽喉,濁氣裹着海水席卷我們往“肺腑”去,我們拼死抵抗最後卻收效甚微。
我心慌不已,冷雨打在臉上,我借着這冰涼讓自己冷靜,努力思考出去的辦法。
便在這時,他突然擡手觸了觸漩渦内部的邊緣,可那鋒利的海水瞬間便将他的手指切去一塊皮肉,血水登時滲出來。
我大吃一驚,扯住他的衣袖喊道:“你要做什麽?”
他搖搖頭,将血流不止的手指掩藏在衣袖裏,“我們似乎沒辦法從這周圍闖出去。”
“我知道從這漩渦側壁出不去,”我道,有些怒然,“你爲什麽要用手來試!萬一把手指切斷怎麽辦?”
他低頭看我,神色依然從容,“不用皮肉來試,怎麽知道這側壁能傷我們幾分?”他又望了望茫茫不見、隻是越來越遠出口,“且我們怕是拼盡全力,也擋不住這漩渦的吸力,無法從出口逃出去了。”
這時,新支起的那個結界又被打碎,氣流一瞬間全沖上離骨折扇,又有碎片刺得扇面支離破碎,他迅速揮開墨袍擋住我。
可折扇本是受我的仙力支撐,如今漩渦氣流盡數沖過來,轟轟烈響之中,撞散我的仙力、沖擊我的仙元。我一口血盡數噴在他脖頸上。扇子終于支撐不住,重回一尺模樣落入我的口袋。
他扶住我,單手又支起一個更厚的結界。
如若不是他又擡手,我看到絲絲縷縷的海水纏住他流血的指尖,本神尊幾乎要忘了一件事:這是九天無欲海,可容情解魄,纏鬼噬魂。
我慌忙扯下一段衣袖,撈過他的手指纏上。他似是不知道這海水的魔性所在,道了一句“無妨”。
我擡頭看他,卻見兩次結界破損旋起的碎片已經将他刺得全身都是傷口,海水成片湧過來,啃住他的情魄不松口。
“去你爺爺的無妨!”我慌不擇言,破口大罵,掏出扇子揮成扇劍,貼着他的傷口斬斷,“這是無欲海啊,你難道感覺不出海水咬着你的情絲往外扯麽?”
他終于有所察覺,蒼白着一張臉問我:“無欲海水……是怎麽回事?”
“你還不明白麽?!”我眼眶生疼,眼淚都要飛出來,“這海水能溶解你的情魄,受傷的你從這海水裏走一遭,你心愛的那個姑娘,你便再記不得她!沒了情魄的你,也再無法看上旁的姑娘!”
他身形一僵,“我竟不知道……”
耳邊轟鳴混着幾絲清晰的裂響,入眼之處,第三次支起的那結界又被沖開裂紋。
我再次撐開扇子,想祭出所有修爲,也要拼死擋一擋。可手腕卻被他牢牢攥住,擡頭時候,我看到一個面容慘白、神色卻堅定的他。
“我護着你,順着這漩渦逃出去。這漩渦固然兇險萬端,可跳出無欲海之外,這漩渦不過就是巍巍九天之中渺渺一粟罷了。漩渦盡頭一定廣闊九天。”他頓了頓,臉上依然是那客套的抱歉之色,“隻是怕要委屈你,暫時窩在我懷裏。”
“你瘋了麽?且不說這漩渦深裏氣流飛旋,幾乎令人喘息不得,你我二人還未穿過這漩渦便被溺死在這無欲海……”我非誕生怕死之徒,我自無欲海生自無欲海死,始終交疊,也應得上這生死輪回的因緣。
可我從不願旁人因護我而死。當年天上星宿逆轉、銀河星辰隕落,天帝降大任于我,聶宿本可置身事外,卻終究因爲我而死。
如今,聶宿的一縷魂魄栖身在他身上,我又聽到他這樣說,止不住掉淚。
風雨撲面,我擡袖子狠狠抹了把臉,勸道,“還有,你舍命護住我,情魄必然受損,你不要你心中珍重的姑娘了麽?倘若以後還有旁的姑娘看上你,你卻再不能喜歡上她們呢?”
他的墨袍裹住我,低頭從容道:“深吸一口氣。”
結界碎裂,我還未反應過來,他便這樣裹着我跳入這漩渦深處。
我正欲掙紮開來,卻有缥缈的聲音自頭頂傳來——
“若是不記得她,縱然活着,也沒什麽意思了。”
他終究還是打定了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