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見伯陵的手中凝結出靈力，念動法訣往蓮池裏一揮，不多會兒，田田蓮葉間泛起陣陣漣漪，一條銀白的小水蛇從水面上蹿了出來，落在地上化成一個十二三歲的孩童。

小水蛇的模樣十分可愛，身上穿着雪白的衣裳，脖子裏還挂着一枚銀項圈，粉雕玉琢的小俊臉，清澈晶亮的大眼睛，他坐在地上，仰着腦袋打量着我與伯陵，小表情純良無辜，倒顯得我們是欺淩弱小的惡霸。

片刻以後，伯陵稀奇的咦了一聲，走到那個小童面前，傾身摘下了他銀項圈上面的一枚寶珠，拿在手中左看右看，還伸出鼻子仔細嗅了嗅，微微皺着眉頭似乎有些疑惑。

那小水蛇見自己的寶珠被搶去，立即撲上去抓住伯陵的手，大怒道：“我的！”

伯陵垂下眼眸瞄了他一眼，又把視線定在那枚寶珠上，懶洋洋說道：“我曾經見過這枚寶珠，而且還是在三十年前，看你這小水蛇的修爲不過二十年，若不是受到這枚寶珠的庇護，又豈會這樣快就化成人形？”

這水蛇的修爲不過二十載，縱使可以勉強化爲人形，心智也與普通的孩童一般，見伯陵搶了自己的寶珠，而且沒有打算還回來的迹象，立即撲上去抱住了他的手腕，對着伯陵的美手咬了下去。

然而伯陵上仙是何人，他老人家的千年狐狸爪豈是一條小小的水蛇所能咬壞的？小水蛇的眼睛紅通通的，裏面噙着水汪汪的淚花，奮力咬着伯陵上仙的美手，努力咬了大半天，依舊不見對方的狐狸爪上有半點紅痕，倒是有許多的口水蹭到了那死狐狸的手背上，伯陵皺了皺眉，手腕輕輕向上一擡，衣袖在小水蛇的面前一拂，把那小水蛇推了出去。

小水蛇跌坐在地上，依舊再接再厲起身去咬伯陵的手，本仙我擔心那死狐狸的爪子咬壞了他的牙齒，連忙從後面揪住他的衣領，把他往我身邊扯了扯。

小水蛇在我手中努力掙紮，憤憤的望着伯陵，定定的怒吼道：“我的！”

這小孩别看年齡不大，修爲不高，聲音倒是挺響亮，本仙我擔心他把司馬府裏的下人招來，連忙蹲下身來，從懷中取出一枚五彩流溢的明珠來，呈在他的面前道：“這位哥哥隻是想借你的明珠看一看，不會跟你搶的，你看這枚明珠比那個更好看，姐姐跟你換好不好？”

小孩子麽，都喜歡花花綠綠的東西，這枚明珠乃是本仙上次去西海參加龍太子婚宴的時候，走在路上偶然見到海水中央有異光，駕着雲頭走近了一看，原來是一隻碩大的貝殼，裏面還含着一枚明珠。

之後我帶着明珠回到天界，找了好幾個仙友查看，都說不知道到底是什麽東西，不過這東西的靈力很少，除了會閃出一些五彩斑斓的光外，也沒有什麽特别的用處，于是我就一直收着，本打算送給府裏的那兩隻小白眼狼，沒想到一時繁忙竟然把這件事給忘了，反倒在這裏派上了用場。

不是本仙我的素質太低，哄騙小孩子手裏的東西，相比伯陵上仙的簡單粗暴來，本仙以爲自己顯然已經好太多了，小水蛇見了這流光溢彩的明珠果然很喜歡，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我的手瞧啊瞧，又依依不舍的看了一眼伯陵手中的寶珠，小表情很是委屈，明顯有些不願意。

我見此挪到他的面前，望着眼前的幼齒小水蛇，扯了扯自己的老臉，極力露出慈祥和藹的微笑來，伸手摸了摸他的頭，溫聲問道：“那麽，我把我的明珠給你，你讓這位哥哥拿你的明珠看一會兒，等他看完了，我們再還給你好麽？”

小水蛇的表情無辜，水靈靈的小臉蛋就像七八月裏的小冬瓜，而本上仙我蹲在他的面前，就像臘月裏挂在枝頭上風幹了的柿子皮，回想起本仙我也曾有過紮着兩個羊角辮兒啃糖葫蘆的時候，不得不感慨一句，歲月是把殺豬刀，刀刀催人老。

他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我，表情有些怯怯的，那個模樣就像是在審視一個專門拐賣小孩的壞蛋，我十分擔心再這麽與他對視下去，自己的小良心會首先受不了，于是伸手捂了捂自己的心口，正打算忏悔反思時，卻見這小家夥點了點頭，遲疑道：“好，不過你們要快點還給我……”

我向他笑了笑，又摸了摸他的頭，誘哄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小水蛇搖了搖頭，示意他不知道，嘴上卻道：“我聽見哥哥對姐姐說，我叫白恒。”

本仙我驚了一下，露出微笑道：“呀，你叫白恒啊，我記得北海老龍王家，那個三太子小白龍就叫白恒，你與小白龍同名啊。”

白恒搖了搖頭，怯生生道：“我是一條小水蛇……”

伯陵拿着那枚寶珠打量片刻，冷不丁的問：“你方才說有位哥哥來看過你，是什麽樣的哥哥？”

白恒剛剛才被伯陵搶了寶珠，還被他拂袖推了一下，因此有些害怕，他往後縮了縮，低低道：“一個很漂亮很漂亮的哥哥……”

伯陵沉默片刻，又問：“那位姐姐呢？”

白恒不知道他問這些要做什麽，于是心裏有些發虛，弱弱道：“一個很漂亮很漂亮的姐姐……”

伯陵扯了扯唇角，手指裏扣着那枚寶珠，問道：“那這個東西，你是從哪裏來的？”

白恒怯生生的搖了搖頭，無辜可憐的模樣差點哭了，他落寞垂下頭，左手與右手的小小指頭對在一起，稚嫩的童聲說道：“對不起，我不知道，從我醒來的時候，它就在我身上了。”

伯陵皺了皺眉頭，似乎有些無可奈何，本仙我伸手摸了摸小水蛇的腦袋，試探問道：“那哥哥和姐姐都說了些什麽，你還記得麽？”

白恒耷拉着腦袋，很小的聲音說：“我那時候還很小，什麽都不懂，隻記得哥哥說，白恒這個樣子，是不是永遠都回不來了……”

我循循善誘往下問：“還有呢？”

白恒搖了搖頭，身形有些凄涼慘淡，委屈消沉道：“沒有了，哥哥姐姐離開以後，潭裏發了大水，很多同伴都被沖走了，我也被沖走了，被人捉在一個籠子裏，那個人想要吃我，後來我又逃走了，爬了很遠很遠的路，才來到這個地方。”

他的表情沮喪委屈，耷拉着腦袋，水汪汪的大眼睛裏氤氲着淚花，大顆的淚珠吧嗒吧嗒掉在地上，抽抽噎噎說道：“我很想讓他們再來找到我，但是我在這裏等了好久好久，他們都沒有再找來過，我想，他們應該是找不到我了罷，我想回到從前的地方，可是出了這個蓮池，我就不認識路了……”

他的臉腮上挂着淚珠，表情凄涼委屈而又無辜，讓本仙我看着很是心疼，不禁有些同情，如果那時候白恒沒有逃走，現在早就已經變成一碗蛇羹了罷！

我又摸了摸他的腦袋問道：“你可還記得那個水潭長成什麽樣子麽，興許我們可以幫你一幫。”

白恒立即擡起了頭，緊接着又垂了去，他搖了搖腦袋，悶悶道：“那時候我太小了，都不記得了……”

唉，如果是這樣的話，這個事情可就有些難辦，天下的湖泊河流千千萬，本仙我總不能揣着一條小水蛇，天南地北的亂轉找水潭，但是如今見着這條小水蛇抽噎的模樣實在可憐，又不能當作什麽都不知道撒手不管。

正在爲難時，伯陵忽然道：“這是你的寶珠，現在還給你，你要好好收着，知道麽？”

白恒十分乖巧的點了點頭，伯陵傾身把寶珠歸還到他的手中，又看向我道：“我有些事情要回天宮一趟，今晚就不能陪伴唐夜上仙進那清涼水府了。”

以我和伯陵上仙多年的交情，自然知道這死狐狸定然是發現了什麽端倪，急于回到天宮求證，于是身體化作流光，趕忙追上他的行程，與他站立在雲頭上，我首先問道：“那個白恒，難不成真的是北海龍王的幼子？”

伯陵的神情有些遲疑，還是回答道：“此事我也隻是懷疑，不過見他身上帶着的那枚明珠，确實是月神常羲曾經佩戴之物。”

我有些愕然，月神常羲是三大主神之一，而那位名叫白恒的龍子則是她老人家的坐騎，因此若是那枚明珠當真是月神之物的話，那條小水蛇就很有可能，便是當年的北海三太子。

月神已然失蹤多年，卻在人間的一個小水池裏，找到了她老人家的坐騎，而且那條威懾三界的天界戰龍，現在已經變成了一條傻裏傻氣的小水蛇……

這其中意味着什麽，我和伯陵都很清楚，因此我定了定心神，看向伯陵道：“你先回去同青鳥姐姐商議，凡間的事情就不要再問了，等我處理完這裏的任務，回到天界你再給我答案。”

伯陵沉默看了我一會兒，又忍不住笑了，伸出手捏了捏我的臉，沒好氣道：“現在事情都還不确定，看你緊張成什麽樣子。”

我啞然一笑，讪讪道：“我也隻是擔心，畢竟月神她……是我們的主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