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曦和沉默半晌,忽然歪着頭問道,“白玄,你後悔過麽?”
她的身後是一棵橘樹,樹木并不十分高大,和她差不多高。與他們初見那日,殷曦和藏身的那棵有着天壤之别,想到這裏,白玄有些走神,回過神來才答道:“後悔什麽?”卻發現她已經走到了不遠處的一棵樹下。
不知何時,她的手裏已經出現一把鋤頭,揮舞幾下,就見她從地裏挖出一罐酒來。殷曦和撫摸着這棵橘樹,神色複雜,“這是母親寂滅之後,我種下的第一棵橘樹。”歎了一口氣,又說道:“後來,隻要我想她了,就會種一棵樹……”
白玄看着這一片樹林,方知看起來成熟穩重的她,也有這般細膩敏感的心思。想到她也許是在一個個孤寂清冷的寒夜之中,種下這些樹。他的心就蓦然開始疼,密密麻麻的痛紮在心上,仿佛體會到了她這些年所經曆的那些傷,而這些痛楚……都是他帶給她的。
她的眼眶已經濕潤,聲音卻還算平靜,因爲是背對着,所以白玄并未察覺到她的異常。
殷曦和手中拎着酒罐,轉過身來,朦胧的月下,她的眼睛帶着水潤的亮光,“你對我心有愧疚,其實不必……今天這番話我不會再說第二遍,我隻是想告訴你,三千年前的事,我已經不恨你了。”她一隻胳膊挽着酒罐,另一手輕輕拂去上面的土。
她看着白玄,輕輕一笑,“其實之前,我一直疑惑爲何多少大神破解不了的乾元陣會被你破了。”白玄靜靜看着她不說話,他輕抿着唇,眼神如古井一般無波。
“後來我才知道,一是因爲你實在是太聰明了;二來是你早就看到過絕殺陣的圖紙,對麽?”殷曦和提起酒壺,揭開蓋子,猛灌了自己一口。
白玄看她如此,背手站立,卻一直沒有說話。
殷曦和被這陳年老酒嗆得直咳嗽,氣管裏就像着火一般火辣,卻又提起罐子再飲一口,酒水順着她的嘴角流了下來,打濕了衣服,一向愛潔的她此時渾然不顧,隻盯着白玄,聲音有些嘶啞,“其實身爲魔君,哪裏就能如一張白紙一般呢……歸元之亂前,神界就有你的探子了吧?否則,絕殺陣的圖紙怎麽會落到你手中?”
她笑了笑,“這些,我都沒有在意過……真的,你是魔君,身在你的立場,這樣做無可厚非。後來,你來西嶺求藥,你陪着我去蘭西、梅洲,替我療傷,都是你計劃之内的對吧?你要找事由,除掉那些心懷不軌之人,你要找機會,讓神界四處危急,這樣,你們才會安穩,是不是?”她捂着眼睛,手心裏濕了一片。
端起酒壺一口飲盡,她将酒壺一扔,一步步走向他,“可是,你救了我的命……這一樣,卻是我不能否認的。不管你爲了什麽,我都要承你情。知道這些,我都沒有怪過你,因爲我之前給你藥,心思也并不單純。”
白玄看着她,目光之中有一絲波動,“我對你,從始至終都無二心。”
殷曦和眯起眼看他,隻覺得自己好像從來都不認識這個人,她的心意早就明确,可今天父君的一番話,讓她徹底絕了這心思,她就知道自己與白玄永無可能,既然如此,就做個了斷吧。
毫無預料的,她的眼淚便潸然而下,一手拍在白玄的肩上,一邊笑一邊哭,“神魔有别,若我入魔去陪你,是不是就不用做這般選擇了?”
然後,就看到她蹲下身去,捂着自己臉痛哭出聲,“可之前……之前那些情誼,那些經曆,都是真真切切存在過的啊,讓我怎麽忘?”
白玄被她哭得手足無措,一顆心卻沉了下去,殷曦和剛剛與他說的那些話,和現在這樣子,明明是出了什麽事。他跪坐在她旁邊,一手輕輕拍着她的背,另一手遞給她一隻帕子。
殷曦和哭了一陣,擡起頭看見白玄關切的眼神,心中一顫,轉過頭去不再看他。她搖了搖頭,扯着嘴角笑了一下,拉起他就往内宮深處而去。
走近了才發現這裏是一處很大的湖,殷曦和指着波光粼粼的湖面解釋道,“這裏是西嶺的聖湖,這湖與玄清殿的月池相通。”
她松開白玄的手,走到湖邊,用手刨了刨,這裏土質很松,那壺風華釀也埋得不深,幾下便被她刨了出來。她拎着酒壺走到白玄面前,“剛剛被我喝完了,這是風華釀,你嘗一嘗。”
白玄擰開壺蓋,一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傳來,他喝了一口,隻覺舌尖微辣,似乎還有些苦,可咽下去之後卻覺得唇齒留香,而舌根處彌漫開一股甘甜的味道。
可擡眼卻看到殷曦和已經走到湖邊,她指着水中的月亮輕輕一笑,“這水裏面怎麽也有月亮,看我給你撈上來!”
白玄才聽出她話音中的醉意,就看到她已經噗通一聲跌進了湖中。他還未來得及下水撈她,就看到殷曦和已經被水激得化出原身,騰飛沖天。
那是一隻赤紅色的玄鳥,成年的尾羽已經長出來了,狹長而又華麗,蜿蜒而下,尾尖之上卻有一點白色。白玄一愣,這還是他第一次看到她的原形,不由得樂了。
神魔兩族都十分忌憚被人看到自己的原身,隻因人形是力量的象征。若是被人逼出了原形那肯定意味着自己占了下風,這實在是很沒有面子的一件事。即使平常,他們都不愛顯出原形,也是爲如果被看穿原形的弱點,會很輕易被人攻擊。
殷曦和在落水的那一瞬間就清醒了過來,幼年時被水淹的陰影又一次覆上心頭,下意識得便化出原形飛了起來。
再落到地上時,她已經恢複人身,看着白玄感覺有些尴尬。卻聽到他說,“水裏很涼吧……”
殷曦和忍不住翻了個白眼,“你想笑就笑吧,沒人攔你。”
這一鬧之下,沖散了剛剛的哀傷。殷曦和憑空拿出兩隻酒杯,拿着酒給自己和白玄斟上,遞到他手中。
“明日我便要出征了,這……算是踐行酒吧!”殷曦和舉了舉杯便一飲而盡,她看着白玄喝盡了杯中的酒,才緩緩開口,“以後,我們還是不要見面了。”
白玄聞言一怔,握着酒杯的手不自覺得握緊,他眼中有什麽似乎在一點點坍塌,殷曦和轉過頭不看他,“白玄,不管發生何事,你永遠都是我的摯友。”
摯友!白玄被這兩個字震得心頭發麻,眼前卻一點點發黑,似乎都要站立不穩,想要問她爲什麽卻最終被這兩個字給堵了回去。
“呵……摯友,摯友”,白玄伸了伸手想觸碰她,卻看到殷曦和退後一步,眼神冰冷,“神魔終究有别。白玄,保重。”她蹲身一禮,白玄卻呆立在地,沒有反應。
殷曦和轉身離去,一步一步,對她來說,都萬分艱難。想回頭再多看他一眼,卻始終不敢。
可她還未走幾步,就聽到白玄喊她,“曦和,等一等。”
她轉過頭,看到他手中拿着一柄骨笛,神色已經恢複平靜,“你贈我美酒,我便還你一曲,也算是兩清了。”
殷曦和嘴裏發苦,卻還是笑着說好。
二人走至湖邊,看着遠處升起的啓明星,一曲搖光曲響起,曲聲宛轉悠揚,如泣如訴。這是一首送别曲,曲中有幾聲如人嗚咽,聽着令人幾乎肝腸寸斷。
他吹了一遍又一遍,殷曦和也靜靜地聽着,直到遠處的紅雲出現,一輪新日冉冉升起……
白玄低頭看着掌心的骨笛,“我看你上次與梅洲那祭司鬥法,笛子吹的不錯。這個,便送給你吧。”
殷曦和接過來,似乎還能感受到上面殘留的溫暖,她點點頭,“謝謝”,又看向遠方,“天亮了……”
“是啊,天亮了,我該走了。”他笑了笑,拍了拍她的肩,“小心點,别沖那麽前。”說完,轉身離去。
她目送他離去,輕聲說道:“保重!”
一個時辰之後,殷曦和一身铠甲站在校場上。
她個子很高,一身銀色的勁裝讓她顯得更加英武。殷申看着她神色複雜,遞上了令旗與兵符,“曦和,你……爹爹等你平安歸來。”
殷曦和點點頭,卻看到遠處一個白色的身影正翩然而至。
“少晨?”殷朔清也看到那人,驚訝地問:“你怎麽來了?”
殷少晨的臉上已經沒了任何印記,她聲音冰冷,“此次出戰,我與曦和一起去。”她看向殷曦和,心中的不安漸少,眼中也有了一絲暖意。
雖然出戰時會有祭司相随,但殷少晨身爲大祭司,卻是不必跟去的。難道是她算出了什麽?殷申心中一緊,看着殷少晨不由得問出來了,“少晨,可是有什麽問題?”
殷少晨常年不變的冰霜臉,“并無不妥,隻是希望能随曦和一起戰鬥,望帝君準允!”
聽她這樣說,殷申放下心來,欣慰地說,“你們兩一起去也好有個照應,那就這麽定了。曦和,出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