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憂心



次日,李少峰依舊早起,挑水澆地,生火煮飯。隻是做的更加辛苦,好像身體乏了,就能忘掉那些折磨靈魂的事來。老和尚瞧着,暗中點頭,知道勸說多數沒用。人走到這一步,隻能靠自己從驚懼惶恐中清醒過來。

老和尚希望他能有事可做,便陸續把多年收集練習少林鐵砂掌和鐵布衫的藥方傳給李少峰,要他上山采藥,熬制藥液。習練鐵砂掌需雙手插入鐵屑之中,手上筋骨極容易受傷,練殘練廢的不在話下。要是用藥液浸泡,可清淤化血,手掌殘廢風險雖不能避免,但也大大降低。不過,這藥方已極爲罕見,那些藥物名稱都已發生極大變化,若是沒有老和尚教導,很難找得準。比如一味叫鐵蒺藜,其實現在名爲鋪地錦。李少峰有了這樁事再生,越發忙碌,對家中思念隻是壓入心底,不敢再碰。

轉眼已是冬末春初,春暖花開,山林中春天雖然來得晚,但漫山遍野露出點點青翠,比起寒冬一片蕭條,看起來養眼了很多。陽光和煦,鳥鳴悅耳,流水潺潺,極爲靜谧。大和尚交代他去采些草藥回來,李少峰便背着簍子,拿着柴刀出了門,向西而行。

廟宇西側是連綿群山,間雜幾條峽谷,所需草藥就在那峽谷之中。習練鐵砂掌的草藥頗爲繁瑣,有些草藥隻能在春天采摘,才能保持藥性。李少峰雖不明其意,但也還是聽了老和尚的話,到峽谷中尋覓。峽谷蜿蜒曲折,迂回盤曲,兩側高山,直沖雲天,峽谷中極爲幽暗,少有人至。不多時,李少峰便采齊了草藥,便要回寺廟。行到半途,忽然聽到一陣吵鬧,他不願與人打交道,四處尋覓,躲在大石後面。心中暗想,這峽谷頗爲陰冷,少有人至,今天怎麽會有人過來?

正思忖間,便見小張莊的幾個熟悉面孔裹挾着兩人走了過來,其中一人李少峰頗爲熟悉,是張成國說的那個無良子。隻見他頭戴一頂軍帽,袖子上一個紅箍,趾高氣揚,顯然是這群人頭領。裹挾而來兩人,李少峰也是面熟,隻是不知姓名。那兩人顯是夫妻,面容蒼老,衣衫褴褛。女的頗有些風韻,顯然也是個大家閨秀。

隻見那個無良子大聲喊道:“你們這幫地主老财,把錢财到處藏匿,是要躲避處罰。老實交代,才能寬大處理。”頓時,一群人附和起來。

但見那男的大聲分辯道:“家裏都已經上交了,根本沒有什麽東西可藏,這峽谷還是頭一回來,不可能藏得什麽财物!”

無良子大怒:“不是你們說的嗎?說了還敢不認,打他們!”

他一聲令下,便是一陣棍棒交加。那男的頗有些硬氣,也不求饒,隻顧挨着,那女的倒是到處亂滾,顯然受不住了。男的瞧得心疼,但也不敢言語,隻是雙手捂着頭,朝那女的靠近。

無良子見差不多了,便道了聲停,接着問道:“說不說!”

那男的瞧了一眼自己媳婦,看見那女的也是目光決然,便說了聲:“好!跟俺來吧!”

一行人大喜,跟着兩人繼續前行。峽谷盡頭有個名字叫一線天,極爲險要,過得一線天山勢向下然後便到了另個山頭。這一線天兩側十分陡峭,雖在峽谷之中,向下也有數十米深。衆人擁着前行,不多時那夫妻兩人停了下來,轉過身,對着其中一人說道:“你是村東頭張鐵匠家老小,俺算是自小看你長大,沒想到你竟然說俺們家山中有藏寶洞,哈哈,真是可笑!”

那人卻是硬着脖子,道:“那又如何,你弄了這麽多田地,家裏有這麽多錢财,可曾想過俺們?既然認了,那就老實把東西交出來,不就沒那麽多事情了?你在家中藏了那麽多金銀首飾,你自家孩子說了出來,那又怪誰?”

眼見的兩人無語,那人又說道:“早跟你們說過,交出來聽從處理,現在可好,你說什麽還有人信?”

那男子慘笑一聲,隻聽那女子問道:“是少輝說的?他怎麽能這樣!”說着語帶哭音。

隻聽那無良子接過話來,說道:“俺們也不會冤枉你,确實是你兒子說的。本來你家的事情已經處理完了。但出了這檔子事情,想結束也很難。”

夫妻兩人相視一眼,似乎心有靈犀,大笑數聲,“原來是這樣!”衆人正疑惑間,但見夫妻兩人攜手跳了下去,不多時隻聽“啪”的一聲巨響。衆人面面相觑,隻見那個無良子大聲喊道:“竟然敢躲避打擊,畏罪自殺!你們下去瞧瞧吧。”不多時便确認兩人确實身亡,那無良子恨恨地吐了唾沫,便被衆人簇擁着回去了。但見一路上衆人嘻嘻哈哈,毫不以爲意。

李少峰瞧見眼前一幕,心中又想起家中親人,心中暗暗發寒。回到廟中,将所見與老和尚說了,老和尚說道:“你不用擔心家中,有胡四、李從在,應當無恙。不過,多數地方也未必如此。你到放寬心,這種事情總會有結束的時候,隻要小心護着就好。”

老和尚瞧了李少峰一眼,見其心中憂思慎重,又說道:“當今的事情我也說不清楚,隻是知道新朝初立,每每勵精圖治,手腕都是強硬,如果能過躲過最好。躲不過也是命數。”

老和尚面目慈祥,隻是一味安慰,道:“你也别想得太多,做好事做壞事卻也難說,人命有窮時,将來再看吧。讓我看來,生下來便是紅塵一遭,然後赴死。早了晚了有什麽區别?”李少峰無言。

第二天,李少峰早早起床,收拾完一切,心情已經平複。對老和尚說了句:“我下山打聽情況,順便買點東西回來。”老和尚雙目緊緊盯着李少峰,道:“你要記着,諸行無常,一切皆苦。諸法無我,寂滅爲樂。”

李少峰應允下來,定了定神,下得山來,奔向小張莊。剛進村子,就聽到張成國的大嗓門,“你們這樣搞不對,他還是個小孩,懂個屁!”

李少峰心裏一緊,緊走幾步,到了村裏打谷場,隻見一群人圍着一個十多歲的孩童不停争辯着什麽。

“趕緊散了!回家吃中午飯去!”張成國确有些威望,大喊幾嗓子之後,人群陸陸續續散開。那個孩童面龐紅腫,一手抹着眼淚,一手抓着張成國的衣襟,驚懼不定。

張成國也看到了李少峰,大聲喊道:“哎,難得見到你下山啊!”

“我給你帶了草藥。師父爲了感謝張支書,要我特地到青龍山一線天采的。”張少峰把手中包裹遞了過去,“師父交代,這草藥和雞蛋一起煮,這麽多藥可放十二枚雞蛋,每天一個,對老娘的身體有好處。”

“多謝,多謝!這方圓百裏還真不能沒了你們。走,中午留飯。剛好打的野豬,俺家分到豬後腿,老娘正在家燒菜,你可是有口福了!”

李少峰正想着怎麽留下來打聽情況,這番話正中下懷。到了家裏,張成國兄弟張成士、張成雙正好也在,唯獨老三不再。看樣子,老三,張成武就是省城那位了。張成國招呼一聲,把包裹交給老娘,喊道:“大哥、老四,家裏來客了,趕緊的!”一陣雞飛狗跳,擺了桌子,上了茶水。不一時,一大盆野豬肉燒土豆端了上來。

老大端出一缸酒來,說道:“巧了,俺就知道有貴客上門,今早剛打了兩斤散酒,小師父好口來的巧了!”

李少峰說道:“我今年我三十有六,比張大哥小了月份。張大哥,以後就稱李峰兄弟。”

一通酒喝下去,臉紅脖子粗,說話也越發肆無忌憚起來。李少峰有意勾引之下,三兄弟打開話匣子,最近的事情便漸漸有了輪廓。李少峰從張家出來已是日落西山,晚霞漫天。擡頭看看冬天的落日,心裏仍然悲涼。

他又仔細盤算了下,也沒什麽好辦法,自己回去情況隻會更糟糕,即便最壞的結果也不得不接受,隻好望着落日餘晖,恨恨地罵了句:“都說求解脫,****的世道!”

回到廟裏,老和尚似乎什麽都已經明白,“跑了一天,也該早點睡覺。不過,看你滿面愁容,我還得開導開導你。”兩人面對面坐着,外面寒風呼嘯,而李少峰心裏更冷。

“如今,你隻有放下,我也隻能勸你寬心,畢竟有些事情已提前做了,凡事盡人事,聽天命。我也知道你多半不滿我的說法,不過胡四信未到之前,應當沒什麽問題,至于錢财乃身外之物。想必你對錢财興趣也不濃,隻是擔心家人。”

李少峰點了點頭,道:“的确如此。錢财散盡還可再賺,但我小弟是讀書人,私塾教他溫良恭儉讓,怕是有番磨難。”

老和尚道:“百無一用讀書人,這話不假,若是有些功夫傍身,也好多了。但這是馬後炮,他的命是他的。人生下來難逃一死,總是選個好的死法。若是沒得選擇,怎麽死都是死。我佛門曆來看淡生死,一心參禅,隻談因果,也難逃弑佛劫難。紅塵也是修行,熬得過去熬不過去都得挺着,那也沒什法子。”

李少峰不再說話,起身洗漱就寝。老和尚見狀,輕輕一歎,也不再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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