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3修改



之前在我身邊有一個長輩跟我說,軍訓,是每個青少年的必修課。這句話正确與否,我想有待争議,因爲學校方面讓學生軍訓,無非就是一來想讓學生從假期裏收收心,二來給學生的那些特性慢慢地挫平棱角,從小不就是有人說麽:小樹苗得被一點點剪除多餘的枝丫,才能慢慢長成一棵參天大樹。但我不知道,第一個說這句話的人有沒有想過,那些長得真正參天的古樹,比如黃山的迎客松,又曾幾何時有人給它剪過枝丫。而那些低矮的灌木沙棘,縱使你給它們修剪枝丫,它們又何時可以參天。

不過事情總有兩面性,比如我能感覺得到,軍訓對于很多學生來說,是一段疲憊而又美好的記憶。在沙場上站着幾個小時,被風吹日曬,遭受饑腸辘辘口幹舌燥,然後一起訓練方隊,或者想方設法與教官鬥智鬥勇在身上藏幾個從食堂偷來的水果。這樣培養出來的戰友情誼着實深厚。

“你們記住,從今天開始,你們就是一個鐵一樣的團體。你們應該是鐵闆一塊!你們是一個團體!”李教官站在全班面前,對着我們說道。看着李教官堅毅的目光和堅實的身姿,每個人都鬥志昂揚。

可是按照統計學角度來講,世界上沒有絕對完美的團體,當然也沒有絕對完美的個人。或許那本應該存在于部隊裏,但是我們并不是專業的軍人。在這所謂的“完美”回歸線性方程中,現實裏總有幾個誤差。這幾個誤差裏有些人意志薄弱,但體質過硬,所以對于他們來說,病假不過是用來逃避幾個小時軍姿的美好借口;有的人意志堅定,但體質很差,我正屬于第二類。

在這之前,我确實不了解什麽是胃病;而在軍訓的第三天中午飯前,中腹部突然如同刀絞一般。現在回想起來,我還得特此鳴謝作訓處食堂的超硬饅頭,我對此極其心有餘悸。軍隊裏的這種饅頭是死面的,十分結實,制作道理跟壓縮餅幹差不多。吃完再喝碗稠米湯,肚子就會感覺脹上了天。更令人驚奇的是,将饅頭摔在地上牆上,他還會像網球那樣反彈回來——因此這饅頭還多了項功能:晚上用來在軍營的寝室裏拍蚊子。

就是這種能夠用來拍蚊子的鐵饅頭,一直折磨着我的胃。我本來沒想過請病假,可是戰鬥到第二天上午,正在站軍姿的時候,我便突然開始反胃幹嘔起來。

“你還行麽?不行的話就去休息吧。沒必要撐着。”老柯沒說話,班級裏沒人說話。倒是李教官看着我這個樣子,走到我的身邊關切地問我。

“報告教官,我沒事。”

“什麽沒事?我命令你,去休息。”李教官說道。

這個李教官,是我16歲以後,第一個擦身而過的人。後來很多人在會議軍訓的時候,提及過李教官,說這個人真的是個好教官、好軍官。我很贊同,但在我的印象裏,他早已經模糊了。從那天以後,我幾乎再也沒跟他說過幾句話。

就這樣,我便回到了宿舍,回去以後,第一件事,便是去廁所把胃裏所有的東西都吐了出來,然後我一頭栽在宿舍裏睡了起來。中午的時候跑到食堂,在周圍一群人異樣的眼光下,我隻喝了兩碗米湯。然後接着去了校醫辦公室,開了兩片止痛片。可誰知道我似乎天生對止痛片這類藥物有抵抗力,甚至在多年以後的今天,我每每偏頭痛發作的時候,止痛酊、布諾芬之類的藥物對我依然不起作用。由于校醫的止痛片裏含有嗎啡,看我這樣校醫肯定不敢多給,我也不敢吃太多怕藥物依賴,因此我隻能回寝室繼續忍着。我在疼痛與空蕩蕩的氣氛、還有不分日夜都能聽到的“嗡嗡”蚊子振翅聲中度過了兩天。

兩天之後,胃終于好了許多,盡管還是隐隐作痛,但是不至于像之前那麽疼了。

在我正要準備歸隊之前,發生了一個小插曲。

當我在寝室休息的這兩天其中的一個下午,王冠一和跟我一個寝室的車仁浩兩個人被留在寝室裏掃除。掃完除之後,倆人似乎絲毫沒有回去歸隊的意思。那天我恰巧已經在寝室待了很長時間了,空蕩的寝室裏一直沒人陪我,我就拖着疲憊的身體捂着肚子跟他倆聊了一會兒。

這倆人在這期間度過了一個愉快的下午,因爲他倆一直像說相聲一樣,相互講着笑話。

臨吃晚飯之前,我看了一眼手表,然後對他倆說道:“我說你倆趕緊回去吧。要不趁着吃完飯之前躲一會兒,晚上接着去訓練吧。你倆這時候要是歸隊,說不定會挨批。”

倆人還給我豎起大拇指:“嗯,班長說的對,夠意思。”說着倆人離開了宿舍。

我空着肚子在寝室待着,差不多在晚飯時間結束之後,我喝了點水,然後決定歸隊。

等我回去的時候,我還得到了我自以爲像是歡迎英雄回歸一樣的掌聲。我向教官提出要求歸隊。

當我歸隊以後,我卻看到了王冠一和車仁浩被班主任柯若安單獨叫了出去,一頓批評。此時此刻,車仁浩卻不斷地沖着我這邊的方向瞟過來。

他看我,我也沒辦法。隻能怨他們倆點子北,不正好撞到老柯的槍口上了麽。

我沒有把這件事情放在心上,依舊很興奮地參加隊列聯系。

但是隊列的走法卻完全忘記了,并且就在我休息的這兩天,班級軍訓操課内容裏,曾有一項是專門訓練踢正步。

“班長,不是這麽走的!”有人在後面叫住我。

“哦,對不起。”我告訴自己,下次要做好一點。

“戴俊森,你踢正步的時候能不能在矮點兒!”

“哦。”我點點頭。

李教官看出了我的窘樣,把我和我身邊的大個子童遠航調換了個位置,我由整個隊列的軸心角換到了隊列的第二排打頭。“現在開始,你跟着他的步伐走知道麽?”李教官對着我說,随即又對着童遠航說,“你現在開始,按照你自己的步伐走,不要管别人。”

教官的命令明明白白的,可是再走一遍,最後結果還是錯的。

“戴俊森,你又拐快了!”……周圍人還是對我一片怨言。可這次,我明明不是軸心了,爲什麽每個人還要跟着我的步伐?我搞不懂。

“你爲什麽要跟着他走呢?并且實際上他的高度、步伐和節奏都是标準的,你就算跟着他走,你爲什麽還能走錯呢?”李教官訓斥着童遠航。然而,之後又演練一邊以後,整個隊伍的正步踢得卻越來越亂。

而再過三天,全校就要舉行隊列會操比賽。

“要我說,實在不行不讓他上了呗……”男生每個人還都是笑嘻嘻地不說話,但是女生裏有人卻用明顯的音量說着“悄悄話”。我不明白爲什麽在我休息的這兩天,班級裏跟我之間突然産生了一種隔閡。對我來說,這是一種煎熬,對于其他人來說也是一種煎熬。不希望我上隊列彙演,我又何嘗不讨厭這種一下子就把人拉到省内某個縣區的作訓處一訓練就是一周的訓練方式。而且在我剛剛來到這個地方以後,各種情況讓我發現我的存在與這個團體的格格不入:除了我以外,參加軍訓的全體男生全員住在一個寝室,而身爲班長、要對他們負責的我卻必須被安排在跟其他班級、包括普通班裏多餘出來的寝室;之後有人通知軍訓最後一晚要進行文藝彙演,每個班都要派送一個節目進行選拔,最後班級裏選定合唱《北京歡迎你》,可是在每個人分配完一句主歌歌詞之後,我又什麽事情都沒有。

我又何嘗不想做點什麽?但是沒辦法,如果一個班級是一棵樹苗,我就是叉出來的那個多餘的枝丫,是必須被剪裁的。

最後,我想了想,決定去找老柯:

“柯老師,我想我還是算了;如果我再堅持,那就是固執,就是給班級拖後腿了。”

老柯點了點頭,但作爲一個班主任,卻仍舊未明确地對我說一句話。

此後三天,我成了全校最悠閑的人

盡管我不想這樣。

後來,在一次自習課,老柯找我談話的時候,老柯跟我說了一段這樣的話:

“你還記得軍訓的時候,那個李教官吧。當時那個李教官後來跟我說,他說在這個班級裏,他說除了你戴俊森,全班有一個算一個,沒有一個能讓他看得上的。他跟我說:‘你這個老師太幸福了,有這麽一個學生給你當班長。我手底下要是有這麽個兵就好了,踏實,讓人放心。’”

“呵呵,李教官真這麽說麽?我跟他加一起也沒相處多少小時。”

“對啊,就是因爲沒相處幾個小時,所以他對你的印象才深。他還說:‘這孩子唯一的缺點就是心太重,太内向了,明明是别人的錯,受了委屈也不願意多講。這對他以後不是什麽好事,說不定他以後會因爲這個會變。’”

是的,對不起了,李教官,因爲後來,我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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