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2



“我可能又必須要休學了,就在剛才,我又咳血了……”

此時此刻,東北的氣溫平均都在零下35度。天空灰蒙蒙的,陰霾一片。或許在今晚就會再次下一場大雪。

此時此刻,我披着大衣坐在電腦桌前,沒有聽到電視機裏在說些什麽,沒有聽到老媽在喊我催着我吃飯的聲音,我隻是目光呆滞地盯着屏幕出神。

黃雲晴見我沒有任何回複,接着打下一句“對不起”。QQ信息的提示音把穿越進大概半年以前的思緒中的我拉回了現實。

說實話,當我再次重新念着剛剛她親自給我打下的那一行粉紅色的字的時候,我依然無法相信,她真的患有任何形式的肺病。

“你說的是真的麽,你真的又要離開……你不是在開玩笑吧?”

“我爲什麽要開玩笑?”

“因爲我不相信……”

“不相信什麽?”

“我不相信你真的有所謂的肺結核,我不相信你真的咳血了,我更不相信你真的又要走!”

“好吧。”

黃雲晴隻是簡單地回複了兩個字:好吧,然後緊接着她發了一個困了的表情。我看着這兩個字,雙手放在電腦鍵盤上,想了半天,卻不知道要繼續打出什麽話語。

黃雲晴似乎從來都沒有提問過或者反問過我,我心裏信不信任她的問題,而我卻從來都是簡簡單單地相信着她。越不輕易懷疑對方對自己的信任的人,對方似乎越想去相信她,哪怕在潛意識裏、在自己的内心深處,對方明明知道她或許隻是在哄着自己。

想了許久,我才繼續打着字說道:“你知道麽,當初你從蜀中離開的那天我根本沒想到你會徹底離開……當班級裏那幫女生告訴我你從那以後再也不會回來了,我當時真希望我是在做夢,做一個噩夢。我要是給自己扇一巴掌就能醒過來,那該多好……”

我打下這句話以後,黃雲晴那邊一點反應都沒有。而我繼續飛速地敲擊着電腦鍵盤:“而且你明白麽?如果你就這麽離開,這意味着什麽嗎?”

黃雲晴頓了一會兒,然後我看到她的頭像上顯現出“正在輸入”的字樣,然後她突然停下,接着又打着字,然後又停下。隻見她躊躇了一會兒,終于連回複了兩條:

“嗯,我知道。”

“但是我又不是不回來了……”

“那你什麽時候回來?需要多久?半年?一年?然後你真的會回來麽?還是像上次一樣,一走了之?”

“别這麽說好麽……我一定會回來的。”

看着她的這句話,我才慢慢脫下了大衣。

那一周的周末休息的一個晚上,我滿腦子都是黃雲晴的面龐。我感覺我在哪裏無論幹什麽,感覺随時随地都會有一雙泛着水光的眼睛,默默地注視着我,因此我做什麽都做不好:喝水會嗆到,因爲我根本沒看一眼水杯給自己一個準備,就一股腦的往裏灌着,然後就會把水灌到氣管裏;吃飯的時候明明覺得自己已經吃了好幾口,但是低頭一看,我隻不過是在用筷子一點一點地夾着米粒;半夜的時候也睡不好覺,要麽一閉眼睛就是她的一颦一笑,要麽就是一連着做了好幾個夢,夢裏都是她,甚至有關于她的春夢……偶然一驚醒,以爲天應該亮了起來,結果發現,實際上自己才睡了一個小時不到。

我索性下了床,然後打開書本,一句一句地默寫我周一将要在班級裏公開表演的那段《裘力斯·凱撒》裏的獨白,我想用那些英文字母來沖刷我腦海中的一片混沌。

那段安東尼的獨白,是在凱撒的葬禮上說的那一大段。我至今也體會不到曆史上的安東尼與凱撒之間的關系到底是如何的,我也很難懂得莎士比亞是想用什麽樣的形象和感情來诠釋安東尼這位羅馬共和國的最後的枭雄,但是當時按照我自身唯一能夠傾注入其中的情感,在我扮演之下的安東尼對于凱撒必須是真誠的,他應該會把凱撒當成他的朋友、他的導師、甚至是他的鏡子,在他的心中,凱撒必須是完美的。他應該無法想象到凱撒會那樣身上布滿了傷痕,倒在一片血泊之中,就那樣死去而無人問津,他也應該無法想像得到,凱撒真的就那樣離去,哪怕是他的屍體就那樣靜靜地躺在自己的面前。

他不知道,在今後沒有凱撒的羅馬,他應該怎麽辦,而我似乎錯誤地把我的感情,安放在了我的表演上。

第二天早上,我還是被我老媽叫醒的。這一次,我醒來的時候,是抱着書本躺在桌子上。

醒來的時候是早上八點多鍾,這似乎是從我初中畢業以來,第一次在周末的時候醒來這麽早。

我以爲真的是一個很長的夢行了,我還以爲黃雲晴沒有跟我說過什麽要離開的話,我跟黃雲晴之間沒有吵過架、冷戰過,我甚至還沒有跟她說過我暗戀她之類的話……我甚至以爲,此時此刻還是初三之前的那個寒假。

然而,電腦上的聊天記錄,床頭的電子台曆以及書桌上的書本都在提醒着我,今天是2008年12月14日。

一切該發生的都發生了。

窗外有人在掃雪,有人在堆雪人,有人在打雪仗。

我穿上衣服,自高奮勇地去給家裏買了三份豆漿油條。走出居民樓的時候,呼吸着樓外清新的空氣,我立刻清醒了許多。

我很喜歡冬天,喜歡世間萬物都披上純白一片,我喜歡這種清新的銀妝素裹,我喜歡街邊的冰雕、樓下的雪人、樹上的冰溜、窗戶上的霜花,而這一切的一切最終都要随着三月份的立春,慢慢開始消融,變成一攤水,然後蒸發,像是從未出現過一樣。

“總有一天我會從你身邊默默地走開,不帶任何聲響。我錯過了很多,我總是一個人難過。”

——《悲傷逆流成河》

不對,你是存在過的這種感覺我不會忘記。

我不會忘記在冰天雪地的時候吹在我臉上的疼痛,我不會忘記下過雪以後踩在上面一步步往前走的時候的艱辛,我不會忘記将積雪堆在一起後,躺在上面的那種惬意,也不會忘記在冰面上穿着冰刀,向前簌簌前行時候的那種開懷。

最終,你不過是會變成天上的雲朵,更何況,現在你還沒離開。

我這樣想着,然後摘了手套,捧起一堆松軟的雪,捂在手裏,然後變成了一個雪球。我蹲下身子,然後把雪球放在了地上。地上正好有一個被人用腳一點一點踢雪踢出來的心型圈,雪球被我正正當當地擺在心型圈的中間。

在我搭在韓振方家的車上的時候,盡管我手裏捏着那個獨白作業的背誦稿,但是在我内心裏,我準備了一大堆想要挽留黃雲晴的話。我似乎真的知道,如果這次她再離開的話,那我和她真的就錯過了。我想從我和她第一次見面開始說起,說到我和她再次在初中見面,然後說一說過去我們曾經一起吵架、一起開心、一起在班級裏奮鬥的日子,我還想說一說當我看見她跟那些男生在一起無論是肩并肩走、手牽手走,或者在我聽說的她與那些男生的風流韻事時候我内心的焦躁和傷痛。在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什麽半年之約、什麽她的過往情感、什麽家長老師同學怎麽看,那都已經不重要了,在那一刻,我就想留住她。

來到校園門口,我下了車。我差點忘了跟韓振方的老爸說再見,然後我拿起箱子匆匆忙忙地走進了校園。在那一天,不知道有多少人見到過一個穿着黑色大衣裏面套着紅色棉質校服的人,在同恩分校區校園的柏油路上,拖着一個拉杆箱,急促地、略發瘋颠地一路從校園門口走到了國際部水晶樓。我能感受到我全身的力氣都聚集在我的雙腿上,我的肌肉最後緊繃到了酸痛的地步。在我走到水晶樓前的時候,在氣溫零下30幾度的室外,我已然汗流浃背。

然而,當我走到班級門口的時候,當我看見黃雲晴周圍圍着幾個臉上充滿震驚和惋惜之意的男生女生的時候,當我看到她臉上帶着僵硬的笑容、眼睛裏毫無神氣地跟她們一個個說着“我還會回來的”、“我也會想你們的”、“我也不想走”的時候,我心裏準備的一大段台詞瞬間全都被我抛到了腦後,仿佛在剛剛我還不确定她是不是真的要離開同恩國際班一班之前,我的腦海中對她還是言之鑿鑿,而現在我看到了、聽到了、确定了她真的要走的時候,面對她,我卻啞口無言。

“戴老闆來了。”宋曉蝶回過頭看着我,然後又看着黃雲晴,接着給黃雲晴周圍的人使了個眼色,那些人便自動離開。從我走進教室裏的那一刻,黃雲晴的眼神多少回複了一些往日的水光粼粼,然而卻比以前少了些剔透和澄澈,卻多了些凄凄潸潸。

我心裏一下子湧上一股又冷又苦的血,内心裏突然像元神出竅,跑過去抱住黃雲晴的身體,而當我真正邁開步子的時候,我卻是低着頭,像是害怕一樣不敢看着黃雲晴的眼睛,而我還要故作深沉一番,踱着步子往班級的後面走去,把行李箱放在牆角,然後慢條斯理地把這一周帶的幾包速溶咖啡和糕點拿出來,然後歎一口氣。

我歎着氣坐在座位上,黃雲晴依然那樣看着我。她臉上緊繃着,眼神裏貌似想笑而又好似忍着哭泣。

“你還真要走啊?”

我把東西塞進桌膛裏以後,一直憋着一肚子話。憋到最後不能自已,脫口而出卻是這樣一句冷冰冰的話。戴俊森,可真有你的。

黃雲晴沒有搭話,我轉過頭去,與她四目相對,她看着我的眼睛才笑笑說道:“對啊。我騙過你麽?”

“草,”我冷笑了一聲,“還少麽?”

黃雲晴依舊那樣看着我,臉上卻露出一絲勉強的笑容。她想了想,對我說道:“是我錯了,對不起。”

我回過頭看着黃雲晴,那一刻,胸腔裏那股又冷又苦的血液繼續翻騰着:“你倒是還嘴啊?”

“什麽?”黃雲晴木讷道。

“我剛才那麽跟你說話,你倒是還嘴啊。”我的語氣緩和了一下。

我剛剛特别想激黃雲晴一下,我想氣她再跟我吵一架,我多麽希望她在跟我吵起來以後告訴我,她并不是真的要走,這隻是她突發奇想跟我開得玩笑。然而,當我看到她的嘴唇上毫無血色的時候,我又突然于心不忍。

這時候,她的媽媽出現在班級教室的後門,我連忙起身沖着她打了聲招呼。

“戴俊森,叫下黃雲晴。”阿姨看着我笑笑,然後指了指黃雲晴的後背。

我拍拍黃雲晴的肩膀,沖着後門揚了揚下巴。

黃雲晴走出後門,來到走廊裏,跟她媽媽還有老柯說這話。我豎起了耳朵,聽到了他們談話間提到的“休學手續”、“收拾東西”、“歸還書本”之類的詞彙。她的媽媽依然是濃妝豔抹,但是比起幾年前還在初中的時候,或者比起更早些時候在補習班見過的時候,看上去臉上要多了些歲月的痕迹。黃雲晴背對着我,而她媽媽臉上寫着一絲無奈加上一絲欣慰地看着她,偶然側過臉看見我再盯着她們的時候,我便連忙轉過身去裝作拿出書本的樣子。

看來她要走,已經是闆上訂釘的事了。

黃雲晴從後門回到教室,疲憊地坐在座位上說道,語氣中帶着幽怨,眨着眼睛看着我,輕輕地說道:“戴俊森,咱們不吵了,好麽?”

“是啊,不吵了。”我放下戲劇課教材,然後身體靠在椅背上說道:“從此以後,再也沒有人去跟你吵架了,嗯,挺好。”

聽完這句話,黃雲晴的眼睛好像有某種東西在閃動着,但是她突然很是輕松地一笑,對我說道:“哎呀,你看看你,這麽煽情幹嘛?沒事呀,又不是什麽訣别,非得搞的跟電視劇裏一樣似的。我說過的,我真的會回來的。”

“真的麽?”我也故作輕松地笑笑,“黃大小姐,你的那些鬼話連篇,我初中就被你不知道耍過多少次呢!要不是看你是一介女流之輩,我早就想揍你了你知不知道?”

“嗬,想打我啊!”黃雲晴瞪大了眼睛,挑釁地笑着,“那你來啊,誰怕誰啊?”

我看着她此次此刻,竟恢複了過往時候的飛揚跋扈的神采,我心中再次複生出千言萬語,然而此時此刻我突然說不出什麽來,我就想安安靜靜地看着她的這幅摸樣,看着她挑釁的嘴角、神氣的眉梢,還有那雙含着水光的眼睛。

“黃雲晴,你這次可别騙人啊。”我咬了咬牙,然後說道,“我可等你回來。”

“别婆婆媽媽的啦,好嗎?”黃雲晴依然嚣張地笑着,然後突然又收起笑容,臉上浮現了少有的溫柔說道,“我們肯定還會再見到的!——對了,你明天不是有獨白彙演麽?”

“對,明天大概在第三節課的時候才能輪到我。”

“好的……嘿嘿,我還記得之前一直聽你說想當演員,我突然想起來,初中時候你演的《茶館》裏的秦二爺我還曆曆在目呢!”

“是麽。哈哈,别提了。那次明明演的是資本家,人家最後卻說我像個土匪,真是泰糗了。”

黃雲晴看着我,臉上挂着微笑,然後說道:“那我就明天看你彙演之後我再走。我特别想看你上一次台,我想再看看你的演出。”

此時此刻的我,隻剩一絲苦笑。

我們那時候,還多少剩下點天真。

總以爲說過再見,真的能夠再次見面,卻沒想到,錯過就是錯過。

“相聚和離别/仿佛一個轉身/一圈接着一圈/連成生命的舞蹈/有的人還會回來/有的人知道再見太難。”

——《愛情公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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