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台這裏已經積滿了雪。
東北風吹過,天台山堆積的雪包的表面被輕輕地吹散,上面沙沙的細細白雪在夜晚路燈的映照下很是耀眼,看上去像是裏面閃爍着金光的滾滾煙塵,又有些像是姑娘頭上被吹起的一縷縷長長白色發梢。
站在這裏,我眼睜睜地看着天台上的風景過了兩個季節。從秋天到冬天,從我在這裏拒絕了蘇麗栀的表白,到我在這裏給倪鲲結結實實地打了一拳,再到萬聖節前夕我在這裏跟黃雲晴大吵了一架。前路似乎還長,我不知道在前面還有誰和什麽事情等着我。然而僅僅隻是将要過去一個學期,我脆弱的内心就已經讓我感到無力承受。
就在這時候,天台的門被推開了。
“你在這呐?不嫌冷?”官恩婷披着一件毛氈大衣走了出來。我印象裏,她向來是少有發怒的那種女生,而且每次說話的時候,她的聲音都是極其富有磁性的。就在這冰天雪地之中,她的這兩句簡短的問候,就能讓人心裏安定不少、溫暖不少。
“嗯,姐……”
那時候所有國際班的人都管官恩婷叫“婷姐”、“大姐”、“Luna姐”,我喜歡在私下裏直接管官恩婷叫“姐”。
再後來我再次審視高中時候過去自己的行爲、以及我和蕭全的關系的時候,有人給我做出了這樣的總結:因爲我,戴俊森,作爲一個被人擺到班級幹部的位置上而沒有拒絕、并且也很符合我自身的能力以及理想的角色,說明我自己潛意識裏是有一種想要幫助學校匡扶風氣的這樣一種目标,并且不做到極緻不罷休,這是我所謂的“道”;而蕭全,同樣作爲一個被人擺到校園幫派頭把交椅位置上而沒有拒絕,而且他還有過去的經驗經曆和相應老道世故的作風的這樣一個角色,他也有他的“道”,即是維護學校内部的一種地下規則,這樣的規則不會被寫在紙上,因爲蕭全自己就是這個規則;而爲了達到各自的目标,兩個人身上都會有一股霸氣,我的霸氣是儒家的霸氣,是“理”,無規矩不成方圓;而蕭全的霸氣是墨家的霸氣,是“義”,随心所欲。
兩個爲了不同目标卻擁有相同霸氣的人,注定會對立。當時盡管和和氣氣,而且看似互補,實際上,距離真正對立隻是時間問題。
而在我看來,或許這之中還有一個因素,有時候會把這種對立隔離,有時候會把這兩種力量融合。這個因素,就是官恩婷。
“你在這待了多長時間了?真不嫌冷啊?”官恩婷站在鐵消防梯上,看着我說道。
“……嗯,大概也就三五分鍾吧?姐,怎麽了?”
“三五分鍾?你這至少待了十分多鍾了,都上課了你知不知道?”
“啊?是嗎?”我一時間在這裏發呆得元神出竅,竟然沒聽到上課鈴響起的聲音。“這樣啊……那個,姐,我想自己在這待會兒,可以麽?”
“這多冷啊?别再凍着……戴俊森,我能跟你聊兩句麽?”官恩婷問道。
“哦,可以啊。”
“那就别再在這待着了。哈哈,你想讓我跟你一起凍着?”官恩婷站在高處,低着頭眨着眼睛,看着我笑道。
我勉強笑了笑,然後走上樓梯進了走廊。看來我真的是凍僵了凍到傻了,進了走廊裏感受到室内的溫暖之後,我才發覺我渾身都是一股朔氣,而且我那天在天台上站了将近19分鍾左右,一直都是隻穿着一件毛衣站在那裏,雙手凍的都快掰不開手指了。
那時候國際班水晶樓裏,因爲總共就有五個班級,外教和中方老師加一起用手指就能數過來,所以不僅有很多教室空出來,還有很多辦公室還空着。其中有一間就在老柯他們的隔壁。那個屋子略奇葩的是那扇門,如果插上鑰匙怎麽開都開不了,但是不插鑰匙的時候,不管怎麽鎖都鎖不上。爲了充分利用空間,章江把它暫時改成了會議室——當然也不過是給裏面擺了一張沙發和兩個扶手皮椅而已,大多數時候是給方妞等一批美術不錯的學生在要搞活動時候畫裝飾畫的時候使用的畫室,偶爾高一三個班開班委會例會的時候會用這個辦公室,章江等一幹老師們、外教們、幹部們還真不怎麽使用,有事情就在外籍校長辦公室或者章江辦公室說完了。
官恩婷把我領到了這間屋子裏,打開了燈,然後她把外套脫下搭在了扶手椅上,接着直接在扶手椅前面席地而坐,看着我說道:“你就坐沙發上吧。你看看,這地兒多好,還暖和還舒服,不比外面凍着強多了?”
我拘謹地笑着,然後走到了沙發旁,并着膝蓋坐了下去,身體前傾,雙手放在膝蓋上,我的身軀仿佛還在回味着剛才那一絲寒意而繼續打着哆嗦。而官恩婷則是盤着腿坐在地上,還向後抻了個懶腰。
“婷姐,你也坐沙發椅上面啊……坐地上多硬……”
“沒事兒,坐地上不是接地氣嗎,哈哈哈……而且還有地熱,沒事兒……”
我不敢看着官恩婷的眼睛,如果不是開玩笑,每次她找我說一些正經事情的時候,我都感覺我不是在心甘情願地等着領命令,就是自己好像做錯了什麽事情一樣。緩了一會兒,我才說到:“那個……姐今天……找我……是要跟我……說點什麽?”
官恩婷捋了捋頭發,然後看着我,歎了口氣說道:“說點什麽……哈哈,你說呢?說點你最近的事情呗?”
官恩婷的語氣依然柔和,聲音依然悅耳,但是我的心裏卻越發地不淡定,雙膝并攏得就更加的緊。
她看我不說話,便擡了一下眼鏡,然後繼續說道:“其實呢,我這一陣子是一直想找你談談的。你最近自己的表現你自己心裏也有數吧?”我擡起頭,看着官恩婷,然後默許地點點頭。官恩婷繼續說:“其實估計你也能知道最近班級裏、包括咱們國際班整個高一都對你有點意見,因爲你最近脾氣實在是……用老柯的話說,實在是‘太不穩定了’。小事兒呢,我就不說了,就說最近兩件鬧的比較大的事情,一個是你跟倪鲲你倆在班級裏鬧别扭,那個事情我不知道具體起因是怎樣的,但是最後還差點都動了刀子;另一個就是今天這個事情,你跟章俊你倆吵架,聽說你還把菜湯潑到章俊身上了……我其實一直覺得,你一直是爲人挺好、挺正直、挺老實的男生,但是最近發生的事情說實話,很多事我都看不過去了,所以我就一直覺得吧,我有必要跟你聊聊。”
回想一下自己最近的所作所爲,如果把我自己從“我”、從“戴俊森”這個角色裏跳出來看看,看看這個叫“戴俊森”的人的一切演出,我會覺得這個是一個很爛的角色,或者這個人是一個很爛的演員。因此,當我面對官恩婷的一系列“指控”的時候,我無可置否,隻能用把腰躬下、把頭低下的肢體語言來回應她。
“可是你知道嗎,戴俊森,整個國際班裏,要是單論‘欣賞’的話,我最欣賞的男生其實是你。”
我擡起了頭看着官恩婷,官恩婷誠懇地看着我微笑着,我又把頭低下了,假裝搓着手說道:“姐,你太擡舉我了,我有哪點能讓人欣賞的……嘿嘿,就我現在這德性,不讓你煩我我就很榮幸了,呵呵。”
“我說的是正經的,不是開玩笑或者怎樣。”官恩婷說道,“真的,說實話在我眼裏,某些方面你要比我對象劉林峰和蕭全都值得誇贊的。整個國際班裏,蕭全對我來說就像親密朋友一樣,像戰友……那個詞怎麽說來着,哦,對,‘義結金蘭’,對吧?哈哈……因爲我之前在L市上雄鷹學校的時候,我的前男友跟他是兄弟,所以我倆自然而然就熟了,很多事情上他能義無反顧地支持我,我也能義無反顧地支持他;而劉林峰呢,說實話,他其實比我小,我90年生的他91年生的,反正在我看來他不夠成熟,但是他對我的那種好是男女之前情感戀愛的那種好,所以我跟他是那種愛情,是激情。剩下的男生雖然嘴上都‘婷姐’‘婷姐’地叫着,但是說實話,我隻把他們當作朋友或者是普通同學。不過你除外,因爲你就是挺老實,挺正直的,而且一看就是好學生來的,跟他們都不一樣,所以我不知道你是心裏把我放在什麽位置當成什麽人,但是我是一直把你當我自己弟弟來看的。”
官恩婷這話不假。我不是說他對别人怎樣,自從軍訓那時候起,從我退出隊列、别人再說我裝病她訓斥那幫人,和我參加主持人競争最後落選她鼓勵我這兩件事情上來看,她的的确确對我容忍了很多,而且還幫助了我很多。當初甄苡仙和洪遠天在一起,就是官恩婷牽的線,而後來倪鲲把甄苡仙搶過去、讓她折了很大面子之後,盡管她對倪鲲的言辭甚是犀利,她卻沒有提一句類似“收拾倪鲲”的話,她也明白說過,不那麽做也是因爲我是倪鲲的兄弟,怕我夾在中間難辦。
“……所以……尤其我明白你最近可能是因爲一些事情心情不好,有自己的委屈,而且在國際班這種環境下,你又是班長,然後三個班的事情都需要你來協助管理,所以……當我真的找你過來的時候,說實話,我又不知道我應該跟你真正聊些什麽。你明白嗎?包括最近班級裏很多人都在問,剛才上自習課的上課鈴響了看你沒回來,他們也有很多人再問,戴老闆最近怎麽了,怎麽特别愛發脾氣……要知道,你總這樣,時間長了不會有人理解你,不會有人跟你說話的。你說你到底是想做被人怕的人,還是被人尊敬的人?”
我深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道:“姐,你的苦心我懂……我其實自己也知道我最近給你和蕭老大惹了不少麻煩,我都明白……但是就是遇上事兒了,有的時候,我真有一種身不由己的感覺。”
“身不由己麽?說實話,我之前在雄鷹的時候,也已經上到高二下學期了,然後在咱們這兒也已經過去一個學期了。我可以腆着臉地說一句,上了這麽多年學,我覺得所有事情都是事在人爲,沒有什麽身不由己的。實際上,那些事情,有的我都是聽别人說的,有的我雖然看見了,但也沒看見全過程。所以我更想聽你說說,這些事兒,到底是怎麽回事。”
最近的大事小事,如果我一一列舉,那就是說來話長了,而且此時此刻我的心情十分焦躁糾結,我自己不想長篇大論,我便把最近的兩件大事都拎出來叙述一遍:
“那個……倪鲲那件事兒,說實話,我沒合計他能跟我動刀子……我把卡簧扔桌子上了也是故意跟他置氣。嘿嘿,說句老實話,我跟他相處也算有段時間了,我也知道他什麽樣的人,男寝室打群架那天他都沒往前上,所以我吃定了他肯定不能拿到捅我,我那是故意将他一軍呢……那天實際上,就是小鳳想給我錄個VCR,他要參加我過去高中同學聚會,去的都是過去初中的鐵子,所以他就給我錄了一段,結果錄着倪鲲和甄苡仙在那親熱了,他就不願意了。說實話我跟他生氣也不光是因爲那個,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了,自從打完群架之後,他就一直跟我對着頂——姐你也應該看到了,自習課上、下課的時候,他跟我說話哪句不是擡杠?說實話,一直以來我夠讓着他了,頂多就是豹子剛被抛棄那天晚上我沖着他眼眶打了一拳,還沒打成烏眼青呢……我最近一看他就是來氣!”
“呵呵。那今天跟章俊又是怎麽回事呢?”
我擡起頭,看着官恩婷,長長地吐出一口氣,然後說道:“章俊這件事情,說實話我沒想和他鬧到非要拳頭對拳頭的那一步……的确,平時我看章俊這人有些吊兒郎當、流裏流氣的不是很喜歡他,不過他平時在班級也沒什麽太壞的表現,所以對于他,我也說不上那麽讨厭——他不就是那麽個人麽?嘴損點,逗比點兒,但也沒有什麽存在感。今天我沖他發火,就是因爲……就是因爲他一頓晚飯下來總拿我和白夢妍放一起說事兒,他以爲開那玩笑挺有意思,我聽着卻真他嗎的煩!不過……姐,我說句話你能相信麽?我真沒想着把菜湯灑他身上,我不過就是拿着盤子往桌子上甩了一下,真沒有侮辱他的意思……至于鬧成現在說,包括童遠航在内好幾個要‘修理’我,說實在的,我根本沒想到會鬧到這個地步……”
官恩婷看着我,然後也歎了一口氣,“唉……我知道怎麽回事了。”
我把身子靠在沙發上,擡起了右腿蜷起來,然後用雙手摟着右腿,但我依然不敢看官恩婷。隻聽官恩婷說道:“按我看來,可能其實這就是你。”
“哈哈,怎麽說呢?”
“你跟這個班級,你跟這個國際班的整個氣場一點也不一樣。”官恩婷說。
她說的沒錯,說的很客觀,這是我很早就發現了的,而且最近,我愈加地覺得我在這裏沒有任何歸屬感,相當于一群人在舞台上唱着西方古典歌劇,而我一個人卻在旁邊唱起了京腔。
官恩婷伸出了左腿,抻了抻,然後繼續說:“打個比方,比如現在國際班裏有這麽一個人,咱們就拿文子強打比方,或者說熊新宇那樣的人;女生裏也有這樣的,比如林江蕙或者孫玲——平時學習成績可能不太好,不守紀律愛搗蛋,其實這個人本質上不一定壞到哪去,但是說話不分輕重、口無遮攔,而且願意到處湊合事情,是不是還總找找茬打打架什麽的。如果像是國際班的一般人,基本上心裏讨厭,但是嘴上不會說;而比如我和蕭全呢,咱們可能以前就是生活在過去這種圈子裏的,周圍都是這種男生或者女生,而且說不定我和蕭全以前也都是這樣的人,生活狀态都是一樣的,或許從某種程度上,身體上或者心理上都經曆過太多事情,或許我們倆有的是也很看不起他們,也很厭煩,但是同類相吸,處于這種環境裏面之後,就會不由自主地融合進去——你看,我最近和蕭全咱倆互相也總說對方,蕭全有的時候看見大陽子、老馬他倆那是真生氣,好幾次想扇他倆耳光;但是隻要是一鬧起來,蕭全有的時候還是跟着攙和、跟着作、跟着一起鬧;至于我呢,有的時候看見林江蕙那是真心的……怎麽說,既有生氣的元素,也有憤怒的元素,但是一旦熱鬧勁兒上來,我不還是跟她一起開别人玩笑、一起挖苦别人、一起找茬麽?全國際班下來其實就你最不一樣:遇到了人或者事情,就是喜歡就是喜歡、認同就是認同,但是不認同的、讨厭的,也會一并說出來,表現出來。其實你、倪鲲還有洪遠天你仨也都算一類的人,但是你體現的最深刻;他倆是多少還能裝裝,你是一點都裝不了。我說的對麽?”
我感佩于官恩婷對我的準确判斷,因此會心一笑,然後點了點頭。
“但是,貝勒,你要知道,這個世界其實并不是非黑即白,其實人有很多面的,事情也有很多面的。比如大陽子這個人雖然平時挺愛惹事的,但是他也挺熱心啊,還挺重情義的——可能剛開學的時候,是,他可能跟你不太對付,但是後來咱們好幾次出去吃飯一提起你,他還總說‘戴俊森其實人挺好的,是個人物’之類的話;比如文子強,到處惹事,跟誰都裝,但是實際上每次惹完事都害怕,葉佳林和他老媽被打的那次,咱們後來一起去醫院看葉佳林,他都掉眼淚了;比如林江蕙,這孩子就不說啥了……我見過的所有人裏面不管男的女的,就屬她最能作,但是實際上她還總覺得有的時候對不起這個對不起那個呢——那次她和馬治他倆惹事兒那晚上,她不是沖你吼了你一句麽?過後她還說對不起‘戴老闆’呢,她有時候還總說要給你跟别的女生牽線呢!”
“卧槽,可别……我可受不起,哈哈哈。再說了,她那次跟我吼說實話,要不是姐你今天再提起來,我都已經忘了。”我拍了拍膝蓋說道。
“接着話說回來,章俊這個人也是一樣。就像你說的,嘴損點,逗比點,但沒幹過啥壞事,而且我看他人也挺好的,至少沒那麽壞。他有的時候說話其實就是圖一時之快,這樣的話,其實你根本不用聽,一聽一個過就可以,别說你灑菜湯的事情——當然,你說你是不故意的,我相信你——你其實跟他生氣都是沒必要的。有的話,被有的人說出來,無論他是挑釁的還是客觀的,甚至是髒話,其實都是圖一時之快,他們有的時候說出來,都沒有過腦子,也沒有想着要對這樣的話負責。不用背負責任的話,你覺得用放在心上麽?”
“……其實我也沒有放在心上。我其實更多的是覺得,他們說的這些話會影響到人家白夢妍。說白了到現在,人家白夢妍跟我半毛錢關系都沒有,我不想讓她被這些話影響到。”我想了想,說道,“我知道了,姐,這件事情我會處理的,該跟章俊道歉的跟他道歉,實在不行,他那件夾克我今晚給他洗了。”
官恩婷笑笑說,“你看看,果然這就是你,我沒看錯。你知道我還欣賞你哪點麽?就是你比他們要成熟許多。至少你看問題你會很全面,而且你也知道什麽時候該軟,什麽時候該硬,要不然你也不會在跟學校那幫領導打交道的時候那麽的得心應手。我相信今晚的事情你能處理好。“
我看着官恩婷,然後微微點點頭。
官恩婷收回了左腿,然後伸出了右腿,繼續壓着腿然後說道:“但是有的時候,你真的需要把你的情緒收起來。其實我也理解,像咱們這個年齡階段的,尤其是男生,脾氣一上來就容易做出格的事情。有時候覺得,你們做出的事情可能很好、很帥,可以赢得一片掌聲,比如見義勇爲,再比如你跟那個袁建麗在辦公室裏吵起來的事情,說實話咱們聽了是都挺長志氣的;但有的事情,說實話我們看着都害怕。尤其是你和倪鲲鬧的要拿刀子的事,我現在提起來都害怕。你倆也不像馬治,别看馬治平時拿着個管叉招搖過市的,他敢不敢捅人不知道,但大部分時候那東西對于他來說純屬是個裝飾,就跟他身上那件傑克瓊斯的皮夾克和Lewis的牛仔褲、加上他腦袋上燙那一撮黃棕色的毛兒一樣;但你倆呢?敢不敢捅人咱們别人更沒有把握……你說他不敢捅你,但是人的脾氣一上來,什麽傻事兒都能幹出來,萬一他沖着你心髒來一刀怎麽辦?或者你沖着他肚子上攮一下?你倆誰把誰捅了都不好。你自己能負責麽?你家裏能負責麽?我過去在雄鷹待過,那是個什麽樣學校你也能聽說過。後來我離開以前,最亂的時候,那幫男生上課在書桌裏都端着砍刀的,而且全是開了刃的。後來有多少人是因爲一時疏忽被人當場砍死的?又是有多少人因爲一時失手把人砍死的?最後咋樣?被砍死的和砍死人的說不定都在一個墓園裏躺着呢。”
官恩婷說的這句話,我之前真的沒有細想過。就算那時候我參與的打架次數很少了,但是當衣服口袋裏揣着一把鋒利鐵器的時候,腦子裏想着的總是“誰特麽敢惹我”之類的詞彙,然而并沒有想到說,如果把對方捅死後該怎麽辦、或者萬一對方的鐵器比我的還好用把我捅死了怎麽辦。我想,那時候很多人都跟我一樣,甚至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如果不是這樣,在這個校園裏,不久之後幾個月的那一場命案也不會發生。
“再者,你和倪鲲好歹也是所謂的兄弟,我暫且不說倪鲲這個人怎麽樣,也不說你跟倪鲲、包括洪遠天之間的種種恩怨——當然,我是一直沒想明白你和洪遠天爲啥要找他結拜——你倆畢竟兄弟名分在哪裏呢,我不相信有什麽事情是可以大過情分的。不用說兄弟情義,哪怕是普通同學之間,也不至于鬧成這樣,都是小打小鬧,還用得着非得一方把另一方弄得服服帖帖嗎?”
說到這,我不禁心裏泛起了浪濤。仔細想想,往前算起,我和倪鲲之間是在男生寝室和普通班打架之後的第二天早上開始的。那一天早上我看見他站在老柯辦公桌前面說着什麽,接着老柯就知道了我也參與了打架、并且還确定地認爲是我在帶頭生事。看着正面對着我的這個姐姐,我又想起了平時官恩婷在班級裏的身份和在七狼八虎之間的地位,我一邊聽着官恩婷的話,心裏一邊在反複嘀咕着。最後,我還是把這件事情咽了回去。倪鲲是密探,這件事就算我證據确鑿,也不能輕易說出口,要不然,從今以後他怎麽在國際班處事?我還沒跟他鬧到決裂、鬧到水火不容的這個地步,這種事情,能忍則忍。
“婷姐,我們兄弟三個,的确讓你費心了。但說實話,有很多事情,我或許能講出來,但是也不一定能将明白。我這麽說并不是因爲我見外或者怎麽樣,我們仨當初在一起的時候就說了,無論怎樣,我們也會把你和蕭全當作咱們自己的哥哥姐姐來看待,也會把七狼八虎和其他國際班的人當作自己的兄弟。可是有的事情,我自己都弄不明白……比如倪鲲爲啥不在洪遠天跟甄苡仙在一起之前就跟甄苡仙表白,比如洪遠天那天晚上爲啥要給倪鲲和甄苡仙他倆獨處的機會,比如他們三個在十一長假的那時候、在我沒跟他仨出去的時候到底說了什麽、比如爲什麽後來洪遠天會跟我和倪鲲再次和好、比如爲什麽甄苡仙就那麽的覺得跟倪鲲在一起是理所當然……這樣的事情太多了,我把腦袋撞破了也想不明白。或許,這些事情,等我畢業了也不會想明白吧……”
官恩婷聽罷,收回了右腿,接着盤着腿坐着。她的目光也在半空中停滞了一會兒,然後繼續說道:“其實,抛開我自己面子的事情,我也挺能理解甄苡仙的。客觀的來說,感情的事情,其實不能強求。那天我也是心血來潮,覺得甄苡仙這女孩挺好的,洪遠天也挺穩當,他倆都是不錯的人,就把他倆竄弄到一起去了;但當時我忽略了一個問題,就是甄苡仙到底喜不喜歡洪遠天。我感覺甄苡仙跟洪遠天在一起的時候,不能說不開心,但是至少沒有跟倪鲲在一起的時候開心。那時候,我從她的臉上看到的是緊張,戰戰兢兢,看到我的時候更是那樣,就好像她跟洪遠天談戀愛是在爲了我談一樣;而她跟倪鲲在一起之後,她基本上不管别人怎麽說了,哪怕别人罵她是賤貨是女表子,她都不爲所動,臉上帶着的是滿足的笑。其實包括我在内,也是這樣——你也應該知道,馮唐璜在峰子跟我在一起之前就一直在追我,又幫我幹這幹那的,又給我寫情書,又給我送禮物的。情書沒少寫,還有英文的,禮物也沒少送,還都是貴重的包和香水之類的;但是這些被我一一拒絕了。而我跟峰子呢?峰子啥也沒送,就問了我一句話:‘處對象麽?處就點個頭。’我當時也不知道爲何就點了頭,然後他就沖着我親上來了。這就是喜歡和不喜歡的區别,無論别人怎麽看,自己的感覺真的是最重要的。”
說到這裏,我又不禁把頭低下。我把腿從沙發上放了下來,然後站起了身,走到了窗戶邊。天空中,依舊是濃雲密布,看不見絲毫的月光。或許今天夜裏,還會下起一場大雪。“男生和女生之間的所謂‘戀愛’的事情,或許就像姐你說的這樣吧。我沒經曆過,我自然也沒有發言權。隻是這玩意,真的太折磨人了。”
“你也用不着折磨呀,戴俊森。你知道在我們這些女生眼裏,你最欠缺的是什麽嗎?”
“什麽?”
“直白。”
“直白?我覺得……我這人夠直白的了,盡管還沒到滿嘴跑火車的地步。剛才你不也說麽,我這人不會裝。”
官恩婷搖搖頭說:“那不一樣,一個是爲人處事上的直白,另一個,是情感上的直白。你一直沒能好好地表達出你自己的情感,這一點,我估計你自己還沒意識到。其實你的事情我都知道,我也都能看出來。你的确很喜歡白夢妍,這樣的女生哪個男生不會喜歡,我是一個女生我都覺得她挺好的;但是你心裏其實,更喜歡的是黃雲晴。可是你總是因爲你顧忌這顧忌那,所以總不會把自己心底的那點事兒說出來。所以到現在,你和白夢妍的事情已經鬧得滿城風雨了,但實際上,你倆總共說的話還不到五十句。并且,黃雲晴才會離開。”
我内心的世界,仿佛是被官恩婷一層一層地撥開一樣,撕裂、疼痛,但随之迸發出來的是一絲自由的感覺。我看着窗戶玻璃上倒映出來的自己的影子,沉默着。想到黃雲晴離别時抓住我的手的那一刹那,我不由得覺得一絲酸楚。“那……難道如果我不這樣,黃雲晴就不會離開麽?她……她的身體會照樣不好的……”
“你還是不明白……你知道你在走隊列那天把黃雲晴大罵一通之後,晚上她在寝室裏趴在被窩裏哭,一直哭到後半夜一點多呢!後來她哭得累了才睡着的。我爲了勸她,所以竄進她被窩裏跟她一起睡。你知道我在摟着她勸她的時候,她跟我說了一句什麽嗎?她說其實有的時候生你氣,純屬因爲你‘故作清高’;如果你能夠果斷點、坦誠點跟她表白,她早就答應你做你的女朋友了。”
聽完這番話,我把雙手重重地按在了窗沿,身子好像在一刹那不禁一顫。“原來她一直是這麽想的……”
“呵呵,你以爲呢。真的,貝勒,有的事情,男生是需要主動的,知道麽?”
“那她和童遠航呢?”
“你傻啊?童遠航那樣的男生誰看不出來是什麽人,他最大的特點就是幼稚,他到現在還把咱們國際班當成幼兒園呢,你覺得黃雲晴會看上那樣的男生麽?黃雲晴跟童遠航,依照我知道的,他倆根本就沒再一起,童遠航給她花的錢都是童遠航自願的,我想,黃雲晴也是故意爲了氣你,才在萬聖節那天做童遠航的舞伴的——誰知道,你倒是更有本事,稀裏糊塗跟白夢妍搭在了一起。再者說,如果她真的跟童遠航在一起了,那童遠航會那麽嫉妒你?那個女生的正牌男友會嫉妒那個女生曾經的追求者呢?你仔細想想。”
窗外又挂起了風,吹起了些許雪花。
“行啦,算了别糾結黃雲晴的事情了。因爲過去的就過去了,人不能總是糾結過去。或許你和黃雲晴注定無緣。你是一張白紙,什麽都還沒經曆,對未來有不切實際的浪漫幻想;而黃雲晴,至少經曆過一次痛苦的記憶,此時此刻她要的是一份不顧一切的穩定和守護。緣分這東西,不是誰安排或者誰在捉弄你們,而是從一開始,你們倆就沒有互補或者相溶的成分,它不是一種唯心的抽象反應,而是一種理性的選擇。什麽是緣分?我喜歡吃面不喜歡吃米,所以我就跟面有緣而跟米飯無緣,就是這樣。你們倆,按照你說的話,不僅僅是兩條平行線,而且是兩條平行的射線,一個向左,一個向右;看似相似,但其實越走越遠。至于你和白夢妍呢?在我看來,至少我看來,你倆倒是有相配的地方,不過她是不是你的那碗面,或者你是不是她的那碗米,這個我也沒法判斷。可是有一點是肯定的,就是你要放下你心裏的擔子,大膽一點,明白嗎?”
我點了點頭。
就在此刻,下課鈴響起。官恩婷伸出了手,我輕輕牽住,然後把她從地上扶起。
官恩婷拍了拍身上的衣服說道:“我跟你說的這些話,我相信你能聽的進去。總之,我以一個過來人的身份、一個曾經失去過、曾經失敗過的人的身份跟你說這些,希望你别嫌我唠叨。好好珍惜吧,珍惜身邊的所有。三年高中生活看上去很長,但實際上很短。這不是已經過去了六分之一麽。一個人的一生假設說是一部電影,那估計他高中三年的生活,在這部電影裏也不過三五個鏡頭而已。别讓自己後悔!”
官恩婷笑着,然後拍拍我的肩膀。
走出了會議室,我便直接跟章俊道了歉。可能是所有人看到我在國際班裏跟誰第一次說“對不起”,大部分人的臉上都浮現出了驚愕的表情,章俊更是驚訝的說不出話。沒幾句話,章俊便繼續跟我說笑。
緊接着,我還主動找到了童遠航。
“童大個。我跟你說句話。”
“有啥事兒,說呗。”
我湊近了他的身邊,說道:“一直以來,我都知道咱倆有誤會。其實我覺得你人挺好的,軍訓的時候我犯胃病,要不是你把我扛回寝室,我還不一定難受到什麽程度。以前我說過一些讓你不太舒服的不中聽的話,我在這跟你說聲對不起了,是不我不對,那些話你别在意,希望你能原諒。今後,還是兄弟。”
童遠航聽完,臉上有些羞赧,心裏估計也是五味雜陳。他看看我,然後緩緩地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自然是沒有發生什麽鬥毆之類的事情,每個人都當作什麽都沒發生過。依舊都在自習課聽廣播笑話集、在寝室裏吃外賣炸雞、熄了燈後扯皮吹牛逼……
時至今日,那些不愉快的事情,扯淡的事情,我都忘得差不多了,我唯一忘不了的,是那天晚上官恩婷跟我說過的這些話。我在心底由衷地感謝她,盡管那些大道理我早就知道,但是那天晚上,我才真正地明白了許多事情。而那天晚上的那些話,讓我在接下來的國際班生活中,更加地如魚得水、遊刃有餘。而我也想不到如果那天晚上,沒有官恩婷跟我這次發自肺腑的談話,之後的我,會變成什麽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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