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酒肆的旁邊,有家“來升客棧”,他是記得的。當他來到客棧時,客棧裏已點上了燈。掌櫃的離老遠就看到了他,忙迎出門口。
“公子,住店嗎?”掌櫃的面帶笑容地問。
“有雅間嗎?”雲郎問。
“有。”掌櫃的道,“本店的房間個個高雅,保你喜歡。”
說着話,雲郎跟掌櫃的進了客棧。聞到客棧裏的菜香,雲郎的肚子又餓了。他對掌櫃的道:“掌櫃的,要不這樣。我先吃飯,你爲我留一間好的房間。吃過飯我在上去。”
“好嘞。客官要吃飯這邊請。”掌櫃的做了個請的姿勢,把雲郎領到門旁的兩人桌旁。雲郎坐下,道:“給我來一份‘蟄皮黃瓜’。”
“掌櫃的,也給我來一份‘蟄皮黃瓜。’”坐在雲郎臨近的人喊道。
雲郎轉身,看清那人頭戴五色頭巾,胡須斑白,滿臉皺紋。身着大花長袍,腰間系着一把牛兒刀,雙手倒是潔淨。正沖着雲郎傻笑,一口黃牙看着讓人惡心。
雲郎不搭理那人,對着掌櫃的的道:“再來一份‘宮保雞丁’。”
“我也要‘宮保雞丁’。”那人道。
掌櫃的看不過去了,委婉道:“這位客官,你老先稍後,等這位公子點過酒菜,你老再點。”
“老子先來的,爲啥後點?”那人手拍桌子,吹噓瞪眼道。
“你不是還有酒菜嗎?”掌櫃的的道。
“有怎麽了?有就不能再點嗎?有就不能先點嗎?”那人怒道。
雲郎不想也不敢招惹那人,忙對掌櫃的道:“掌櫃的,你就先讓這位先生點好了,我稍後再點。”
“你小子說什麽?”那人呼啦啦站起身,走到雲郎跟前,怒道,“你小子算老幾,竟敢說讓老子先點,老子不要你讓。”
那人一句一個老子,把雲郎叫冒火了。他沖着那人嚷道:“你到底想怎麽樣?”
“怎麽樣?老子要殺你。”那人吼道。
“殺我?來啊。”雲郎大聲道,“我不怕你殺,你來啊。”
雲郎的反常舉動讓那人摸不着頭腦了。自他有生以來,還從未見過不怕死的人。在他的潛意識裏,一個人之所以不怕死,一是因爲他瘋了;二是此人定有過人之處,對于江湖衆人來說,必有非凡的武功,才能說出這種違反常理的話。那人幹笑了笑,道:“想死也不用那麽急。等老子吃完了飯再打發你。”
這是一種挽回顔面的措辭,更是一種戰略舒緩。他要看看雲郎下一步的反應來制定行動。雲郎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摸樣,大大咧咧地坐在那人對面,看着那人吃飯。兩人靜默了片刻,雲郎問:“你爲什麽要殺我?”
那人看着雲郎,笑了。這不是嘲笑,是會心的微笑。雲郎問他這句話,說明雲郎心裏膽怯了。進一步,又說明雲郎是沒有高深的武功的。
“因爲你值錢。”那人道。
“你這話什麽意思?”雲郎問。
“這話你還不明白?你到底是不是江湖人?”那人問。
“誰說我是江湖人了?”雲郎問。
“不對啊。”那人自語道,“你不是江湖人,他爲什麽給我那麽多銀子,要我殺你。”
“誰要你殺我?”雲郎問。
那人意識到說漏了嘴,忙用手捂住嘴,不高興地道:“你是快要死的人了,幹嘛知道那麽多。”
“既然我快要死了,你更應該告訴我了。”雲郎道。
“不行,不行。”那人搖手道,“我是有職業道德的。”
“你的職業就是殺人?”雲郎問。
“呵呵……”那人得意地道,“殺人隻是手段,不是目的。”
“你的目的是什麽?”雲郎問。
“我的目的是賺錢。”那人道。
“我明白了。”雲郎恍然大悟道,“有人花錢要你殺我。那人給你了多少錢?”
“不多。五百兩。”那人道。
“如果我給你一千兩,你還殺我嗎?”雲郎問。
“殺。”那人毫不猶豫地道。
“我可是給你一千兩?”雲郎怕那人沒有聽清又重複了遍。
“我說過,我是有職業道德的。”那人道。
“如此說來我是死定了。”雲郎絕望地道。
“非死不可。”那人道。
“既然如此,你動手吧。”雲郎道。
“現在不行。”那人道。
“爲什麽?”雲郎問。
“我還沒有吃飽。”那人頓了頓接着道,“你應該知道,我是有原則的。其中的一個原則,我在殺人之前是要飽餐一頓的。因爲殺過人後我會三天吃不下東西。”
“吃不下東西?爲你殺的人忏悔?”雲郎問。
“不,是興奮。”那人面帶笑容道,“你可知道,殺人也是一種享受。每次看着自己殺人的技術有所進益,其中的歡喜是外人體會不了的。”
雲郎不在說話了,與這種不可理喻的人的交談,比對牛彈琴還要費事。那人也不在說話。低下頭,一口一口地吃着飯。半柱香功夫,那人吃飽了,用手摸了摸嘴,暢快地道:“我吃飽了。你可準備好死了。”
“準備好了。”雲郎道,“死之前你可否答應我一個條件。”
“說。”那人道。
“我想死在外面。畢竟我與掌櫃的無冤無仇,如果死在客棧裏,掌櫃的以後沒辦法做生意了。”雲郎說。
雲郎之所以提出這個條件,是因爲外面黑天,出了客棧,他可有逃跑的機會。當然,這種機會的成功率不會超過百分之十,但雲郎還是要試,畢竟他不想死。
那人想了想,這個條件不算過分,答應了。他叫過掌櫃的,問多少飯錢,掌櫃的說了一個數目,那人把手伸進懷裏,半天沒有拿出來。掌櫃的眼睛直直地看着那人。那人尴尬地笑了笑道:“這個,老子今日忘記帶錢了,改日在給你。”
“客官說笑了,我這是小本生意,不允許客人賒賬的。”掌櫃的道。
“怎麽?你害怕老子不給你錢嗎?”那人怒道。
“不是這個意思。”掌櫃的委屈地道,“小店卻是先例。”
“老子就是沒有錢了,你能把老子怎麽樣?”那人怒道。
“沒錢客官就不能離開小店。”掌櫃的道。
“怎麽,你不怕老子殺了你。”那人威脅道。
掌櫃的是個牛脾氣,對方的蠻橫态度惹起了他的犟勁。“要殺你就動手吧。”
掌櫃的向前一步,一副視死如歸的樣子。那人拔出牛兒刀,架在掌櫃的脖子上,眼看掌櫃的就要沒命了。誰知那人搖搖頭,把牛兒刀拿下,道:“沒人給老子錢,老子才不會殺你。”
“不殺我就得給錢。”掌櫃的道。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時,雲郎從懷裏拿出一吊錢,遞給掌櫃的道:“他的錢我替他付了。”
掌櫃的拿着雲郎的錢,很是不解。不止是掌櫃的,那人也很納悶。自己要是他,他爲什麽還要爲他付錢。不解歸不解,既然有人付錢了,掌櫃的拿着錢走開了。那人看着雲郎問:“小子,你這是什麽意思?”
“我看你沒錢付賬,很尴尬,替你付了不好嗎?”雲郎道。
“不行,不行。”那人搖頭道,“老子從不欠别人的帳,更不能欠你的帳。說吧,你要我怎麽還你?”
“我說什麽你都做?”雲郎問。
那人想了想道:“除了一件事。”
“什麽事情?”雲郎問。
“殺你。”那人道,“除了不讓我殺你,你有什麽困難我都可以幫你。”
雲郎搖搖頭道:“我沒有困難了。你還是殺了我吧。”
那人想了想,得意地道:“你小子,老子明白你的用意了。你臨死之前還想陷老子于不仁不義,老子才不會上你的當。”
“我就是讓天下人你是不仁不義之徒。有本事你殺了我啊。”雲郎道。
“你放心,等老子還了你的人情,老子會殺了你的。”那人道。
“你要是不殺,我可走了。”雲郎道。
“不怕,你走到哪裏老子就跟你到哪裏。”那人道。
“我困了,要睡覺了,不陪你了。”
雲郎繞過那人,回到客房。那人在後面跟着,等雲郎進了房間,那人在門外蹲着。關好門,雲郎拍拍胸脯,方才的一幕可把他吓壞了。生死關頭,換做是誰都會害怕的。
現在雖然還沒有解除危險,但雲郎可以肯定那人暫時是不會殺他的。他這一招棋下的不但靈巧,還很機智。方才那人不殺掌櫃的時,雲郎就意識到此人雖然是個心狠手辣的大老粗,但他内心深處還是有些底線的。換句話說,潛意識裏,那人還是有點良知的,盡管這一點良知很少很少,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有良知總比沒有良知好。
幾經思考,雲郎把自己的性命壓在那人些許的良知上了,所以才會替那人付了帳。到目前爲止,雲郎這一步棋還是成功的。至于下一步該怎麽走,雲郎還沒有想清楚。因爲他不知道那人的耐性有多大,如果那人的耐性足夠大,雲郎可以堅持利用人情這步棋,直至想辦法把那人除掉;如果那人耐性很小,又或者是方才不殺他隻是因爲有人在一旁,顔面上過不去,背地裏會不會殺他,他不能确定。把自己的性命交付别人,這不是長久之計。所以,對于雲郎來說,爲今之計是盡快離開那人。
打更人走過,已是子夜了。雲郎下了床,悄悄地來到門口,打開門,看到那人橫在門口睡着了。雲郎小心地擡腿邁過那人,急匆匆地逃離客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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