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将軍府乃是蒙氏祖宅。</p>
——蒙骜出生齊國，效命于大秦，昭襄王感念其忠勇，特賜府邸。</p>
如今數十年過去。</p>
曾經意氣風發的年輕将領垂垂老矣，靜卧于床榻之上，枯槁的面容并無悲戚。</p>
手背皺的如同樹皮一般，蒙老夫人暗自垂淚，替他輕輕擦拭。</p>
待外間傳來“陛下到”一聲傳唱，老夫人一驚，連握在手中的帕子也掉落水盆中，激起一陣水花，直沾濕了裙擺。</p>
“陛、陛下……”</p>
陛下怎會來此？</p>
老夫人下意識繳緊了手帕，卻也記得面聖的規矩，老老實實的站好。</p>
蒙恬作爲主人，始終落于嬴政身後半步引路。</p>
“許是開春後祖父受了寒氣的緣故，一直纏綿于病榻，如今更是昏睡時間居多……”</p>
提到蒙骜，蒙恬原本清冽的聲線染上了幾分哀戚。</p>
除了第一面稱贊了一句蒙恬氣度不凡後，嬴政一直未曾開口。</p>
蒙恬心中不安，眼角餘光掃到緊跟在帝王另一側的人。</p>
光是隻看見小半張臉也能猜到是如何俊逸無雙的面容，這樣的人鹹陽并不多，他的身份呼之欲出。</p>
西廠行事詭秘，陛下不請自來，蒙恬實在難以安心。</p>
嬴政聽着左側那不明顯加劇的呼吸聲，待蒙恬推開門時才淡然開口。</p>
“寡人來此，是爲看望蒙老将軍。”</p>
蒙恬猛的擡頭！</p>
還以爲他心中那點不安一直掩飾的很好，不料前方這個和他我都連歲的少年君王竟早已察覺了嗎？</p>
蒙恬不敢觸犯君王真顔，驚愕後便立刻垂下頭，再開口時，不經意便多了幾分從容。</p>
“陛下請進——”</p>
乍見那氣勢淩厲的少年君王時，蒙老夫人第一反應便是：“當初的小質子果然長大了啊……！”</p>
他們夫婦二人曾一起見過年幼的嬴政一面。</p>
在邊關，初被接回秦國的少年渾身是刺，将自己層層包裹起來。</p>
眼眸中充斥着警惕與野獸的兇狠，像個被迫早早斷奶的狼崽子。</p>
一别經年。</p>
他竟如此大了。</p>
而且還如此優秀，想來是大秦先祖護佑，不忍大秦山河被拖入戰火中湮滅罷！</p>
老夫人緩緩行禮：“老身見過陛下。”</p>
蒙骜官至上卿，已然能和一方諸侯平起平坐，老夫人的一切規矩自然也比作丈夫。</p>
嬴政微微側身，隻受了半禮。</p>
“蒙将軍如何？”</p>
隻一眼，嬴政便信了，蒙骜如今的情況确實不太好。</p>
已是垂暮之年的老人就這麽靜靜地躺在床榻上，身上蓋着的柔軟被面也遮擋不住他的虛弱。</p>
蒙骜每日清醒的時間不多，嬴政來時他方才顫抖着睜開眼睛。</p>
渾濁的瞳孔帶着一絲茫然，緩慢的轉動了幾下。</p>
最先認出自己的夫人，然後是孫兒……</p>
蒙骜目光吃力的向上擡，對上了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p>
一生忠良的老将枯槁的身形一顫，想都不想便要起身行禮！</p>
嬴政擡手，比老夫人動作更快的止了他的動作。</p>
見蒙骜神色似有不贊同，嬴政神色緩和了些。</p>
“老将軍爲大秦立下的汗馬功勞，寡人銘記在心不曾忘卻。此番來此并未聲張，一切從簡，這禮數省了便省了。”</p>
一番話，是寬慰，也是無上嘉獎！</p>
如今大秦僅剩這麽一位四朝元老，此刻雙目噙着老淚，嘴唇顫抖着說不出話。</p>
他一路見證了大秦的成長。</p>
先王們曾有的榮光，那同他洋洋灑灑道出的逐鹿天下的野心，那眼眸中無比相似的果決，還有那夢中都揮之不去的鐵蹄兵刃。</p>
一點一滴，充斥着蒙骜全部的人生。</p>
他越發容易夢見數十年前的故人舊事，夢中三位先王也曾如眼前的君王一般目光銳利，又有一身無法抵擋的勇氣。</p>
蒙骜已經快忘了當初爲何會離開齊國，選擇了秦國昭襄王。</p>
他的夢大多是零碎的。</p>
大漠戈壁黃沙飛揚，馬蹄踏過的城池，還有蜀中蜿蜒曲折的道路。</p>
蒙骜知道，他這算得上張揚的戎馬半生，快到盡頭了。</p>
唯一放心的不下的是如今秦王年幼，奸佞掌權。</p>
稍有差池，大秦便會落入萬劫不複之地，先輩付出的血汗亦付之一炬。</p>
他幾乎确定了自己會帶着這份遺憾與世長辭。</p>
直到這一刻，再從昏睡中清醒過來，對上了那雙像極了昭襄王的眼眸。</p>
少年意氣溢于言表，卻又不乏穩重，周身之勢俨然帶着九五至尊的高貴。</p>
比之大秦先王還要銳利的君王，如破開迷霧的光，霎時間點亮了他蒼老的眼眸。</p>
蒙骜想，也許他等到了那位明主。</p>
他張了張嘴，病入膏肓之際已然隻剩氣音。</p>
老夫人悄無聲息拭去眼角濁淚，微微俯下身湊近。</p>
蒙骜好似說了什麽，眼神一直盯着嬴政，清亮而又欣慰，如古樹皮蒼老的臉上甚至帶着幾分笑意。</p>
老夫人替他掖好被角，起身微拱手：“将軍說……此生無悔。”</p>
無悔爲大秦出生入死，哪怕結局可能是馬革裹屍！</p>
她似乎是在笑的。</p>
笑着笑着，又落了淚。</p>
房中将軍府的人都悄悄抹了抹眼角。</p>
嬴政大受震動，竟直接對着蒙骜略略彎腰一拜！</p>
“将軍高義，寡人永生難忘！”</p>
複而直起身，嬴政雙目微凜，接過一旁雨化田遞過來的白玉瓷瓶，鄭重的交給蒙老夫人。</p>
“此乃祖神大人所賜之良藥。”</p>
老夫人雍容平和，許是嫁于武将的緣故，她周身并無太多的點綴，反而就渾似尋常人家的老婦人一般。</p>
嬴政的動作驚呆了一衆人，唯她神色不變，眼眶微紅。</p>
“……謝陛下。”</p>
君王得白帝祖神庇佑一事早已不是秘密，就算她大門不出，二門不邁也有所聽聞。</p>
如今嬴政竟直接拿出了祖神大人所賜仙丹，又怎能讓蒙家人不震撼？</p>
蒙恬更是直接一掀衣擺，行雲流水的行了三跪九叩大禮！</p>
“陛下大恩，蒙恬沒齒難忘！”</p>
嬴政虛扶一把，語氣謙和：“快快請起！蒙氏滿門忠良，當得起這祖神賜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