鹹陽城，章台宮。</p>
秋日半分不減的燥熱使得整個鹹陽似小火爐一般。</p>
章台宮早早便用上了冰塊，往年這個時節早該撤下防止受涼了，如今卻正正好好用來降暑。</p>
大名鼎鼎的狄相最是怕熱，整個人恨不得貼在冰塊上辦公。</p>
最後嬴政幹脆劃了個偏殿給他，如雨化田那般直接住在章台宮。</p>
有了免費蹭冰塊的地方，狄相便心安理得的住了下來。</p>
索性每日都要進宮處理事務的，如今反倒便捷了許多。</p>
“再有半月便是竹賢居大考，屆時會由幾位德高望重者一同出題，再統一交由陛下過目。”</p>
蒙恬垂手立于冰塊前，默不作聲的又往後靠了靠，嘴裏仍在繼續。</p>
“另，竹賢居學子逐日增多，臣鬥膽請問陛下，是否增設幾名先生？”</p>
啊，還是涼絲絲的冰塊舒服。</p>
表面不動聲色的少年夫子心底美滋滋。</p>
嬴政将他的神色收于眼底，心下好笑，索性合上手中竹簡道：“将軍府每年俸祿不在少數，蒙大人這是……”</p>
蒙恬苦着臉：“陛下所言甚是，然祖父節儉，蒙家上下需秉承先輩刻苦勤勉，不可貪圖享受。”</p>
因此這大夏天的，還得在大王這兒蹭會兒涼爽麽……</p>
嬴政莞爾：“早就聽聞蒙将軍治下有方，蒙家軍令行禁止，今日一見果真如此。”</p>
“罷了，近日竹賢居穩定了不少，蒙大人功不可沒，便由寡人做主，諸位皆可由内侍處領取冰塊。”</p>
蒙恬一喜！</p>
這可是他憑本事得的獎賞，祖父該無話可說了吧？</p>
嬴政見他們皆是滿意非常，便不再繼續這個話題，反而又轉向蒙恬：“不知蒙将軍身體可好？”</p>
此話一出，蒙恬難得的收了那份輕松，面容嚴肅的朝着嬴政行了個叩拜大禮。</p>
旁邊的王翦本想開口問問這是在做什麽，卻又在看清大王神色的瞬間選擇了閉嘴。</p>
“臣多謝陛下賞賜仙丹，救回祖父性命！昨日剛遣了太醫令去府上診脈，如今祖父身體已然大好！”</p>
當然了，蒙骜如今已是花甲之年，便是身體好了，也不是年輕時那般孔武有力。</p>
最多隻是和其餘老人一般，平素生活皆可自理，空了還能出門溜達兩圈，給老夫人帶點東市那家赫赫有名的糖炒栗子回去。</p>
若還想提槍上陣，卻是不能了。</p>
嬴政挑眉，并無意外：“起來罷。”</p>
“蒙骜将軍爲國盡忠，理應得祖神大人所賜仙丹，不必謝寡人了。”</p>
嬴政不欲居功，蒙恬卻固執的又磕了個響頭，額頭直直的撞向青石闆那種！</p>
“蒙家上下感恩戴德，但聽陛下差遣！”</p>
嬴政歎氣：“蒙大人快快請起，王翦，還不把人扶起來？”</p>
王翦也被這一突如其來的一下給吓了一跳，得了嬴政命令，趕緊拽着蒙恬起身。</p>
好家夥，額頭果然青了一大塊，仔細看，還微微滲着血絲。</p>
然而蒙恬本人卻好似差距不到疼痛一般，背脊仍然挺的筆直，渾然不見平日那份随意，反而異常認真。</p>
他所說的每一句話皆是肺腑之言，而且也相信他們的陛下定能知曉！</p>
嬴政确實知其誠意，目光觸及蒙恬額頭，嬴政揉了揉眉心：“遣太醫令過來替蒙大人瞧瞧。”</p>
身後内侍快速退出大殿，匆匆急行傳令去了。</p>
嬴政道：“寡人還等着蒙大人爲大秦出謀劃策，日後切勿這麽折騰自己了。”</p>
這麽一下下去，要真的傷到了腦子，回頭可如何是好？</p>
蒙恬有一瞬間的赫然。</p>
方才隻想嗑得再重一些，以表達心中感激之情，渾然沒想過其他事情。</p>
如今可不就反應過來了。</p>
王翦笑了笑替他接話：“陛下說的是，以後陳肯定會好好看着他！”</p>
門外忽而有了響動。</p>
衆人還道是太醫令這麽快便趕來了，紛紛轉過頭去。</p>
隻見進來的卻并非一身醫官打扮的太醫令，而是那位平素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治粟内史！</p>
嬴政好似察覺了什麽一般，目光陡然火熱，甚至搶在治粟内史前開了口：“可是神殿已成？”</p>
沒人知道嬴政隐藏在這句話之下的那顆有力跳動的心，它歡呼雀躍着，準備迎接答案。</p>
治粟内史這一路說是跑回來的也不爲過，此刻上氣不接下氣，隻覺口幹舌燥。</p>
好在大王不欲問罪，他便也未行禮，聞言重重點頭：“陛下英明！據張半估計，神殿三日可成！”</p>
“好！”</p>
嬴政猛的拍桌暢快叫好，聲音裏滿是喜悅之情。</p>
治粟内史就跟想起來什麽事了，趕緊從袖子裏抽出了一份，上面還帶着指引的布帛。</p>
想來這應該是在白帝殿修建時經常打開來看的，否則不可能會留下這麽多斑駁的痕迹。</p>
這份布帛也承擔了它這個年紀不該承擔的重量啊！</p>
治粟内史深呼吸一口氣，終于将氣喘勻了，</p>
“陛下，此乃神殿修築一應明細，請陛下過目！”</p>
治粟内史之所以能在這個官位上做這麽多年，就是因爲對數字敏感。</p>
嬴政早前也起過換掉他的心思，可在見過此人不需工具便迅速算出國庫錢糧後便打消了主意。</p>
當時嬴政便覺得，這位看似平平無奇，身形瘦削到仿佛能被風吹跑的内史大人說不準有大用！</p>
如今一看，果真如此！</p>
隻見這份清單上，每份材料都記得清清楚楚，标注了來源用處，甚至連損耗也一應記錄在冊。</p>
難怪布帛已經被摸的發黃了，想必是經常在工匠們施工時展開的緣故。</p>
嬴政合上布帛，臉上滿意之色溢于言表：“你做的很好！”.</p>
“寡人果真沒有看錯人，此次白帝神殿修築一事，你功不可沒，須得重賞！”</p>
得了如此重的誇獎，治粟内史心裏樂開了花，然而面上還是努力保持淡定。</p>
“臣，謝過陛下！”</p>
嬴政乍見他身體羸弱，想也不想便于袖中拿出了一個蒙恬無比眼熟的暖白玉瓶。</p>
“此乃九花玉露丸，乃祖神大人賞賜之仙丹，可強身健體延年益壽。”</p>
治粟内史接過白玉瓶的手微微顫抖，不敢相信自己居然得了如此驚天之機緣！</p>
“臣、臣……”</p>
向來能說會道者如今幹巴巴開了好幾次口，然而大腦一片空白，半晌沒說出一句囫囵話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