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無棄用自己的右眼從佘氿那裏換來了一種紅色的結晶,圓形,像是打磨過不規則的小珠子。這種東西有什麽作用,連山海也不太清楚。施無棄隻是說,給柒姑娘的。</p>
其他人沒有爲此評價什麽。施無棄一定是有判斷力的人,這麽做有他的理由。但是,慕琬卻與他大吵了一架——不如說是她單方面的指責。按理說她沒有立場指責别人做什麽的,何況,她也并沒有求得治療天狗的解藥。</p>
……但正是因爲她沒有這麽做。</p>
施無棄不明所以,多少有些疑惑。如何處理自己身體的一部分,如何發揮它們的價值,這都是由那人自己說了算的。别人再怎麽勸說,再怎麽幹預,都也隻是些參考性的意見,決定權不在旁人。默涼感覺有些不安,他擔心殁影閣的人想用那東西做些什麽,無棄卻說無關緊要,不過是能看到一些……平常看不見的東西。這也是山海所擔心的事。黛鸾憂慮地問他疼不疼,他笑着說沒什麽感覺。席煜便說他騙人,那一定很痛。</p>
“沒什麽感覺,真的。不信,你可以試一下。”</p>
他又拿出這樣的腔調來轉移話題了,席煜當然不幹。</p>
慕琬也不知道爲什麽要跟他發火,那種情緒不受控制。畢竟再怎麽說是朋友,她被允許稍微放松些,不必時刻警惕,偶爾也能肆意妄爲。他們猜殁影閣一定給她說了什麽,但慕琬避之不談。于是從天黑到天亮,從天亮到天黑,她一整天都沒對施無棄說過一句話。就算别人喊她,她也隻是應付一兩聲。</p>
唯一的好消息,是殁影閣良心發現,給他們開了一個普通的靈脈。這個靈脈的出口,也就是那道水簾距離雪硯谷并不很遠。第二天晚上他們找到了城鎮,住進了客棧。她整個白天都在思考昨夜自己的行爲,依然沒找出說得過去的解釋。其他人隐約看出來,天狗還是沒有治好。默涼旁側敲擊,安慰她說回到谷中還能找來當時的弟子幫忙。她拒絕了吳垠,因爲她不想爲此傷害朋友,也不敢讓更多人面臨未知的風險。但這兩條,施無棄都沒有做到,他打破了慕琬給自己設定的原則。或者說,這些原則對他根本不适用。</p>
一方面怨恨自己沒這麽做——當然,她就算知道結果,那是應該還是不會答應的;另一方面,她又覺得施無棄低估了殁影閣的能力與不要臉的程度。其他人總覺得無棄心裏有數,但真的嗎?萬一就這次猜錯了呢?</p>
而且……不就是一點血嗎?他連自己眼睛都不要了,會在乎這個?</p>
她手裏握着一把小刀,是剛才給那些小孩們削蘋果的。之後,她來天台上透透氣兒,心思不在這兒,鬼使神差地就把小刀給帶到天台了。她感覺很不好,像是一種糟糕的暗示。</p>
“……你怎麽沒睡?”</p>
好死不死施無棄這時候上來了。她下意識将小刀藏在身後,看了一眼梯子邊兒,問道:</p>
“柒姑娘怎麽沒跟你上來?”</p>
“曬曬月亮,沒必要。”</p>
“你有這個閑心?”</p>
“怎麽,我平時曬的還少?”</p>
慕琬不知道他是什麽品種的植物人,隻想快些下樓去。他卻擋在梯子口,沒有一點讓開的意思,難道是注意到自己的刀了?或者至少千萬别揪着昨天的問題不放。</p>
月光淡淡的,朦朦胧胧。施無棄的右眼處貼了一塊紗布,即使那裏已經沒有流血了。她看着他,覺得這個人突然很陌生。究竟是從什麽時候起?從昨天嗎?不應該是這樣的,不如說這種選擇根本就是他的風格。世人的生死與他何幹?</p>
那麽,是他從地獄道回來起嗎?爲何她今天才察覺?她自己也不知道。</p>
“你是在氣我挖了自己的眼睛,還是把它交給了殁影閣?”</p>
施無棄偏偏就逮這個時候問這種問題,她氣不打一處來,卻自知理虧。半晌,她終于憋出一句:</p>
“都有。”</p>
“嗯……我現在給你解釋也沒什麽意義。”</p>
“是吧。”</p>
他們兩個人都看着天上,仿佛真是在看風景,但其實心裏都在想别的事情。這家店的天台也很寬,也晾着衣服。這很容易讓慕琬回想起當初柒姑娘撐着衣服陪她的那個夜。</p>
也是那個夜裏,葉月君将封魔刃交給了她。</p>
扪心自問,她何嘗不希望柒姑娘能活過來,能有自己的思想,說自己想說的話,做自己想做的事。她會繼承過去的記憶麽?會像一個活過百年的無常似的老成,還是像一個二十來歲的和自己似的大姑娘,喜歡所有這個年紀姑娘們都喜歡的東西?</p>
她真的能活過來嗎?</p>
活過來的她,還是她嗎?</p>
還是單單是他們希望或不希望的樣子?</p>
想不明白,别想了。她這麽勸着自己,攥着小刀的手微微發抖。她隐隐覺得,現在這種狀态并不好——她把所有心緒都寄托在同行的友人身上了。以前她這麽做的,是家人。但如今這個家也隻剩下娘倆個,破碎得不堪入目。想必阿鸾也是一樣的,若有時間真要和她好好聊聊。她年紀更小,不知能不能說服自己……但慕琬也不确定,畢竟她也沒有做到這點。</p>
家人之後,就是武器,是式神。妖傘葉隐露、式神咒令、血脈的天狗……可如今也沒有了,什麽都沒有了,她不知道什麽東西還靠得住。大概就像雁沐雪閑聊時與她說的,隻能靠自己吧?但那樣又該怎麽做?連雁師姐都無法自保,她更不覺得自己是靠得住的人。這時,她忽然想起唐赫,那個同樣擁有召喚天狗之力的人——的惡人。難道隻有“壞”才能擺脫那些人之常情嗎?她明明對師兄放下狠話,也親手斬斷了那番不堪回首的過往,爲何一點輕松的感覺都沒有?莫非她應該像施無棄這樣,“壞”得恰到好處?</p>
恰到好處嗎?真的?</p>
慕琬的腦内有一萬個問題盤旋,像葉月君驅之不散的雁群。</p>
也不是,不一定。天狗還是能救的。</p>
不知是不是錯覺,她感覺自己的左手腕有些發燙。那個草繩十分普通,卻不幹枯,也無法被摘下來。隻要讓血碰到它就行了,吳垠就會兌現殁影閣的承諾,将解藥交付于她。然後天狗就能像以往一樣,帶着她馳騁整片藍天,保護他們所有人。</p>
她總感覺手腕的草繩在牽引她,試圖讓她握着刀劃傷無棄的皮膚。</p>
當然……這手環兒還沒這麽大能耐,至少他們沒有給它附加這種咒術。這一切活動都是她潛意識的指引。她矛盾極了,不知如何是好,握着刀的手在身後微顫。</p>
“我換那東西是有原因的,隻是不便與你們解釋。”施無棄歎了口氣,這反而令她更緊張了,“你知道‘碧落’的遺物麽?”</p>
“什麽?”慕琬沒聽懂。</p>
“我是很久前就知道有這麽回事,具體并不知道。剛和山海聊了幾句,對上号了。你知道,像香爐這樣的邪神遺物還有六個。他們誕生于南國,你記得嗎?”</p>
“南國……是有這麽回事兒。”</p>
“隻是現在這麽說罷了,因爲如今它算是我們的國土,又在極南之地。現在,已經被拆成許多城縣的名字了。那時,‘諸神’統治的南國對外宣稱九天國,那一帶的島嶼,叫碧落群島。九天國是碧落群島中最大的領地。”</p>
“所以七個遺物是……”</p>
“沒錯。九天國的八位僞神,留下了七件寶貝,流傳到國土内,輾轉于不同人之手。其中有一個寶物,是赤真珠。傳言說它是紅珊瑚打磨,也有說是紅色的珍珠,卻不是爲蚌所育,而是從魚腹或竹節裏取出來的。”</p>
“佘氿該不會是拿赤真珠——”</p>
“不,當然不是。但它們……很像。我不知佘氿是以自身爲爐煉出來的,還是不知哪兒弄來的藏在自己身上,不過我确信那也是個真貨,隻是純度不及遺物那般幹淨。這對我和柒而言都很重要,希望你明白。”</p>
“啊,沒事,我知道,我都懂。”慕琬倒也沒有敷衍,句句實話,“你最近都不帶她曬月亮,我以爲你嫌麻煩要抛棄她呢。”</p>
“沒這回事,不要開這種玩笑。”</p>
“知道了。”</p>
慕琬用自己的右手攥住了左手腕,将草繩完全包裹在手心,克制住一切不該有的沖動。</p>
他們都是爲了自己想做的事而奮鬥。若能找到她師父的屍首,她或許也有類似的心态,隻是她比無棄更清楚那是出于尊敬的具體情懷,而不是他那般矛盾的堅定和迷茫。所以,他進來才不總是将她帶在身邊吧。</p>
因爲他将她更看作了一個“人”,而不是工具。</p>
她無可避免地感到難過。</p>
“阿鸾想回家。”無棄突然又說,“但山海說,她想明白了,也不急這麽一時,可以先跟你回雪硯谷。”</p>
慕琬張了張嘴,感覺喉嚨有些幹渴。</p>
“我……罷了。但你若要煉藥也許黛巒城更安全。而且,她回家過年是不是更合适?”</p>
“我也——不急那麽一時。”施無棄微微皺眉,“而且這樣做可能會将麻煩帶給黛巒城……你知道的,某幾個人,不是很好對付。而且據說左衽門要殺她,回去可能是個陷阱,到底是不是解煙設下的圈套說不清。最安全的,是她别回去……”</p>
“說的也是。但你不是也要回玄祟鎮嗎?啊……不過這樣一來,大概更容易成爲目标。要不你就在雪硯谷煉返魂香也行,我回去以後和池梨打個招呼。大家都是武功高強的人,不會輕易就出事。”</p>
施無棄稍微挑起眉,慕琬可能猜到他在想什麽。</p>
“莺月君的事,是因爲他和邬遠歸裏應外合,否則強攻他也不一定能攻進來。”</p>
聽了這話,無棄一面搖頭,一面又歎了口氣。</p>
“朽月君與他不同……差的太遠。何況還有姓唐的那個刺客,傷了你們的人,我無法交代。不過,做客還是可以的。”</p>
“……再說吧。”</p>
慕琬感到無比疲憊。不知何時起,兜兜轉轉,他們最後竟然都是從哪裏來,便要回到哪裏去。隻不過,那地方要麽不是家,要麽不是原來的家了。</p>
“雖然不知道怎麽又惹你生氣了,但男方先道歉比較有禮貌吧?這個給你,算是賠罪。把手伸出來。”</p>
慕琬覺得莫名其妙,但照做了。無棄松開手,她手裏出現了一枚小小的藥丸。</p>
“返魂丹?”她有些意外,“這太貴重了……而且我要它沒什麽用啊。”</p>
“給你的就拿着。”</p>
“哦……”</p>
無棄與她擦肩而過,走到天台邊緣站着。慕琬道了謝,匆忙爬下梯子,跑回房間裏。黛鸾已經睡了,屋裏黑漆漆,靜悄悄的。</p>
她拿着小刀,在黑暗中用刀尖輕易挑斷了草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