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聲寒問他們看琥珀的樣子。</p>
此時的警惕是毫無意義的。就這麽大的屋子,無處給你仿造、掉包。天黑了,她點起桌上的油燈,接過寶石,用大拇指和食指捏着兩端,放在燈下仔細打量。許是質地不均,雖然除中央外這藍珀都很透徹,可投在牆上的一大片影子仍是明暗不定,有些許渾濁的。</p>
那光影仍是湛藍的,給人以粼粼波光般的質感。火光在微小的風中輕輕搖曳,讓那光影呈現出飄搖似的效果,就像在牆面上流動。</p>
而中間那團水膽一樣的空泡,是一小塊奇怪的影子。它主體接近圓形,另一端綴着細長的幾縷絮狀物。柳聲寒看了看牆面,又看了看火光,将手中的藍珀調整了方向,讓那扁圓形的輪廓挪到上方,繼續微調着遠近和位置。</p>
祈煥吃了柳聲寒給他的藥,頓時感到神清氣爽。她讓他自己将藥瓶放回去,他就順便在這座小屋裏走走看看。藥櫃旁邊有個低一點的櫃子,上面摞了很多筒狀物,也有很多盒子。他悄悄看了眼那邊,其他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藍珀上,祈煥就拿起了一個紙筒。他小心地将它展開,發現是一幅畫兒。這邊的光太暗,祈煥看不太清楚,隻能看出花草的輪廓。他依稀記得,這幅畫上的花他在密林中見過。于是祈煥湊近了些,還看到旁邊有幾列蠅頭小字,大約是對這種花的描述和介紹吧。他沒細看,隻是将畫卷起來放了回去,又悄悄拿了幾個,基本都是植物,有兩張小動物和一張山水。他沒全看完,畢竟下面的不太好拿,要是弄亂了怕是要挨罵。再怎麽說也是别人家裏,自己可太不把自己當外人了。</p>
相較之下,他其實更好奇紙是哪兒來的。畫畫用的紙要厚,要白,質量要求可不低。但在這“荒郊野嶺”怕是造不出紙的。所以,柳聲寒一定常到城鎮去買紙。她也一定有不少家底,畢竟在任何地方,紙都不算是廉價品。</p>
“水膽……這麽說倒也沒錯。”柳聲寒忽然開口,“不過這其實還算個,算個……唔,蟲珀?花珀?還是說——魚珀?”</p>
“魚珀?”</p>
白涯瞅着她手裏的石頭,看不出個所以然。琥珀裏有花瓣、葉片、鳥羽、蟲子,雖然情況罕見,但聽起來都不稀奇。魚珀可就很少見了。不論老虎的眼淚還是什麽樹的樹脂,想要裹住一條魚,得是多麽嚴苛的條件。據說世上唯一一塊确定是魚珀的,裏面還有着清晰的魚鱗魚鳍,不太完整,在天子的藏庫。好像是誰人進貢的吧,不少人說那是假的,人造的。究竟是不是倒也不重要,皇上喜歡就行。</p>
“哪兒有魚?”</p>
“這裏啊,在這裏。”</p>
柳聲寒伸出一根蔥段兒似的手指,指向藍珀的中央。</p>
“那是?”</p>
“是水母。”</p>
“水母?”</p>
“水母。”</p>
白涯眼睛直了,君傲顔從榻上微微傾過身子。祈煥也愣住了,随後立刻跑回桌邊。柳聲寒确定了,就将藍珀很随意地丢向他,他慌張地接住。借着光,他重新好好打量着這枚奇特的寶石,白涯也走過來看。既然有了“答案”,他們再怎麽看,這水膽都是水母的形狀了。隻不過或許是溫度原因,它融化了,在水母的氣體輪廓中依然有液體在流動。但那點東西實在是太少了,他們先前根本沒注意到這些。</p>
“樹脂怎麽會滴進海裏?能裹住河魚已經夠奇怪了。”</p>
祈煥真的想不明白。這隻是小小的一個水母苗,他不相信會有天然形成的“水母珀”,這之中一定有什麽不爲人知的秘密。白涯也覺得稀罕,但他還是提出了理性的猜想:</p>
“也許不是樹脂?也許是人造的?”</p>
“你們說的都有可能……但如此神力,不一定當真出于‘人’之手。或許海神是真實存在的也說不定呢。藍色的樹脂倒也超出了我所認知的範疇。呼……”</p>
柳聲寒歎了口氣,卻很輕快,她臉上甚至浮現了笑意。祈煥看着她,感覺從容貌上看,柳聲寒顯得比白天更年輕似的。但她的氣質無時無刻不展現出一種老成,是那種曆經世間滄桑變故才有的穩重。而且,她好像對未知的事有一種奇特的熱情。他倒是罷了,白涯對這種熱情不喜歡。可能因爲柳寒聲對正常人本應感到恐懼的“未知”,令他聯想到君傲顔對同樣是正常人應當覺得恐懼的“殺戮”。這樣一來,倒是說得通了。</p>
盡是些奇怪的女人。</p>
不過白涯并不讨厭這種“奇怪”。這兩位女性與他接觸最多的那些柔弱的異性,是全然不同的。她們身上有一種力量,是一種女人與生俱來,卻常常被江湖中所謂陽剛之氣打壓下去的力量——這往往在她們展示出來之前就被否定了,被扼殺了。久而久之,她們自己也不承認,或者再相信自己。倒也不是說這些反常的,甚至有些血腥的部分。他自個兒也知道,大多數男人們向來雙标,這東西放在男人身上,就成了血性,而女人就是陰毒。</p>
都一樣,沒有區别。整個人類都沒區别。</p>
在這個安靜的夜裏,君傲顔躺着病榻上,另外兩人就地打了地鋪。柳聲寒說,給她一些時間,她決定研究一下這琥珀的用途。她将自己鎖在屋子裏,裏面偶爾傳來窸窸窣窣的細小的聲音。白涯一向警覺,擔心這玩意被她偷了去。</p>
“我覺得一晚上也不夠她造一個家夥忽悠我們吧?”</p>
“江湖上的奇人奇事多了去,你怎麽保證?”</p>
“她全部的家當都在這兒,跑的了和尚跑不了廟啊。”</p>
雖然白涯沒接茬,但他多少相信了祈煥的說法。畢竟,他很快就睡着了。他又變回了祈煥熟悉的屍體,怎麽推搡都醒不來。祈煥自己也很困了。桌上的那柱香早就燃盡了,可香味卻遲遲不散。他們都覺得自己的精力在慢慢恢複,可入夜後,意識逐漸變得沉重。尤其一安靜下來,就困頓無比,隻想蒙頭大睡了。</p>
第二天,祈煥是被刺眼的陽光曬醒的。太陽從窗裏透進來,直直戳着他的眼。他直起身來打了個哈欠,撓撓癢,轉身看了看安心躺在病榻上的君傲顔,又看了看柳聲寒的房間。</p>
房門大敞,門内空無一人。</p>
“老白!”他一拍旁邊的被子,“醒醒,出事了!人真不見了!”</p>
這一巴掌下去打了個空,一旁鼓起的被子直接塌了下去。原來白涯根本沒有躺在這裏,他也不知去向了。他正慌着,大門忽然被推開了。</p>
“鬼叫什麽?”白涯提着水桶,另一手拿着瓢,“生怕全世界不知道你醒了。”</p>
“呃……不是,你怎麽起這麽早?柳姑娘呢?”</p>
“她說自己采藥去,很快回來。我生怕她搞什麽鬼,她出房門的一瞬間我就醒了。琥珀已經還給我們,我查過,沒有被掉包。她說了個很邪門的方子,能治傲顔的病。說實話我不太信,但也沒别的招麽不是。”</p>
祈煥站起身,開始慢吞吞地收拾被褥。得知柳姑娘不在,他懶洋洋地打了個哈欠,問:</p>
“什麽方子?這能有多邪。”</p>
“後屋裏有個浴盆。她說是幹淨的,但還要我們多刷刷,隻能用清水——你搞快點。之後要往裏加水,再加鹽。她讓我們先把水滿上,她自個兒加鹽。裏面還要泡些别的藥,我一會得去燒水。你記得将被褥都放回老地方,别擋路。這女的使喚人可真利索……”</p>
白涯一面抱怨一面去忙了。祈煥在他背後作勢吐口水,心中暗想,你他媽也一個德行。</p>
晌午之前柳聲寒果然回來了。她采了一籃子草藥,還有鮮豔的蘑菇和水果。她先将一些東西放在太陽底下曬,然後給那不知名的果子削皮。削完之後,她直接扔了果子,留下果皮。</p>
“這是幹什麽?”祈煥有些奇怪,“那果子能吃麽?聞起來很甜。”</p>
“可以吃。無非,是偏癱一陣子的事。四個時辰起步。”</p>
祈煥縮回指頭,連連搖頭。</p>
“這麽危險的東西麽?”</p>
“果皮可是無毒的。”柳聲寒又朝着櫃子努嘴,“你昨天放瓶子的下一層,有一個格子,選裏面最寬大的葉子。取三片,用熱水同這裏的藥粉煎熬。最後用紗布将藥渣濾出來,再煮沸,冷卻,反複五次。”</p>
“……”</p>
寄人籬下不得不低頭的道理祈煥很明白。可他慢慢感覺到白涯所說的“邪”是什麽個意思了。不知爲何,步驟聽上去都很懸,處于靠譜與不靠譜的邊緣。信吧,好像沒壞處,隻是聽上去又蠢又麻煩;不信吧,也沒什麽辦法。</p>
按照她說的辦法,三人折騰了整整一天。傲顔看上去臉色更差了,但不知是香氣使然還是放松下來,整個人都無比平靜。将手探上去,還有微弱的氣息,不至于像個死人。可那氣息分明是越來越弱了。有時她醒着,還能眨眼。閉了眼時,随時都要擔心她再無心跳了。</p>
子時整,白涯和祈煥站在門外,門神似的一人一邊。他們将傲顔一起擡到了浴盆邊就被柳聲寒趕出來了。倆人累了一天,也沒心情聊天,就幹等着。待柳姑娘喊他們進來時,他們才進屋裏來。浴盆裏是純白的水,像是幹淨的牛奶。實際上,那是他們熬制并調配了一天的奇怪的草藥。兩人都不知道,爲何會是這個顔色。</p>
君傲顔整個人都泡在裏面,黑色的頭發水草似的漂在上面。</p>
“這、這沒問題嗎?”</p>
祈煥其實想問,這不會憋死吧?</p>
“沒問題。”柳姑娘坦然說,“好了,将琥珀給我。”</p>
白涯皺着眉,從懷中取出琥珀,手還沒攤開就被柳聲寒掏了去。随後,她将琥珀丢進了水裏,濺起一層小小的水花。</p>
“就這樣。好了,十二時辰後我帶她出來。那之後,需靜養七天。”</p>
“十二個時辰?!”兩人異口同聲。</p>
“必須整整一天一夜。”柳聲寒很确定。</p>
泡酒呢?</p>
兩人心裏都犯嘀咕。水花消失後,純白的水面上沒有一絲漣漪,像一張白紙。</p>
荒唐。白涯隻覺得這一切都荒唐透頂,包括跟着胡來的自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