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9章舍實求虛



這是一處與荒漠截然不同的景色。</p>

三人似是在一處四合院中。牆壁潔白得像晴空的雲,一塵不染,像是剛剛才刷好一樣。院裏布局妥當,有石有水,有花有木。花不是什麽珍奇品種,就是常見的牡丹、金雀、芍藥之流,五彩紛呈。且不論到底是不是這個季節該開的,能在沙漠裏出現如此特别的景色已是稀奇,甚至應該說……這裏還是方才那片沙漠嗎?</p>

不遠處有人在澆花。</p>

寒觞屏住呼吸,每一步都輕得沒有聲息。另外兩人暫且站在原地沒動,他一個人慢慢向前靠近。澆花的人有一頭烏黑亮麗的長發,就像黑貓的皮毛那樣光滑。乍一看這背影像是女人,但稍靠近些,就會發現他其實很高,肩膀也比較寬,明顯是男性的身形。</p>

盡管寒觞的腳步聲真的輕到可以忽略不計,但那人還是敏捷地回頭,見到他沒有絲毫驚訝,像是意料之中,手中的水壺還穩穩端着。果然是一位翩翩公子,眉宇間透着英氣,又帶着幾分謙和的笑。他的長褂是黑色的,外翻交領、綁袖、束腰,勾出一副堅實的骨架。上面繡了些金光燦燦的忽地笑,整體上就顯得不那麽陰沉。</p>

他一側前發很長,幾乎完全遮住右眼。</p>

既然寒觞已經被他注意到了,後面的兩人也就走上前來行禮。寒觞開了口,有些無措,卻分明想要說些什麽,問些什麽的。在他開口前,那位男子先發話了。他放下水壺,問道:</p>

“幾位找誰?”</p>

“呃,我、我們找,百骸主……”</p>

“欲言何事?”</p>

“我想打聽一個妖怪的下落。”</p>

“一個妖怪?”</p>

“對……一個妖怪。”</p>

那人将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探過頭掃了一眼後面的兩位,目光在謝轍腰間剛收回去的劍上多停留了一陣。他又轉過頭,看了看周圍的環境,随即說:</p>

“你們既然從這裏出現,許是有人指點。既然是六道無常的貴客,施某自當好好招待。”</p>

“您就是百骸主?”謝轍脫口而出。</p>

“怎麽,不像嗎?”</p>

百骸主滿面笑意,手中不知何時出現的扇子合攏在一起,拍上另一隻手的手心。他将扇柄挪開,往一旁比劃過去,又道:</p>

“請。”</p>

他們三個還有些恍惚,不知不覺已随施無棄乘上院外的船。這四合院外沒有街道,隻有窄窄的小路連着階梯,向下伸到水路上。寬闊的水面就是這裏的街道,四通八達,無孔不入。施無棄撐着船,看上去好像沒費多大力氣,就能行駛得很快。水路兩岸都是高低不同的建築,無不是白花花的牆壁,和黑漆漆的瓦片,一路過去像在欣賞一幅長長的水墨畫。</p>

這裏很安靜,一個人也沒有,稱得上是一座空城——好吧,或許沒那麽大,隻算得上一個鎮子。但這鎮子幾乎無限地延綿下去,直到遠方都是隐約透着棱角的模糊的形狀,不知何處是盡頭。這讓此地顯得有些詭異。這麽大的地方,除了它的主人,一個活人也沒有。若說起生活氣息,他們也不太肯定。這裏似是有人活動,例如農具、晾衣架、鮮活的有人照料的花,可好像不夠濃郁,像畫上去似的生硬。說到底,這裏确實沒什麽生命的迹象。</p>

但謝轍感覺很奇怪,他說不上來。即使是這樣空無一人的地方,他也覺得好像有什麽東西在暗中潛伏着,悄悄注視他們,而且不止一個。雖然有些荒唐,并且找不出證實這個想法的痕迹,可他就是有這樣怪異的感覺。大概這就是……所謂物極必反吧?他看了一眼同行的人,寒觞的關注點從未放在風景上,而葉聆鹓更是毫無知覺。</p>

途中,聆鹓問了:“您是……如何知道我們會出現在那裏的呢?”</p>

“澆花,湊巧。”</p>

葉聆鹓看了一眼一樣不明所以的謝轍寒觞,接着問:“那,您怎麽知道,我們是通過六道無常引薦而來呢?”</p>

“通往蝕光阙的路有很多。每一處,都能從不同的地方以不同的方式到達。不論誰從此地的某處現身,我便知道你們從何而來。”</p>

說着,船經過了兩岸的雙阙。這兩座阙很大,台基、阙身、屋頂都十分講究,氣派恢弘。他們忽然想起,在走出來時的四合院時也經曆了這樣的一對雙阙,隻是小了許多。莫非每一處雙阙都是一處入口麽?一路僅是坐在船上看來,都有好幾處那樣的建築呢。</p>

“原來是這樣……我們一開始還在沙漠裏,蜃景忽然就變成真的了,做夢一樣。這等高超的幻術,您是怎麽做到的?”</p>

施無棄從左側回頭,看了一眼聆鹓,笑了一下,說道:</p>

“一會兒你們就知道了。”</p>

他停了船,領幾人上了岸。這些建築風格一緻,所以他們甚至找不出這裏有什麽不同。穿過長長的連廊,四人走進一棟小樓内,來到廳室,又繞過一道屏風,施無棄請他們入座。空氣中彌漫着香撲撲的味道,竟是從小桌上擺着泡好的茶中飄出。茶水還冒着熱氣,裏面浮着一朵朵小花,不知是什麽,隻覺得香氣令人心曠神怡。可這裏不像是有人來過的痕迹,施無棄先前與他們在一起,也似乎沒有與誰聯系。那麽這些飲品是誰準備的?難道,這也是他的某種法術?這比臯月君用靈蝶斟茶更令人驚異。</p>

施無棄坐在一處長桌之後,上面蒙着布。桌子看上去像是那種劇院中說書人的講台,上面堆了些亂七八糟的東西。似乎大多數是礦物的碎片,有一些他們叫不出名字。謝轍看向了挪開的屏風,附近的櫃子與架子上也都擺滿了珍奇之物作爲裝飾,多是礦石。它們的價格無從打聽,但看上去一個兩個都像模像樣,别有情調。</p>

桌上還有個銀制的小香爐,冒着纖細的白煙,消融在空氣裏。難道說他們聞到的甘香并非來自茶水,而是爐子?但聆鹓喝了一口茶,覺得甜津津的,似乎就是聞到的氣味沒錯。</p>

“那是……七法器中的一件嗎?”</p>

“哦?這位公子真是慧眼識珠。”施無棄輕輕拍了拍香爐,像是介紹自己引以爲傲的孩子,“實不相瞞,整座建立在水上、連同水路在内的蝕光阙,都不過是這鉑銀香爐的幻境。”</p>

“将居所隐藏在這種地方……也真可謂别出心裁。”</p>

“以前的确是放在現世中的,不過我現在更喜歡這裏。想想看,能有本事來到這兒委托我的可憐人們,必然是遇到窮己所能也無可奈何的困難。施某又有什麽理由不伸出援手?”</p>

寒觞苦笑道:“您這樣說,可顯得我們的努力有些稀松平常了。”</p>

“不,俗話說來者都是客。既然都坐在這兒了,不如先說出你的訴求。如果在下沒有看錯,您三位中,隻有這位狐兄是實實在在的妖怪。規矩……你們應該知道吧?”</p>

“我們自是知道的,也隻有我一位有求于您。說來慚愧,自打與這兩位同伴相遇起,總是被形形色色的人一眼識破。害得我總是不斷質疑,自己的化形術是不是有所懈怠了。”</p>

“您說笑了,隻是運氣使然,總是碰到些厲害的角色罷。”</p>

與百骸主說起話時,感覺要比在殁影閣輕松一些。且不論兩位主人有什麽區别,光是環境上的變化,有經曆的人自然更喜歡後者。雖然禮遇是差不多的,但果然還是這樣充滿人文情調的風格更顯親切。</p>

寒觞很快自報家門,也順帶介紹了自己的兩位人類朋友。他輕車熟路地概括了自己的來意,也提及了推薦他來這裏的臯月君和領路的睦月君。施無棄耐心地聽,手中偶爾鼓搗一下面前的那些零碎東西。待寒觞說完後,他停下了手中對一塊玉石的打磨。</p>

“也就是說,你想知道關于你師弟鍾離溫酒的消息?”</p>

“正是。”</p>

“嗯……”</p>

施無棄沉吟一陣,舉起打磨到一半的碧色石頭,将它對着光單眼查看,心裏不知在想些什麽。過了一小會,他放下手中的東西,深吸一口氣。</p>

“關于此人,我的确聽說過。我從來訪的妖怪們口中得知,此人在妖界頗有名聲。隻是要說起他現在身處何方……恐怕要讓你失望了,并沒有太多消息。但是有件東西,可能對你有所幫助,我替你取來。”</p>

說罷,他站起身,走向身後的屏風。那裏還有一個房間,桌邊的三人聽到裏面傳來些許翻找的聲音。很快,施無棄重新出現,手中還多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柄短劍,劍鞘是某種黑色的礦石打磨,鑲嵌着金色的邊角與花紋。他走過來,一隻手拈着它,遞給寒觞。寒觞提前站起來雙手接過,捧在手裏,仔細地看了一陣。</p>

“我剛還想,這把劍說不定一開始就是爲了讓我交給你,才會流入蝕光阙的。”</p>

百骸主這樣說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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