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9章危言聳聽



求神拜佛,是人類美好夙願的寄托。</p>

若是官兵可靠,百姓富足,興許需要寄托的人便不那麽多。不過人總是不知足的,總會想要更多的東西,更好的東西。這樣一來起了歪念,拜的便是惡神。可朝廷何嘗不是在努力着?初衷總是好的,一切政策與戰略的最終目的都是爲了穩定二字。隻要人們吃飽飯,就不會鬧。若要鬧,那便是無理的訴求。你們吃飽了飯,還要鬧,那朝廷自是有權鎮壓的。但反過來,下面遇到了問題,上頭還是得想辦法解決。有時候解決得晚,反應得慢,又不讓鬧,人們便又興建寺廟,燒香拜佛了。</p>

不過所有事都是要時間的。人民的訴求得以傳達,朝廷聽到聲音,這要時間。然後便集合了聰明的腦袋們,開始讨論,這要時間。一番你來我往,終于讨論出個結果,再派人傳遞下去,還要時間。底下的任務雖無時無刻不在緊鑼密鼓地執行着,可要麽短時間内太過多變,時晴時雨,剛接到命令執行下去,上頭又派人來換了一道;要麽說好了等新的消息,然後十天半個月不見一點動靜,資源快速地消耗,卻沒個準話。興許啊,曆朝曆代都是這麽過來的,誰也沒個萬金油使。</p>

偶人的事,沒被擺上台面,何況隻是個别地方的小打小鬧,還能壓住。但活屍的事,已經令朝廷手忙腳亂。具體執行起來,最重要的是嚴格控制往來于各個城池的人。這還稍算簡單的,可動物卻不好說,尤其是天上飛的鳥雀。再加上許多城池的肉畜向來短缺,都靠長途運輸。在動物身上,這病潛伏的時間比人要久,有些不會馬上發作,就很難辦。于是運輸前,人們還要把家畜們關上一陣。動物活着就要吃糧,糧也要錢,吃的不好又影響肉質。倘若是死了,肉很快會爛掉。疫病很快波及各行各業,誰也不能獨善其身。</p>

黛巒城正是限制較爲嚴格的一處。</p>

這是黛巒城中一座無人打理的寺廟。說是寺廟,其實座生祠,而且很小,沒有人像,隻有牌位。牌位之上,寫的正是凜山海的大名。實際上謝轍他們一開始沒有發現名字,因爲前綴太長。據說在不同地方,前綴寫的還不一樣,反正都是褒義的修辭,無關緊要。</p>

沒人常駐于此,此地卻打理得幹淨,多是香客所爲。人少的時候,也有凜霄觀的年輕弟子下來掃掃地。這是自發的,觀裏沒有這個規矩。這些話,是一位年長的香客告訴他們的。香客是個慈眉善目的婦人,她說自己五十年前見過一次凜天師,十年前還見過一次。這些年已足以讓一位中年人步入老年,可每次見到凜天師,他永遠是屬于青年人的面龐。</p>

這一陣子,生祠實在太熱鬧,門口的石階都能讓人給踏平了。老香客說,黛巒城之前出過兩次亂子,都與活屍有關。最開始,是城内一戶人家都發了瘋,咬了人。但當時運氣好,被咬的幾人都穿着厚厚的衣服,也沒傷到裸露的皮膚,竟逃過一劫。那時候還沒有人知道這正是惡疾爆發的征兆,直到其他城池傳來消息,人們才感到一陣後怕。怕了沒多久,大家又放松了警惕,第二次是剛開春,一位勤快的生意人帶病趕來。他身體好,發病晚,不算趕路的時間,在城内住了一晚,第二天橫死客棧。店家正爲該如何處理他而焦頭爛額時,他在床上起了屍,四處襲擊客人。這次店家的運氣也很好,客人中有會武功的,三兩下壓制了這具不安分的屍體。至于那些被咬傷的客人,竟然無一例外在自己家中“安安分分”地死了,沒再搞什麽詐屍的鬧劇。</p>

“當時被咬傷的……少說七八個吧?”老香客回憶一番,“一個起屍的都沒有。黛巒城雖然比不上很多遼闊的大城,卻也是極其繁華的,人又很多——人們的信仰也有所不同。有人說是菩薩保佑,有人說是老君有眼,還有人說這都要歸功于黛巒城的護城神鳥。自然也有不少人覺得,是凜天師神通廣大,護得故土安甯。但這也不是什麽好事……你們來時該發現了,入城很輕松,大街小巷也熱熱鬧鬧的。不論百姓還是官兵,似是有些掉以輕心了,都覺得有神力偏愛此城。這樣……可不是什麽好事啊。”</p>

“這就是路上有瘋子拿石頭砸人的原因?”</p>

寒觞揉了揉腦袋。他的體格,自然傷不到什麽,隻是先前那乞丐突然的行爲令他詫異。再加上老香客這麽一提,他想起這茬,又覺得被砸的地方隐隐作痛了。</p>

“是有許多惜命的人,覺得黛巒城該加強防備,不能再這麽松散下去。可現在年輕人都喜歡四處跑,那一小撮人自然是說不過大多數人。所以,若是像你們這樣在城裏左顧右盼,一眼就能讓人認出是異鄉人的,很容易遇到這種蠻不講理的事……下次見了,若是能抓住,會有衙門的人處理。不過呀,這群壞家夥可不是那麽好抓的……”</p>

三人在角落裏聽老香客說了一陣,直到她想起該回家做飯方才離去。雖然她有些啰嗦,不過說的都是些有用的信息,他們便聽在心裏。至于寫給凜天師的信,他們自然是早早準備好的,依照霜月君的囑托附上了她的稱号與身份。這陣人已經很多了,三人重新排了一陣隊伍。走到香壇面前,寒觞引燃這封信,讓灰燼落在裏面。接着,他們又拜了拜牌位。</p>

誰也沒有說話,都隻是默默地上香、鞠躬。他們都懷着各自的心事,隻有在這一刻,共同的沉默才是某種被默許的儀式。其他時候,他們不敢像現在這樣安靜,否則心中不好的念頭就會恣意蔓延。唯在這種地方,香的氣息蔓延在每一個角落,也充斥了空蕩蕩的軀殼,有些複雜的東西沉澱下來,讓人們的腦袋變得輕盈,心也随之平靜。即使是暫時的,這難得的安甯也難能可貴。</p>

剛走出生祠,他們又遇到了一位熟人。</p>

“如月君……?”</p>

聆鹓以爲自己看錯了,揉了揉眼睛。但她很快确定,這一定是如月君沒錯。她的頭發上還插着美麗的梅花,看上去依然十分新鮮。即便到了深春,也如盛放于凜冬般傲然。</p>

她笑着,也像那梅花一樣。</p>

“真巧啊,又見面了。”</p>

“好久不見。”謝轍打了招呼,問道,“您近來在忙什麽?還在追查……那個知縣麽?還是陶姑娘的事?”</p>

如月君搖搖頭,聳肩道:“别提啦,遇到更麻煩的事要處理。”</p>

三人的表情都略顯凝重。那兩個惡使,已經是很令人頭疼的角色,沒想到還有更麻煩的事。寒觞想到了什麽,忽然皺起眉,說道:</p>

“既然您這麽說……還出現在這裏。該不會,是黛巒城……”</p>

“噓——可别讓人聽見。若是引起恐慌,或打草驚蛇,就有些難辦了。”如月君的笑顯得有些尴尬,“你們找到住處了麽?我們還是在沒人的地方說吧。我現在不趕時間。”</p>

既然如此,他們便很快找了住處。不過客棧櫃台處的人不知去哪兒了,半晌沒人搭理,寒觞便與聆鹓倚在櫃邊等待。如月君說她去後院找找人,謝轍便随她一起去。</p>

走在一塊兒的時候,謝轍對如月君說:“我能委托您一件事嗎?”</p>

“咦?稀奇了,有什麽事兒還得拜托我?不過你說吧,若是不難,我一定幫忙。”</p>

“葉姑娘的情況……不是很好。”謝轍壓低聲音,語氣有些猶豫,“我們中途曾結識了一位友人,但她出了意外,聆鹓覺得……是自己害的。雖然我們無從考證,但她的右臂,确實曾遭到活屍襲擊。現已痊愈,但經過高人點化,靈力似是太過活躍……她擔心自己又會做出什麽不好的舉動。我們見過霜月君,她用藍珀幫過忙,但這說到底不一定算得上病,我們不知還會不會發生什麽意外。她一個人住客房,我們不放心,既然您是六道無常,一定——能應付一些意想不到的情況吧?”</p>

“哦——”如月君似懂非懂地點點頭。</p>

“你要想知道詳細的事,我可以抽空給您解釋一下。”</p>

“無妨,我大概知道了。說實話,我看她最多是有些沒精神,還以爲她沒休息好,竟不知出了這等大事。不過我今夜就要行動,怕是不能時刻看着葉姑娘啊……要不等我講完,你們幾個先睡一覺?等到晚上,我喊你們幫忙打打下手。”</p>

“呃?我與寒觞是沒問題,但——”</p>

“放心放心,很安全的。”如月君拍拍胸脯,“根據情報,不過是調查一些殘餘的偶人。在黛巒城,應當不會再有大魚停留了。”</p>

“偶人?”謝轍第一次聽到這個名詞。</p>

這時候,寒觞忽然撩開後院的門簾,沖兩人喊話:</p>

“掌櫃的來了,我們先上樓吧。”</p>

“诶,好咧。”</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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